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集市”如同星礁这具庞大躯体上一块顽固的、不断迁徙的皮癣。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由成千上万艘大小不一、年代各异、来自不同文明甚至不同维度的废弃舰船、空间站模块、乃至某些奇异生物的甲壳空腔,通过粗大的金属缆绳、能量力场锁链、甚至是一些活体藤蔓般的生物组织,勉强拼接、拖拽在一起,在星礁外围特定的引力紊乱区缓慢漂移、旋转。
这里是法外之地,是情报、赃物、禁忌技术和亡命徒的温床,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机油、汗臭、劣质能量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甜腥气。
林枫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前来淘货或避祸的低阶界主,穿梭在由扭曲金属通道和晃动悬梯构成的迷宫里。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可能只是一扇从船壳上切割出的舷窗,后面坐着眼神警惕的摊主;也可能是一个敞开的货舱,里面堆满来历不明的货物,散发着诡异的能量波动。
叫卖声、争吵声、金属摩擦声、能量过载的嗡鸣声,混合成一片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按照老瘸腿的指引,他七拐八绕,避开几处明显有强者坐镇或气氛不善的区域,终于来到了集市最西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漂浮着几艘最为古旧、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巨舰残骸,彼此间用粗大的黑色锁链连接,锁链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金属风铃和暗淡的颅骨装饰,在虚空中无声摇曳。
“旧锚旅馆”就位于其中一艘形似远古海洋舰船、有着高耸烟囱(早已断裂)和木质(实则是某种仿木合金)船楼的残骸内部。
入口是船楼侧面一个低矮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挂着块歪歪扭扭、用至少三种不同语言写着“旧锚”字样的破烂金属板。
林枫踏入“旅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霉味和一种类似于沼泽淤泥的沉闷气息。
大厅(如果这能被称作大厅)里胡乱堆放着更多破烂——断裂的桅杆、生锈的锚链、看不出用途的机械残骸,几张歪斜的金属桌椅上,零星坐着几个身影模糊、气息阴沉的客人,各自沉默地啜饮着杯中颜色可疑的液体。
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体型异常矮壮、皮肤粗糙如岩石、鼻子硕大且呈现暗黄铜色的老者,正用一把小锉刀,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枚复杂的齿轮。
他便是“铜鼻”。
林枫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老瘸腿给的那枚锈蚀船锚金属牌放在了沾满油污的台面上。
铜鼻头也没抬,继续打磨着齿轮,直到完成最后一个齿面的抛光,才用他那粗短的手指捻起金属牌,凑到他那铜鼻前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锈迹。
浑浊的眼珠转动,瞥了林枫一眼。
“锈船的老骨头还没散架?”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铰链在摩擦。
“托您的福,还能动弹。”林枫平静回应。
铜鼻哼了一声,将金属牌丢回给林枫,起身,从柜台后一堆杂物里扯出一根连着老旧闸阀的粗壮缆绳。
“跟我来。”
他佝偻着身子,走向大厅深处一面挂满各种生锈工具的墙壁,抓住一个不起眼的拉环,用力一拽。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金属管道,内壁湿滑,滴落着粘稠的冷凝液,散发出更浓郁的淤泥和金属腐朽的气味。
“下去,走到尽头,左转,第三个压力阀,逆时针拧三圈,再顺时针拧半圈。进去后,自己找地方。别乱碰里面的东西,死了残了,不关我事。待多久自己看着办,出来时,把门关好。”
铜鼻语速极快地说完,便不再理会林枫,坐回柜台后,继续摆弄他的齿轮。
林枫道了声谢,毫不犹豫地钻入了管道。
管道内部比想象的更长,且蜿蜒曲折。
他按照铜鼻的指示,在尽头处找到了那个锈迹斑斑、几乎与管道内壁融为一体的老旧压力阀。
费力地拧动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泄压声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侧面的管壁打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
一股与星礁乃至深渊都截然不同的、更加“空洞”和“荒芜”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林枫侧身挤入。
眼前是一个极其怪异的“空间”。
