葆仁堂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荡，陈砚之刚把“今日坐诊”的木牌挂出去，就见张奶奶的小孙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裤脚沾着泥，小脸憋得通红。
“陈大夫！林大夫！快！我爷爷他、他不对劲！”小家伙拽着陈砚之的袖子就往外拉，力气大得不像个十岁孩子，“早上我去叫他吃饭，他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说看见满屋都是小虫子，还喊肚子疼，捂着肚子打滚，我奶奶都快吓晕了！”
陈砚之心里一沉，对林薇使了个眼色，两人抓起出诊箱就跟着往外跑。林薇顺手往箱子里塞了两盒安宫牛黄丸——爷爷昨晚特意叮嘱的，说老年人急病，这药常能救命。
张奶奶家就在街尾的老胡同里，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浑浊的喊叫：“走开！别爬！全是虫子咬我肚子”声音嘶哑，带着说不出的痛苦。推门进去，就见张爷爷蜷缩在炕角，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停嘟囔着胡话，看见人进来，突然瞪大眼睛嘶吼：“别过来！你们身上也有虫子！”
张奶奶瘫坐在炕边，抹着眼泪：“从后半夜就这样了，一开始说肚子疼，后来就开始说胡话，不认人了，这可咋整啊”
陈砚之快步上前，没顾上张爷爷挥舞的手，先按住他的手腕切脉。脉象又快又乱，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丝线。他掀开张爷爷的眼皮，眼白布满血丝，再看舌苔，又黄又腻，摸了摸肚子，硬邦邦的，一按下去，张爷爷就疼得嗷嗷叫，双腿乱蹬。
“是急腹症，”陈砚之松开手，眉头拧成疙瘩，“舌苔黄腻，腹痛拒按，加上高热谵语，这是湿热积滞堵在肠子里，成了急症，得赶紧通腑泄热。”
林薇已经打开出诊箱，拿出银针：“我先扎针止痛，你快开方子。”她选了中脘、天枢、足三里几个穴位，银针飞快刺入，捻转提插，张爷爷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虽然还在哼哼，但总算不胡乱挣扎了。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木香槟榔丸’最对症，”陈砚之语速飞快地报药名，“木香6克，槟榔10克，青皮6克，陈皮6克，莪术6克，黄连6克，黄柏6克，大黄10克（后下），牵牛子8克，香附6克”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剂量，“这些药能行气导滞、泻热通便，把肠子里的积滞和湿热全排出去。”
张奶奶听得发懵：“要、要泻药啊？他年纪大了，泻坏了可咋整？”
蹲在门口抽烟的爷爷这时磕了磕烟灰，接过话：“老嫂子，这就像你家那口老菜窖，夏天积了烂菜叶子，不赶紧清出去，不就沤得发臭生虫子了？这药就是把那堆烂东西清出去，不然堵在里头，才要出大事。”
陈砚之点头：“爷爷说得对。张爷爷这是积滞化热，堵得太狠，必须得通，大黄后下，就是怕煮太久泄力，得让它劲儿足点，把堵着的东西一下子冲出去。”他转头对林薇说，“你针灸得留针半小时，稳住他的气，我去附近药铺抓药，这里离得近，应该能配齐。”
“我跟你一起去，”林薇按住刚要起身的陈砚之，“我认得路，药铺李老板跟我熟，能快点。你在这儿盯着，随时观察他的情况，要是开始呕吐或者抽搐，就先把安宫牛黄丸化了给他灌下去。”
陈砚之应着，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又听了听张爷爷的腹部，果然有明显的肠鸣音亢进，更确定了判断。
林薇和张奶奶的小孙子跑出去没多久，张爷爷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东西又酸又臭，夹杂着没消化的食物残渣。陈砚之赶紧让张奶奶拿盆接着，一边拍着张爷爷的背，一边观察他的神色——呕吐后，他脸上的黄气似乎淡了点，虽然还在说胡话，但不再喊肚子疼了。
“吐出来就好，”陈砚之松了口气，“这是积滞往上涌，也算一种出路，等会儿药来了往下通，上下一起使劲，好得更快。”
张奶奶这才稍微放下心：“刚才听你说大黄，那东西是不是就是泻药？我家老头子肠胃弱，以前吃点凉的都拉肚子”
“这次不一样，”陈砚之解释，“他这不是虚，是实堵，就像水管子被泥块堵死，不用猛水冲不开。牵牛子能通二便，跟大黄配合，一上一下，准能冲开。等积滞排出去，我再给开点补脾胃的药，养养就没事了。”
正说着，林薇提着药包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药抓来了！附近药铺正好都有，李老板还送了包姜糖，说等会儿可以给张爷爷补补力气。”
陈砚之接过药包，赶紧找了张奶奶家的砂锅，加水浸泡药材。“大黄得最后放，现在先泡其他药，泡十五分钟，大火烧开，小火煎二十分钟，最后五分钟再下大黄。”他一边忙活一边叮嘱，“煎出两碗药汁，混在一起，分两次喝，第一次喝半碗，要是半个钟头没反应，再喝剩下的。”
林薇这时起了针，张爷爷已经睡着了，虽然呼吸还粗，但脸色明显好转。“刚才药铺李老板说，他前几天也遇到个类似的病人，用这方子两小时就通了，拉出来的全是黑褐色的硬便，拉完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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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这药也得有这效果才行，”张奶奶在一旁烧香，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陈砚之把煎好的药汁滤出来，晾到温乎，用小勺一点点往张爷爷嘴里喂。一开始他还往外吐，后来大概是药味刺激，居然自己往下咽了。喂了小半碗，陈砚之就停了：“先等会儿，看看反应。”
没过二十分钟，张爷爷突然哼唧着要下床，说“要去茅房”。陈砚之赶紧扶他起来，张奶奶的小孙子已经端了个便盆过来。一阵稀里哗啦之后，屋子里弥漫开浓烈的臭味，但张爷爷拉完，居然清醒了不少，看着陈砚之嘟囔：“小陈大夫？我咋在这儿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虫子咬我肚子”
“醒了就好！”陈砚之笑着递过温水，“您这是吃积了，堵得厉害，现在拉出去就舒坦了。”
张爷爷喝了水，摸了摸肚子，果然不疼了，就是有点虚：“怪不得昨晚吃了那碗红烧肉就不对劲，当时就觉得撑，没当回事”
“老年人消化慢，油腻的得少吃，”林薇收拾着针具，“以后可得注意，想吃肉就少来点，配着小米粥吃，好消化。”
爷爷这时走进来，手里端着碗姜糖水：“来，老张，喝点这个暖暖，泻完容易虚。这就像那老菜窖，清完烂东西，得烧把火烘烘，不然潮乎乎的容易坏。”
张爷爷接过碗，喝了两口，眼眶有点红：“谢谢你们啊，刚才我都糊涂了，听说把你们折腾得够呛”
“这是我们该做的，”陈砚之收拾着出诊箱，“等会儿我再给您开点健脾的药，山药、莲子、茯苓这些，熬粥喝，养几天就好了。”
林薇笑着补充：“下次再想吃红烧肉，提前跟我们说，我给您配点消肉食的药，保准您吃得香还不堵。”
张爷爷被逗乐了，连说“一定一定”。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张爷爷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也落在陈砚之和林薇身上，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透着股踏实——又解决了一桩麻烦，这感觉，比啥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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