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葆仁堂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砚之正在整理新到的药材,林薇蹲在角落给盆栽换土,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抬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被丈夫扶着走进来,她双手紧紧抱着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陈大夫,林大夫,求求你们了”男人把女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声音里满是焦灼,“我爱人这头痛都快半个月了,一开始以为是没睡好,没想到越来越厉害,现在右边的头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一跳一跳地疼,有时候疼得直哭,连饭都吃不下,西药吃了不少,只能管两三个小时,过后更疼”
女人好不容易缓过劲,哑着嗓子说:“是右边太阳穴这一块最疼,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还恶心想吐,昨天疼得厉害,把吃的东西全吐了”她说着又疼得抽了口冷气,双手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砚之放下手里的药秤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女人的太阳穴上,又翻看她的眼睑,眉头随着检查一点点蹙起:“右边头痛剧烈,伴恶心呕吐,眼结膜充血,这是典型的偏头痛,属于肝阳上亢型。你是不是最近总熬夜?情绪也不太稳定?”
“是”女人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上个月公司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还跟同事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头就开始疼,一开始是隐隐作痛,现在变成这样了”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手,酒精灯上的火苗舔着针尾,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抬头对女人说:“我先给您扎几针缓解一下,很快就能舒服点。”她指着女人手腕上的外关穴,“外关穴能疏风清热,专治头侧的疼痛,就像给紧绷的神经松松弦;再扎个太阳穴,就在疼痛最厉害的地方旁边,能直接止痛,像给沸腾的水浇点凉水;还有太冲穴,在脚背上,能平肝潜阳,你这头痛跟肝火太旺有关,得从根上降降火。”
女人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扎针会不会疼啊?我从小就怕打针”
“别怕,”林薇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我手法轻一点,就像蚊子叮一下,您放松试试。”说话间,银针已经轻巧地刺入外关穴,女人只觉一阵微麻,居然真的不怎么疼,刚要松口气,右边的头又猛地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眼圈瞬间红了。
“马上就好。”林薇迅速在太阳穴和太冲穴下针,手指捻转针尾的动作又快又稳,不过片刻,女人脸上的痛苦神色就淡了些,她惊讶地说:“哎?那股锤子砸的劲儿好像轻了点?没刚才那么钻心了”
陈砚之这时已经走到药柜前,手指在抽屉上敲得笃笃响,一边抓药一边解释:“偏头痛就像烧开的水壶,蒸汽太足顶得壶盖直响,得先把火关小,再把蒸汽放出去。《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川芎茶调散’加减一下,正好对症。”
他抓出川芎和白芷,放在药秤上仔细称量:“川芎12克,能活血行气、祛风止痛,是治头痛的‘特效药’,尤其擅长治头侧的疼痛,就像专门开锁的钥匙;白芷10克,能祛风散寒、通窍止痛,帮着川芎把药力引到头部,增强止痛效果。”
男人在一旁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句:“大夫,她这疼得厉害,光这些药够吗?要不要加点劲儿大的?”
“得循序渐进。”陈砚之又抓了防风和荆芥,“防风10克,荆芥10克,这两味能祛风解表,把钻进头里的风邪赶出去,就像给闷热的屋子开开窗透透气。”他顿了顿,又往药包里加了几味药,“再加菊花15克、钩藤12克(后下),这俩能平肝潜阳、清热息风,你这肝火太旺,得靠它们降降火,就像给烧得太旺的炉子添点湿煤;最后加甘草6克调和诸药,让药效更平和。”
蹲在门口抽烟的爷爷这时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头痛啊,就像老房梁上的钉子松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越响钉子越松,松到一定程度就晃得人难受。陈小子这药是往钉子眼里敲敲,让它别晃;小林丫头那针是往梁上抹点油,让它不那么涩,俩配合着来,梁就稳当了。”
女人被这比喻逗得轻轻笑了笑,笑声刚起又疼得皱起眉,但眼里的焦灼明显少了些。她看着林薇起针,小声问:“林大夫,这针起了之后,会不会又疼起来啊?”
“放心,”林薇用棉签按住针孔,“针灸能暂时缓解疼痛,配合陈哥的汤药,能从根上调理,比光吃止痛药管用。等会儿我再教您个按摩的法子,疼的时候按按,能顶一阵子。”她指着女人的合谷穴,“就是这个穴位,用拇指按下去,感觉到酸胀就行,每次按三分钟,左右手都按,能辅助止痛。”
陈砚之把药包好递给男人,又写了张字条:“这药得用清茶送服,《和剂局方》里就是这么说的,清茶能清利头目,增强药效。煎药时,先把除了钩藤之外的药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最后放钩藤,再煎5分钟就行。每天煎两次,早晚各喝一次,温温的喝,别放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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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饮食上有啥要注意的?”男人拿着药包追问,“她平时爱吃辣,现在还能吃吗?”
“可不能吃了!”陈砚之摆摆手,“辛辣的、酒、咖啡这些都得忌,它们会让肝火更旺,就像往火里添柴,疼得更厉害。多吃点芹菜、菊花脑这些清肝火的菜,喝点绿豆汤,像给身体降降温。”
爷爷在一旁补充:“还有啊,别总熬夜,晚上十点前就得睡,觉睡够了,肝火就没那么旺了。就像地里的庄稼,晚上得歇着,总暴晒着哪能长得好?”
女人被说得连连点头,试着轻轻晃了晃头,惊喜地说:“真的没那么疼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现在居然能轻松点了”
男人也松了口气,扶着女人站起来时,脸上露出半个月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太谢谢你们了!刚才她疼得直哭,我这心都揪着,现在总算能放心点了。”
“别客气,”陈砚之送他们到门口,“这药喝三天再来复诊,我再根据情况调方子。偏头痛这病得慢慢养,别着急,情绪越稳好得越快。”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薇收拾着针具笑:“这‘川芎茶调散’加了菊花、钩藤,对付这种肝阳上亢的偏头痛,效果肯定错不了。”
陈砚之点点头,拿起药柜上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了翻:“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就是经得住琢磨,只要辨证对了,效果立竿见影。”他指着书页上的条文,“你看这里写的‘治诸风上攻,头目昏重,偏正头痛’,可不就包括她这情况?”
爷爷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走进来,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杯:“你们俩啊,一个开方准,一个扎针灵,就像磨盘的上下扇,转得顺顺当当,啥难缠的毛病都能碾得服服帖帖。”
菊花茶的清香混着药香在葆仁堂里弥漫开来,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陈砚之翻开的书页上,“川芎茶调散”几个字被晒得暖暖的。林薇喝了口茶,看着陈砚之认真核对药材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医者,不过是在别人被病痛困住时,用一针一药,为他们搭起一座通往安宁的桥——而这座桥,需要耐心,需要默契,更需要对“医道”二字的敬畏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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