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刹老魔带着濒死的顾寂渊彻底消失在西方天际,那股令人窒息的元婴威压随之消散。
演武峰上,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
张予立在擂台中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血刹老魔含怒出手的那一瞬,让他真切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恐怖。
那是不输天劫的死亡威胁。
“多谢掌门,多谢老祖出手相救。”
张予转身,朝着红尘与忘情躬身长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诚挚。
红尘老祖一双美眸打量着张予,既有欣慰,更有探究:
“好小子,倒真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身负南明离火这等先天神火,还有三阶蛟龙为宠……”
“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手段?”
她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张予心头微凛,担心红尘继续深究,面上却越发恭敬谦卑:
“老祖谬赞。”
“弟子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机缘,才有今日微末之绩,实在上不得台面。”
“微末之绩?”忘情仙子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那双似含霜雪的眸子似乎在笑:
“以筑基五层修为,越阶重创金丹二层魔修。”
“保住了我逍遥门千年一现的九纹天骄,更在全宗弟子面前挣回了宗门颜面。”
“这般功绩若还算微末,那我逍遥门这些年来,怕是尽出庸人了。”
张予连忙再拜:“掌门言重了,弟子惶恐。”
“这时候倒知道惶恐了?”红尘老祖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方才在擂台上,面对顾寂渊那等凶魔,你可是张狂得很呐。玩火的祖宗、井底之蛙……”
“那些话,说得何等意气风发?”
忘情仙子接过话头:“本座倒觉得,少年人该有这般锐气。”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若一味谨小慎微、畏首畏尾,反倒失了真意。”
“张予——”
她唤他的名字,目光如镜,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身影。
“你很好。敢作敢为,有胆有谋,这才是能成大事的胚子。”
敢作敢为四字入耳,张予心中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掠过忘情仙子平静的面容,又扫向观礼台上那道深红倩影——
路漫兮正望着他,眸光如水,眼波深处藏着只有他能懂的温柔与担忧。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张予深吸一口气,忽地撩起衣袍下摆,对着两位元婴女修,单膝跪地!
“弟子张予,有一事相求,恳请掌门、老祖成全!”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擂台上下,近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红尘老祖秀眉微挑:“何事?且说来听听。”
张予抬起头道:“弟子倾慕路漫兮师姐已久,心之所向,魂之所系。”
“今日侥幸胜了顾寂渊,按比武招亲之规,已有资格向师姐求亲。”
“弟子在此,正式向路师姐求婚!”
“此生愿与师姐携手大道,共证长生——恳请掌门、老祖,应允!”
话音落下,满场寂然。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张予、路漫兮以及两位老祖之间来回游移。
红尘老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看了看身旁的忘情仙子,又望向自己的爱徒,轻叹一声:
“此事……本座没有意见。”
“道侣之事,终究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缘法。”
“只要兮儿愿意,为师自当支持。”
她将决定权,轻轻推到了路漫兮手中。
然而,忘情仙子却淡淡开口:“规矩不可废。”
五个字,如冰珠落玉盘。
她看向张予,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路师侄当日所言——比武招亲最终胜者,需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战胜她本人。”
“你虽赢了顾寂渊,可尚未与路师侄交手。”
“想要娶我逍遥门的九纹金丹,岂能如此轻易?”
张予心头一紧。
忘情仙子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
“擂台上见真章吧。让本座看看,你能为这份倾慕,做到何种地步。”
她飘然回到观礼台,裙摆拂过玉阶,姿态高渺如仙。
只是无人看见,转身刹那,她眼底掠过的那一丝近乎玩味的深意。
——小子,你对路师侄的情意,本座看见了。
——不过,本座看中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红尘老祖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对路漫兮点了点头,便随忘情仙子回了观礼台。
擂台之上,顿时只剩下一人。
张予缓缓起身,望向路漫兮,眼底的紧张渐渐化开。
路漫兮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红枫,飘然落在擂台中央。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三丈。
山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吹动他青衫的衣角。
“张师弟。”
路漫兮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柔软。
“方才一战,你消耗不小。可需调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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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予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能与师姐交手,张予……求之不得。”
“无需修整!”
他话音未落,擂台之下已响起嗡嗡议论声。
“你们说,这场谁会赢?”
“不好说……张师兄方才展现的实力确实恐怖,连顾寂渊都败了。可路师姐是九纹金丹啊!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
“我看张师兄胜算大些,他那南明离火太过霸道……”
“未必!九纹金丹的大道圆满,岂是寻常手段能比?路师姐方才未出手,真动起手来,怕是深不可测!”
议论声中,路漫兮素手轻扬。
一道乌光自她袖中掠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稳稳落入她掌心——
正是那柄曾被张予借用过的龙蛇鞭!
