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鞭落地之声清脆,在寂静的擂台上荡开回音。
路漫兮松开手,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那人。
张予肩头、胸前的鞭痕犹在,可他那双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擂台下,有女弟子悄悄抹了抹眼角。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叫好与欢呼。
“成了!成了!”
“张师兄好手段!三鞭定情,这故事日后怕是要传为佳话了!”
“路师姐心都化了,哪里还舍得真打?”
“我算是看明白了,张师兄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苦肉计!偏生用得这般坦荡,让人挑不出错来!”
“学到了学到了!以后若遇心仪女子,我也这般——”
“呸!你当谁都有淬骨境的体魄,能硬扛九纹金丹三鞭不还手?”
议论声中,张予上前一步,眼底笑意漾开:“路师姐,三招已过。”
“接下来——真正的比试,该开始了。”
此话一出,满场皆是一愣。
连观礼台上的红尘老祖与忘情仙子都微微侧目。
路漫兮也怔住了。
这个驴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认输——
方才三鞭已尽,心意已明,这场比试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了意义。
可话到嘴边,却听张予的传音如丝缕般钻入耳中:
“师姐,莫要认输。”
“借你龙蛇鞭一用——我想……锤炼肉身。”
路漫兮瞳孔微缩。
锤炼肉身?
她猛地想起张予所修的《古神诀》,想起那部功法开篇那句令人心颤的“夫血肉者,不破不立,经皮肉百绽,血流千遍,方可成仙体”。
再看他身上那三道虽未破皮却深及血肉的鞭痕,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疯子!
她咬住下唇,传音回去,声音里带着心疼与薄怒:
“你怎不早说?如今……如今我哪里还下得去手?”
两人静立相对,在外人眼中,却似深情对视,静待佳期。
擂台下已有弟子开始起哄:
“抱一个!抱一个!”
“张师兄还等什么?快把路师姐娶回家啊!”
张予眼底笑意更深,可传音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师姐若不出手,那我只能……逼你出手了。”
路漫兮睫毛微颤。
只听张予继续传音,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师姐可还记得……蔡琳儿蔡师姐?”
“昔日在五圣山,她持彻骨鞭抽我之时,那滋味——”
他顿了顿,语气里故意掺进三分回味:
“当真是……痛并舒爽着。”
“师姐的龙蛇鞭,总不会……输给蔡师姐的彻骨鞭吧?”
“你——!”路漫兮俏脸瞬间涨红。
一股酸涩的醋意混合着被挑衅的羞恼,猛地冲上心头!
蔡琳儿!
那个在圣墟与张予定情的女子!
他竟敢在此刻、在她面前,提起别的女人如何鞭打他?!
还说什么痛并舒爽!
张予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高声说道:
“师姐曾言——只嫁能堂堂正正打败你之人。”
“我张予虽非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却也要脸面。”
“今日若靠师姐心软认输取胜,日后传扬出去,旁人岂不笑我张予是靠女人怜悯才娶得道侣?”
“我要赢——便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让全宗上下都无话可说!”
“请师姐——赐教!”
最后二字,他不再是传音,而是朗声出口,响彻演武峰!
路漫兮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可以顺势而下、却偏要自讨苦吃的驴东西,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坚持。
终于,一咬牙,狠下心肠!
“好!”
“既然师弟执意要战——那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她素手一扬!
方才掉落在地的龙蛇鞭如有灵性般飞回她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留情!
鞭身灌注金丹灵力,乌光大盛,携着破风之声,朝着张予胸口狠狠抽去!
这一鞭,她用了五分力!
“啪——!”
鞭梢及肉,发出一声闷响!
张予身躯猛地一晃,脚下青石炸开细密裂纹。
胸前衣衫应声撕裂,一道寸许长的血痕狰浮现,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出!
“嘶——!”
擂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才还温情脉脉,怎的转眼就下这般重手?!
张予却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伤口,感受着那火辣辣的痛楚在血肉间炸开,体内《古神诀》功法竟自发运转起来!
气血奔涌,灵力流转,那道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
虽然远未到瞬间愈合的地步,却已显示出淬骨境肉身强大的生命力与恢复力。
“不够。”
他抬起头,望向路漫兮,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却带着几分挑衅:
“师姐,再用点劲啊。”
“这点力道……挠痒痒一样。”
路漫兮握着鞭子的手狠狠一颤!
她看着他胸前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近乎享受的笑容,只觉得心尖都在发疼。
这个混蛋……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
“我让你嘴硬!”
她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既然他要锤炼,那便——如他所愿!
鞭影再起!
这一次,她用了八分力!
龙蛇鞭在空中化作一道乌黑闪电,狠狠抽在张予肩胛!
“嗤啦——!”
衣衫尽碎!
皮开肉绽!
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赫然出现在张予肩头!
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擂台之下,惊呼声四起!
“张师兄!”
“路师姐这是……真要下死手?!”
“方才不还你侬我侬吗?怎的转眼就……”
连观礼台上的红尘老祖和忘情仙子则均是眸光深邃,若有所思。
张予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肩头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可与此同时,他清晰感觉到——《古神诀》的运转速度,加快了!