它似乎是一个更大的、早已死去的维度或半位面被撕裂后残留的碎片,大小约莫有百里方圆,形状极不规则。
天空是凝固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些缓慢飘动的、散发着微光的尘埃云团。
大地是暗沉、龟裂的岩石,布满了干涸的沟壑和尖锐的石林,没有任何植被或水源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稀薄但成分复杂的游离能量,属性混乱,难以直接吸收利用。
空间的边缘是扭曲、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外界,能隐约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难以理解的色块和线条流动,那是维度碎片与外界虚空直接接触产生的“边界效应”。
这里确实足够偏僻和隐秘。
能量贫瘠,环境恶劣,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进一步崩塌或湮灭,难怪无人问津。
但对于只需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环境进行深度闭关的林枫而言,却是绝佳选择。
他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相对避风的石坳中停了下来。
仔细检查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或异常的规则陷阱后,他取出几面阵旗和数块中品灵石,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隐匿警戒法阵。
然后,他盘膝坐下,将混沌界释放出来。
混沌界依旧保持着微尘状态,悬浮在他身前,但内部核心区域已被他临时扩展,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相对舒适的修炼空间。
林枫进入混沌界核心。
与外界死寂荒芜不同,界内虽然能量储备依旧空虚,但那种新生的、井然有序的规则脉络感,却让人感到安心。
他先将“虚空星核”取出。
鸽卵大小的星蓝宝石,在昏暗的界内散发出柔和的、仿佛内部蕴含一片微缩星云的光芒。
纯粹而磅礴的空间本源之力,如同沉睡的海洋,引而不发。
林枫没有急于直接炼化吸收。
他先将这枚“虚空星核”置于混沌界核心阵法的最中央,作为临时阵眼。
顿时,整个混沌界微微一震,界膜上那些新生的规则脉络仿佛受到了某种滋养和引导,流转变得更加顺畅、稳定。
界内原本稀薄混乱的游离能量,也开始自发地向“虚空星核”周围汇聚,被其散发的空间本源气息初步“梳理”和“净化”,变得更容易被混沌界吸收。
“不愧是‘界胎碎片’中提炼的精华。”林枫心中暗赞。
此物作为稳定和强化空间结构的核心,效果立竿见影。
接着,他将“织网者之墓”信物残片与“守望者之钥”、扁平信物放在一起。
三件物品并排放置,隐隐有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信物残片与“守望者之钥”中存储的星图,共鸣最为明显,仿佛在互相确认、补全信息。
林枫将一缕神识沉入“守望者之钥”,结合信物残片本身的波动,开始更加细致地研究那份关于“织网者之墓”内层区域的星图和准入条件。
随着研究的深入,一些之前忽略或无法理解的细节逐渐清晰。
比如,进入内层不仅需要信物和特定时空节点,还需要持有者本身对空间规则有一定深度的理解,并在仪式中通过某种“规则编织”的测试。
这无疑与他新获得的能力方向不谋而合。
同时,他也再次尝试接触那块暗蓝色的菱形接口板。
在向其中注入一丝融合了混沌与织网者意念的灵力后,接口板中心的白色晶体微微亮起,投射出一行新的提示:“检测到能量注入(兼容性中等),‘基础档案库’部分区域解锁。警告:深度数据(涉及‘起源漏洞’、‘反抗协议’核心)仍需要更高权限或‘文明火种’级能源激活。”
虽然依旧无法触及最核心的秘密,但“基础档案库”的部分解锁,依然让他收获颇丰。
其中包含了更多关于织网者文明日常技术应用、对常见规则现象的分析、以及一些关于宇宙中其他知名(或已消亡)高等文明的简要介绍和危险性评估。
这些知识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观察更广阔世界的窗户,极大地拓宽了他的认知边界,也让他对“大过滤器系统”和“归墟之眼”的运作方式,有了更多基于高等文明视角的猜测。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林枫终于开始了此次闭关的核心——彻底消化深渊所得,并尝试主动进行“世界编织”,构建混沌界的基本框架。
他首先服下一滴普通的“渊底寒髓”,精纯的极寒与生机在体内化开,滋养经脉,淬炼灵力,并安抚因之前激烈战斗和灵魂创伤而略显浮躁的心神。
然后,他将主要意识沉入混沌界本源,开始“观察”和“引导”那些新生的、自发形成的规则编织结构。
在他的主动感知和意志介入下,混沌界那原本相对模糊、分布不均的规则脉络,开始变得更加清晰、有序。
他借鉴《太虚织天经》的基础篇和菱形接口板中解锁的部分织网者技术资料,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最基本的、覆盖整个混沌界的“规则编织基础网格”。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且进展缓慢。
