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来山脉以西百余里,云遮雾障深处,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宅院。
江家堡。
此地,正是逍遥门附属家族——江家的驻地。
此刻已是子夜时分。
堡内灯火大多已熄,唯有深处一座三层石楼顶层,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密室之中,空气凝滞。
江无浦垂手立在石室中央,花白的长须修剪整齐。
这位逍遥门金丹大圆满的长老,此刻面上却不见平日里的从容威严,反倒透着罕见的恭谨。
他身前丈许外,一张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位黑袍人。
烛火摇曳,在那人身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血刹前辈。”
江无浦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小心挤出来的:
“顾小友的伤势……可稳住了?”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血刹老魔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说道:
“命是保住了。”
“可丹海受创,根基动摇。那南明离火残留的火毒已侵入经脉,寻常丹药根本无用。”
“需得尽快返回化魔门,以地脉深处的真魔气为他洗经伐髓,拔除火毒,方能保住道基不毁。”
“三日。”
“老夫最多再等三日。三日之后,无论此地之事如何,都必须动身。”
“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江无浦呼吸微滞。
他不敢抬头,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更加谨慎:
“回禀前辈,那丁如山三日内绝不会离开逍遥门。”
“三日后,便是他与路漫兮的合道大典,宗门上下都已开始筹备。”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想在宗门内对他动手……机会渺茫。”
“而且此子虽只是筑基五层,可战力之强,今日擂台之上您已亲眼所见。”
“寻常金丹期修士,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若要确保万无一失……”
话未说完,一股阴冷暴戾的威压,骤然在密室内炸开!
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江无浦只觉得浑身一僵,如坠冰窟,连体内金丹运转都滞涩了三分!
“所以——”
血刹老魔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杀意,却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你是要告诉老夫,此事……办不成了?”
江无浦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
“晚辈不敢。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贸然动手,不仅难以成功,更可能打草惊蛇,坏了前辈大计。”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试图看清那位魔道巨擘的表情:
“依晚辈之见,前辈不必因一个筑基小辈而动雷霆之怒。”
“结盟之事虽未成,但只要逍遥门未来保持中立,不偏帮五圣山,前辈的大业依旧可期。”
“至于顾小友的仇……”
江无浦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色:
“晚辈自有计较。”
血刹老魔静静坐在椅上,静默不语。
良久,那骇人的威压缓缓收敛。
“你说得对。”
“老夫此来,本已说动云渺那老家伙松口。”
“若一切顺利,此刻逍遥门与化魔门,怕是已结成同盟。”
“可偏偏……冒出个丁如山。”
“炼丹、破局、毁婚约、伤渊儿……”
每说一句,他声音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此子不除,老夫心意难平。”
“江无浦——”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老夫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内,无论你用何种手段——此子,必须死。”
他将玉简抛给江无浦。
江无浦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一股邪异的气息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他浑身一颤,连忙运功压制,眼中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玉简中记载的,正是化魔门核心传承之一——《天煞化魔功》!
而且是……完整版!
“多谢前辈厚赐!”
江无浦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血刹老魔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淡漠:
“此功法你先参悟。待此事了结,老夫允你入化魔门秘境,以真魔气灌体,助你凝结魔婴。”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似穿透墙壁,望向东方逍遥门的方向:
“计划……可以开始了。”
江无浦心头一震,肃然道:
“晚辈已准备妥当,三日后必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血刹老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去吧。明日此时,老夫自会离开。”
江无浦不敢多留,恭敬退后三步,这才转身离开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江家堡前院,另一间更为隐蔽的密室。
烛火通明。
江锦海与江寻鹤父子二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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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海年约四旬,面容与江无浦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沉淀多年的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他一身锦袍,金丹三层的修为压不住眼底那抹不安。
江寻鹤则垂手立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吱呀——”
石门开启。
江无浦大步走入,面上犹带着尚未完全敛去的激动之色。
“父亲!”
“祖父!”