鞭身乌黑发亮,节节相扣,鞭梢处一点寒芒隐现,透着凛冽杀气。
张予看着那鞭子,眼底却浮起一抹怀念之色。
他记得这鞭子——在飞瀑堡,在她手中;在邙山,在他掌中。
它抽碎过邓牧的护体灵光,也曾在生死之际守护过她的安危。
如今,它横亘在两人之间。
“师弟。你的实力,我刚刚见过,极为佩服!”
“稍后交手,还请师弟下手轻点!”
路漫兮握紧鞭柄,眸光如水。
张予却不动。
他静静看着她,忽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路师姐天资卓绝,风华绝代,张予不敢僭越。”
“此战——张予愿让师姐三招。”
“三招之内,张予绝不还手,绝不闪避。”
“三招过后,若张予仍能站立,再向师姐讨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让三招?!”
“筑基修士让金丹修士三招?还绝不还手、绝不闪避?张师兄疯了吗?!”
“那可是九纹金丹的一击!就算留手,也绝非筑基修士能硬扛的!”
“张师兄这……这未免太过托大!”
连观礼台上的红尘老祖都微微皱眉,忘情仙子则是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路漫兮握着鞭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看着张予,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认真,心底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驴东西……总是这样。
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话。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微颤。
“既然师弟有此心意……那师姐,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鞭影起!
龙蛇鞭在空中抖出一声尖锐厉啸,朝着张予肩头狠狠抽下!
这一鞭,她留了七分力。
可即便只有三分力道,出自九纹金丹之手,也足以开碑裂石!
鞭影及身,张予果真不闪不避,甚至连护体灵光都未激发。
他挺直脊梁,睁着眼,看着那鞭子落下。
“啪——!”
清脆的鞭声,炸响在寂静的擂台上。
张予肩头的青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下古铜色的皮肤。
一道刺目的红痕迅速浮现,皮肉微微隆起,却并未破皮流血。
淬骨境大成的肉身,强悍如斯!
擂台下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路漫兮的心,却在这一鞭落下的瞬间狠狠揪紧!
她看见他肩上那道红痕,看见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的平静,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这一鞭,是张予向师姐赔罪。”
张予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目光温柔地锁住她。
“张予该早些来寻师姐的。”
“让师姐一人在百花谷中,孤灯冷月,心结难解,修为停滞……是张予之过。”
路漫兮握着鞭子的手,猛地一颤!
她怔怔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这个傻子……
明明是她自己画地为牢,明明是她以为他陨落而心死道滞——
他却将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第二鞭。”
“请师姐再赐。”
张予继续说道,目光依旧温柔。
路漫兮咬了咬唇,举起鞭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张予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歉疚,声音却更加坚定:
“这第二鞭,张予要向师姐致歉。”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剖心:
“在来逍遥门寻师姐之前……张予未能为师姐守身如玉,曾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
“虽非本心,虽系意外,但错已铸成,张予不敢隐瞒。”
“这一鞭,是张予负了师姐清白之心的代价——请师姐,重重责罚。”
话音落,满场死寂。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的张予。
这等私密之事……
他竟当着全宗上下的面,如此坦荡地说出来了?!
路漫兮娇躯微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猛然涌上心头——
是醋意,是心疼,更是对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的震动。
她再不犹豫,扬手,挥鞭!
“啪——!”
第二鞭落下,抽在张予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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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鞭,她只用了两分力。
鞭痕比第一道更浅,只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连衣衫都未完全裂开。
张予低头看了看胸前鞭痕,又抬起眼,眼底漾开层层温柔笑意:
“师姐对张予……终究是心软了。”
路漫兮别过脸,耳根泛红,声音却强作清冷:“少废话……第三鞭。”
张予站直身体,望着她,眸光深邃,声音拔高:
“这第三鞭——”
“张予在此,以道心立誓!”
“此生此世,绝不负路漫兮!”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大道在前,吾心不改!”
“纵使仙路断绝,纵使轮回覆灭,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张予对路漫兮之心,永世不渝!”
“请师姐,赐鞭!”
最后二字,铿锵如铁!
擂台下,不知是谁先吸了吸鼻子。
紧接着,无数女弟子红了眼眶,男弟子也面露动容。
这般誓言,这般决绝,将一颗心赤裸裸捧到对方面前,任她鞭挞、任她审视的勇气——
世间男子,几人能有?
路漫兮站在那里,握着鞭子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从赵国走到梁国,从五圣山走到逍遥门,历尽生死劫难只为寻她的驴东西……
看着他在万人面前向她剖白一切罪过、立下永世誓言的执着模样……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扬起手,龙蛇鞭在空中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
第三鞭,轻飘飘落下。
甚至未曾触及他的衣衫,只在他身前寸许处,如情人的手拂过春风,悄然收回。
鞭梢垂落,她松开手,龙蛇鞭,当啷一声掉落在擂台青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