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兮谷,小楼之内。
窗棂半开,晨光斜斜照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却压不住浓郁的血腥味。
张予赤着上身,靠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藤椅上。
他胸前、肩头缠着层层白纱,几处较深的伤口仍有血色渗出,在白纱上晕开点点暗红。
虽面色略显苍白,可双眼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着身前忙前忙后的几道倩影。
田悦儿跪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块浸湿的温热丝帕,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臂上一道未包扎的鞭痕。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他。
每擦拭一下,她便抬起头,看一眼张予的脸色,那双杏眸里盛满了心疼,眼圈微红,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前辈……”
“疼不疼?”
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糯。
张予眉头一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他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夸张的“嘶——”声。
随即龇牙咧嘴,做出一副痛楚难当的模样:
“疼!怎么不疼!悦儿你轻点儿……哎哟……”
田悦儿手一抖,丝帕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放轻动作,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对、对不起……悦儿笨手笨脚的……”
一旁,王语瑶端着一盆新换的清水走来,轻轻放在田悦儿脚边。
苏雨彤递上干净毛巾,沐灵溪捧来伤药玉瓶,涂幽幽则默默收拾着换下的染血纱布。
四女皆是低眉顺目,动作娴熟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她们的余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窗边——
路漫兮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手肘,眼神在田悦儿与张予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田悦儿那张我见犹怜的精致小脸上。
这便是那个田悦儿了。
路漫兮心中暗忖。
至于另外四女,应当就是张予提过的王语瑶、苏雨彤、沐灵溪与涂幽幽。
观其举止气度,倒不似寻常婢女,各有风韵。
她这夫君……倒是会挑人。
田悦儿没察觉路漫兮的目光,依旧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她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鞭伤,忍不住又小声问:
“前辈,这伤……是那个大坏蛋顾寂渊留下的吗?”
张予闻言,嗤笑一声:“他?顾寂渊可没这个本事。”
他目光转向窗边的路漫兮,眼底漾开一抹温柔,语气却带着三分炫耀、七分无奈:
“这伤啊,是我心爱之人亲手留下的。”
“旁人?旁人谁能近我的身?谁能让我心甘情愿的挨鞭子?”
田悦儿和另外四女动作齐齐一滞。
五道目光,几乎同时悄悄投向窗边。
路漫兮迎上那些目光,神色平静的回了一声:
“是我打的。”
她顿了顿,瞥了张予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不过是他自己要求的,怨不得我。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王语瑶四女连忙低头,不敢再看,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小心。
田悦儿咬了咬唇,手中丝帕轻轻拂过张予臂上伤口边缘。
她迟疑了片刻,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前辈……是喜欢……这种调调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粉色。
张予眼睛瞬间瞪大!
“咳、咳咳咳——”
他猛咳几声,牵动伤口,这回是真疼得龇牙咧嘴了。
“你、你个小丫头……”
他指着田悦儿,哭笑不得。
“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我张予可是正经人!正经人!”
“正经人?”
路漫兮终于从窗边走了过来。
她步履轻盈,红裙曳地,停在张予身前三尺处。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似笑非笑:
“张予,你若是正经人——”
“那这天下,怕是就没不正经的了。”
她目光扫过田悦儿泛红的小脸,又掠过王语瑶四女低垂的眉眼,语气轻描淡写:
“正经人能对这么个小姑娘下手?”
“正经人能搜罗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做贴身婢女?”
“正经人能在擂台之上,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说什么挨鞭子很爽?”
每说一句,张予额头冷汗就多一分。
等到最后那句出口,他几乎要从藤椅上跳起来。
“兮儿!此事、此事我不是早与你说清楚了吗?”
他连忙辩解,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悦儿那是意外,语瑶她们是机缘巧合收下的……”
“我发誓,绝无半点强迫,更非存心拈花惹草!”
“你、你可莫要生气……”
路漫兮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罢了。看在你这一身伤的份上,今日暂且饶你。”
语气虽仍带着嗔意,可眼底那抹笑意,却如春冰化水,温柔漾开。
张予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连忙对五女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来拜见你们的主母——我的道侣,路漫兮路师姐!”
田悦儿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丝帕,起身退后两步,与王语瑶四女并肩而立,齐齐施礼:
“拜见路前辈。”
声音整齐,姿态恭敬。
张予还想开口介绍五女姓名来历,路漫兮却已抬了抬手,目光落在田悦儿脸上。
“你便是田悦儿吧。”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田悦儿身子微颤,低着头不敢抬起,小声应道:“是……晚辈田悦儿。”
路漫兮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前尺许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田悦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田悦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不敢躲闪,只怯生生地望着路漫兮。
那张小脸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睫毛轻颤,唇瓣紧抿,果真如江南烟雨里一枝带露梨花,我见犹怜。
路漫兮静静端详片刻,忽地轻声一叹:
“怪不得……夫君会收了你。”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声音随风飘来:
“这般容貌,这般性情,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怜意,何况男子?”