体内气血如岩浆奔涌,疯狂朝着伤口处汇聚。
那深可见骨的鞭痕边缘,血肉竟开始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弥合!
破而后立!
这才是《古神诀》真正的修炼之道!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还是……不够。”
他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可语气里的挑衅却丝毫未减:
“路师姐,你就……这点本事吗?”
“你的鞭子打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桀骜:
“好、爽、啊!”
最后三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全场!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笑得张扬的身影。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师姐,还不够!你的鞭子不如蔡师姐的厉害!”
“调用你体内的玄阴寒气!”
张予继续传音给路漫兮!
路漫兮娇躯剧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被彻底激起的胜负欲,冲垮了最后一丝怜惜!
“张、予!”
“你既找死——我成全你!”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保留!
十成灵力,尽数灌注鞭身!
鞭影未至,凛冽的寒意已席卷擂台!
空气中凝结出细密冰晶,擂台青石表面覆盖上一层白霜!
“玄阴——龙啸!”
路漫兮清叱一声,鞭影如龙,撕裂长空,朝着张予当头劈下!
这一鞭,已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
其上附着的玄阴寒气,足以冻结经脉、侵蚀神魂!
便是金丹修士硬接,也要重伤!
张予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这一鞭,够劲!
传音在刹那间送入路漫兮耳中:“师姐,来得好!”
“嗡——!”
鞭影及身!
没有清脆的鞭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
张予倒飞出去,狠狠倒在地上!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丈许青石。
他胸前,一道狰狞的鞭痕自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凝结着一层淡蓝色的冰霜——
玄阴寒气已侵入经脉,所过之处,血液凝固,灵力滞涩!
剧痛!
冰寒!
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几乎要将他意识撕碎!
可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
体内《古神诀》功法,轰然运转到极致!
龙族血脉喷发,南明离火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腾而上。
所过之处,玄阴寒气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破而后立!
大破大立!
他清晰感觉到,淬骨境的瓶颈——松动了!
擂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路漫兮站在那里,握着鞭子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他胸前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她做了什么?
她竟对他……下了这般重手?
“张予……”
她喃喃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他静静躺在那里,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泪水,瞬间决堤。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比试、什么规矩,扔下鞭子,疯了一般冲过去!
“张予!张予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取出疗伤丹药,颤抖着要往他嘴里塞。
可就在她俯身的刹那——
那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眸底精光爆闪,哪有半分重伤垂死之态?!
与此同时,一道赤红剑光,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她雪白的颈间。
剑身温润,正是红尘老祖所赠的那柄红尘。
剑锋冰凉,紧贴肌肤。
路漫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他眼中狡黠如狐的笑意,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张予缓缓坐起身,虽浑身浴血,可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凝实浑厚。
他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师姐——”
“你输了。”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路漫兮呆呆看着他,良久,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你个……混蛋!”
她咬牙切齿,伸手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却避开了伤口。
“这就是你说的……堂堂正正打败我?”
“装死偷袭——张予,你好深的心机!”
张予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语气却理直气壮:
“修士斗法,实力固然重要,可智慧亦是关键。”
“我自知修为不及师姐,硬拼绝无胜算。”
“既然如此——便只好,智取。”
“况且,我可舍不得对你出手!”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又看回路漫兮,眼底漾开温柔:
“我说了要堂堂正正娶你——”
“便一定要赢。”
“无论用什么方法。”
路漫兮望着他,望着这个浑身是血、却笑得灿烂的混蛋,心底最后一丝怒气也烟消云散。
她轻叹一声,取出丝帕,小心翼翼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将那枚丹药塞进他嘴里。
“赢了便赢了……快疗伤吧。”
“你这身伤……我看着心疼。”
声音轻柔,带着未尽的心疼与无奈。
擂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
“原、原来如此!”
“张师兄这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最后一击制胜?!”
“高!实在是高!”
“为了名正言顺娶路师姐,竟不惜身受如此重伤……张师兄,真乃情圣也!”
“不过……张师兄好像特别喜欢被路师姐打啊?”
“是啊是啊,你们看他挨鞭子时那表情……怎么好像还挺享受?”
“莫非……张师兄有什么特殊癖好?”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全场哄笑!
张予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强作镇定。
路漫兮也是耳根泛红,狠狠瞪了台下那些口无遮拦的弟子一眼,换来一阵更加放肆的起哄。
红尘老祖与忘情仙子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失笑。
忘情仙子望着擂台上那对浑身是血却相视而笑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红尘老祖轻轻拂袖,声音清冷:
“此战胜负已分。”
“张予——胜。”
“按比武招亲之规,路漫兮之道侣人选,便是张予。”
“三日之后,于逍遥殿前行双修大典——”
“昭告全宗,共证此缘。”
话音落,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席卷演武峰!
张予握住路漫兮的手,十指紧扣。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又看向身旁女子含笑的眉眼,只觉得肩头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可心里——
却甜得像浸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