两人同时迎上。
江锦海急声问道:“如何?血刹前辈他……”
江无浦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将那枚漆黑玉简取出,置于石桌之上。
江锦海瞳孔骤缩,失声低呼:“这、这是……”
“《天煞化魔功》。完整传承。”
江无浦缓缓坐下,手指轻抚玉简表面,眼中掠过一丝贪婪。
“太好了!”
江锦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结婴有望了!只要修成此功,届时我江家也有了元婴大能。”
“莫要高兴得太早。”
江无浦打断儿子的话,神色恢复冷静:
“功法无假,可需前往化魔门秘境,进行真魔气灌体。况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老夫此前两次冲击元婴,皆以失败告终。”
“这一次若再不成……恐怕此生,便再无机会了。”
江锦海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沉声道:
“父亲放心,此次有血刹前辈相助,必定万无一失。”
江无浦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我先前交代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已联络了门中三位长老。”江锦海压低声音。
“皆是当年受过我江家恩惠之人。三日后大典之上,只要时机一到,他们自会表态。”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
“只是……此番布局,我江家付出的代价不小。”
“那三位长老索要的资源,几乎掏空了家族三成积蓄。”
江无浦摆摆手,神色淡漠:“无妨。”
“钱财资源,皆是身外之物。”
“老夫寿元将尽,若此次不能结婴,最多再撑二十年。”
“届时我一旦坐化,江家失去金丹大圆满坐镇,莫说保持现今地位,便是能否在这仙来山脉立足,都是两说。”
他目光扫过儿子与孙儿,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乃背水一战。成,则我江家出一位元婴,从此在荒南修仙界站稳脚跟;败……”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满门皆灭。”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良久,江锦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儿子明白。只是……死牢里关着的那个疯女人,这几日闹得越发厉害,一直嚷着要见您。”
江无浦眉头一皱:“章明洁?”
“正是。”江锦海道。
“自那日被擒回,她便疯疯癫癫,整日胡言乱语。”
“这几日更是日日嘶吼,说若不让她见您,便要将那秘密公之于众。”
江无浦问道:“她女儿呢?可找到了?”
“没有。”江锦海摇头。
“我们安插在大兴城的眼线汇报,她宛如人间蒸发,连一丝线索都寻不到。”
江无浦冷哼一声:“无妨。”
“章明洁体内被那位前辈种下了禁制,她若敢泄露半个字,禁制自会引爆,让她魂飞魄散。”
江锦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父亲,我们与化魔门合作之事……那位前辈若出关知晓,会不会……”
江无浦苦笑:“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位前辈闭关已逾百年,何时出关谁也不知。我们……等不起了。”
江无浦转向一直沉默的江寻鹤,语气严肃:
“鹤儿,这三日,你在宗门内需办一件事。”
江寻鹤连忙躬身:“祖父请吩咐。”
江无浦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
“我要你散播一个消息……”
江寻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恶毒的光芒:
“孙儿明白!此计甚妙!那张予如今风头正盛,宗门内敬他畏他者众多。”
“可若这消息传开,必定人心浮动,怀疑滋生!”
“届时再有三日后大典上的变故……”
“嘿嘿,任他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众口铄金!”
江无浦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
“去吧。行事谨慎些,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江寻鹤领命退下。
石门再次关闭。
密室内,只剩下江家父子二人。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扭曲变形,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恶鬼。
……
同一时刻。
逍遥门,死牢最深处。
此处位于山腹之中,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恶臭。
石壁渗着冰冷的水珠,地面长满滑腻的青苔。
一间以玄铁铸就的囚室中,章明洁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
她身上的道袍早已污浊不堪,袖口处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因干裂而渗出血丝。
“江无浦……”
“我要见江无浦……”
“让他来见我……”
她忽然抬起头,朝着铁栏外嘶声吼叫:
“江无浦!你若不来——我便将那秘密说出去!”
“说给逍遥门上下所有人听!”
声音在幽深的牢廊中回荡,激起空洞的回音。
无人回应。
只有远处牢房深处,传来其他囚犯含糊不清的呓语,以及铁链拖过石地的刺耳摩擦声。
章明洁吼得累了,缓缓瘫坐在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女儿,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