田悦儿连忙道:“路前辈,此事不怪张前辈……是、是悦儿自愿的。”
“我没怪你。”
路漫兮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谷中摇曳的花树,声音平静:
“他有几个女人,我不关心。”
“我路漫兮既选了他,便早知他非池中之物,日后身边绝不会只有我一人。”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田悦儿脸上,这一次,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只是今日见你为他疗伤时那副心焦模样,见他受伤你比他还疼……”
“这份心意,我看见了。”
“田悦儿,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思兮谷。”
“夫君既然已要了你,你便不再是外人。”
“日后——”
她目光扫过张予,又看回田悦儿,唇角微扬,语气不容置疑:
“你便给他做个侍妾,留在我身边吧。”
话音落,满室寂然。
田悦儿呆立当场,小嘴微张,愣愣地看着路漫兮,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侍妾……
留在路前辈身边……
那便是……正式的名分了?
一股巨大的惊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茫然,瞬间冲垮了她的思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多、多谢前辈……”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多谢前辈成全!悦儿、悦儿一定好好伺候前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路漫兮却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弯腰将田悦儿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动作温柔得令田悦儿浑身僵硬。
“你要伺候的不是我。”
“是他。”
她转头望向张予,见他正咧嘴傻笑,不由白了他一眼:
“日后好生待悦儿。她既跟了你,你便需护她周全,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张予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悦儿乖巧懂事,我疼她还来不及!”
田悦儿小脸更红,低下头,声如蚊蚋:“是……悦儿明白。”
路漫兮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王语瑶四女。
四女依旧垂首而立,姿态恭顺,可紧绷的肩膀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你们四人……”
“既是夫君收下的,便也留在谷中吧。”
“日后好生辅佐夫君,打理谷中事务,自有你们的前程。”
王语瑶四女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谨遵前辈之命。”
路漫兮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张予,语气柔和下来:
“夫君,三日后便是合道大典。你身上有伤,这几日便安心在谷中疗伤,莫要乱跑。”
“大典一应筹备事宜,自有我与师尊、掌门师叔操持,你不必费心。”
张予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掌心,笑容温柔:
“辛苦兮儿了。”
路漫兮任由他握着,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柔光。
窗外日光渐移,谷中花影摇曳。
谁也不知,此刻的宁静温情之下,一场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
两日后,逍遥门丹堂。
此刻人来人往,多是来兑换丹药、出售灵草的弟子,熙攘却不喧闹。
冯坤与冯翠微并肩走入大殿。
他们是来丹堂购置一批炼制筑基丹的草药。
刚踏入大殿,便听见一旁角落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门中有些传言,说张予师兄他……来历可疑。”
“嘘!小声些!你不要命了?张师兄如今是什么身份?核心弟子,路师姐的未来道侣,更是炼制结金丹、击败顾寂渊的大功臣!这种话你也敢乱说?”
“不是我乱说!是有人在传……说张师兄那南明离火,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机缘!”
“什么意思?”
“有人说……南明离火乃赤练谷镇宗之宝,五大宗门中,唯有赤练谷精通火系功法与丹道。张师兄一个赵国散修,凭什么能得此神火?除非……”
声音更低了,却依旧清晰传入冯坤二人耳中:
“除非他本就是赤练谷派来的奸细!潜入我逍遥门,是为了盗取《逍遥游》全篇功法!”
冯坤脚步一顿。
冯翠微也挑起秀眉,侧耳倾听。
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还不止呢!我还听说,张师兄能打败顾寂渊,根本就是化魔门配合演的一场戏!为的就是让路师姐对他倾心,好顺理成章娶了她,从而……”
“从而什么?”
“从而……里应外合!
你们想啊,若张师兄真是奸细,路师姐又嫁了他,那逍遥门核心机密,岂不尽入外人之手?
届时赤练谷与化魔门联手,我逍遥门……危矣!”
先前那人斥道:“胡说八道!张师兄为宗门立下大功,岂容你们这般污蔑!”
“污蔑?空穴不来风!
你想想,张师兄出现得是不是太巧了?
偏偏在化魔门逼婚、宗门急需结金丹之时?
偏偏他一出手就炼成了?偏偏他能越阶击败顾寂渊?”
那人冷笑一声: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议论声渐歇,那几人似乎察觉有人注意,迅速散开,混入人群。
冯坤与冯翠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不再多留,匆匆购置了灵草,便快步离开丹堂。
走出大殿,日光刺目,忽然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