他需要以自身意志为“梭”,以混沌界本源能量和“虚空星核”散逸的空间本源为“线”,在混沌界那既有的、混沌的规则基底上,“编织”出一个个稳定的“节点”,并将这些节点用更高效的“规则线”连接起来。
起初,他只能勉强在界心附近构建出几个歪歪扭扭、结构松散的节点,连接线也时断时续,极不稳定。
但他不急不躁,失败了就重来,不断调整能量的输出频率、规则的属性配比、以及节点与连接线的空间拓扑结构。
渐渐地,随着对《太虚织天经》理念理解的加深,以及对自身混沌能量掌控的精进,他编织节点的速度开始加快,结构也越发稳固。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稳定、高效的基础规则节点在界心旁构建成功时,整个混沌界都随之微微一震,界内的能量流转效率瞬间提升了半成!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
有了第一个成功范例,后续的编织便有了参照。
林枫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界心为起始,开始向外辐射,构建更多的节点,编织更复杂的网络。
时间在这片废弃的维度碎片中失去了意义。
林枫完全沉浸在规则编织的玄妙世界之中。
饿了便服用一枚辟谷丹,渴了便汲取一丝寒髓生机,心神消耗过大时,便借助“静心源核”和入定来恢复。
他不仅仅编织空间稳定相关的规则,也开始尝试融入其他属性的规则“线”。
将从“熔火之心碎片”中领悟的一丝炽热规则,编织进某个负责能量转化的节点;将从时序蜃兽核心中剥离的那点时间感悟,小心翼翼地融入几个关键连接线,试图增加混沌界对时间扰动的抵抗性;甚至将从深渊环境中感受到的、那种坚韧不拔的“寂灭”意境,也作为“辅料”掺入界膜的防御结构中。
这种“海纳百川”式的编织,使得混沌界的新生框架虽然主体基于织网者的空间编织理念,却深深打上了林枫自身混沌之道和多元经历的烙印,变得更加独特和富有潜力。
随着基础规则网格的逐渐成型,混沌界内部开始发生显着变化。
能量不再无序乱窜,而是沿着编织好的脉络高效流转、储存、分配。
界膜变得更加凝实,防御力大增,且具备了初步的“智能”响应——遭受攻击时,受损区域的规则网络会自动调整,将伤害分散到更大范围,或引导至专门构建的“卸力节点”。
他甚至开始尝试构建最简单的“功能性结构”。
在界心附近,利用“虚空星核”为核心,编织了一个微型的“空间稳定与能量转化阵列”,大幅提升了混沌界吸收、转化外界能量的效率。
在界膜某处,构建了一个小型的“规则干扰与隐匿节点”,虽然效果还很初级,但已能一定程度地干扰外界的能量探测和空间锁定。
当基础的规则编织网格覆盖了混沌界超过六成区域时,林枫感到自己对混沌界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心念微动,混沌界可以瞬间从微尘状态膨胀至十丈方圆,界膜光华流转,隐隐有复杂的符文虚影闪现;也可瞬间收缩隐匿,气息近乎完全消失。
界内的环境,也能随着他的心意,进行一定程度的微调,比如略微提升某个区域的温度、浓度,或者制造一小片相对纯净的灵力区域用于修炼。
这,便是“世界编织”初成的威力!
虽然距离真正的“微型世界武装”还差得远,更别提像织网者文明那样编织星辰、构造星河网络,但对他而言,这已是质的飞跃。
他的战斗力、生存能力、乃至未来发展潜力,都因此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初步编织完成,林枫并未立刻出关。
他开始炼化吸收“虚空星核”散逸出的、更为精纯的空间本源,进一步巩固和强化新生的规则网格。
同时,也利用这段时间,仔细研读菱形接口板解锁的“基础档案库”知识,尤其是关于其他文明对“归墟之眼”现象的观测记录和分析,为接下来寻找“归墟投影点”积累理论知识。
当他感觉到混沌界的规则网格已基本稳固,自身境界也彻底巩固在武王初期巅峰,对空间规则的领悟达到当前瓶颈时,他才缓缓从深沉的入定中苏醒。
外界,废弃维度碎片中依旧死寂。
但他能模糊感觉到,自己闭关所在的这片石坳附近,时间的流速似乎与星礁主空间略有差异,这里可能过去了一个多月(约十个标准周期),星礁那边或许只过了七八个周期。
是时候出去了。
星涡潮汐的日期正在临近。
他撤去外围的隐匿警戒法阵,收回混沌界。
再次穿过那湿滑的金属管道,回到了“旧锚旅馆”那昏暗破败的大厅。
铜鼻依旧坐在柜台后打磨零件,仿佛林枫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林枫自便。
林枫离开“旧锚旅馆”,重新踏入“漂流集市”那嘈杂混乱的街道。
与闭关前相比,集市的气氛似乎更加躁动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气息。
叫卖声更加嘶哑,交易时的争执更加激烈,甚至能看到几处角落里有短暂而血腥的冲突发生。
关于幽冥大军逼近、星礁防御吃紧、某某势力准备撤离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传播。
他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漂流集市,朝着与老瘸腿约定的另一个隐秘联络点赶去。
他需要了解最新的局势,确认星涡潮汐的确切时间,然后……就该提前动身,前往那片危机四伏的“破碎棱柱区”了。
掌心,那枚信物残片微微发烫,与“守望者之钥”中愈发清晰的星图指引共鸣着。
归墟之畔,风暴眼的核心,正在等待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