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冰雪聪明,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的货,是山匪‘护送’来的?所以他拿来送礼的,都是被山匪挑剩下的?”
“不止。”秦少琅的眼神变得幽深,“我让李虎去买粮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动静闹大点。粮铺的伙计嘴碎,几句奉承话,一点铜钱,就能套出不少东西。比如,周掌柜最近总往北山跑,每次都拉着半车粮食。”
北山,正是黑石镇附近匪患最猖獗的地方。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院子里的汉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明白,先生走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王五挠了挠头,一脸佩服:“先生,您这脑子是咋长的?俺们光想着怎么打架,您连人家送礼的布料有问题都看出来了!”
秦少琅没理会他的吹捧,而是看向李虎:“周福这条地头蛇,被踩了尾巴,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明着来,就一定会用暗招。从今天起,院子里的巡逻加倍,晚上不许睡得太死。尤其是酿酒的作坊和存粮的屋子,给我盯紧了。”
“是,先生!”李虎神色一凛,立刻领命。
苏瑾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看着秦少琅,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这个男人,看似在步步为营,实际上却是在走钢丝。他用周福私通山匪的秘密,逼退了周福,这叫敲山。可那山上的老虎,如果被惊动了呢?
她出身将门,太清楚那些亡命之徒的行事风格了。他们要的,远比一个粮行掌柜多得多。
夜,深沉如墨。
王家旧宅的院墙外,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牛皮水囊,拧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弥漫开来。他们将桐油顺着墙根,泼洒在干燥的木柴和墙体上。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李虎正靠在一棵大树下打盹,他白天忙了一天,此刻困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的。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墙外传来。
李虎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是风声!那是人的脚步声!
他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身体紧贴着树干,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院墙的方向。
与此同时,东厢房的屋顶上,秦少琅趴在瓦片之间,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把自制的简易复合弓,弓弦上,搭着一支削尖了的羽箭。
他早就料到周福会来。
这种掌控一方粮道的土皇帝,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白天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晚上不来报复才怪了。
放火,是最直接,也是最恶毒的手段。一把火烧了作坊,烧了粮食,就算烧不死人,也能让秦少琅倾家荡产。
秦少琅的眼神冷得像冰。他要的,不仅仅是防守。他要的是,震虎!
墙外,为首的黑影见桐油泼洒完毕,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
就在他准备吹亮火折子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人握着火折子的手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人手里的火折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满脸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变故突生!
另外几个黑衣人瞬间大惊失色。
“有埋伏!快撤!”
他们刚想转身,院门“轰隆”一声被从内踹开!
“狗娘养的杂碎!给老子留下!”
李虎一马当先,手持一把朴刀,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王五等十几个汉子紧随其后,一个个红着眼睛,手持棍棒斧头,杀气腾腾!
他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白天被周福威胁,晚上又差点被人放火烧了家,这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哪里还忍得住?
黑衣人本就心虚,又被箭矢吓破了胆,此刻再见到这群如狼似虎的庄稼汉,顿时斗志全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扭头就跑。
“哪里跑!”
王五眼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跑在最后的一个黑衣人扑倒在地,砂锅大的拳头雨点般砸了下去。
“说!谁派你们来的!”
李虎则追上了那个被射伤手腕的头目,一脚将其踹翻,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头目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是是周掌柜!是周福派我们来的!”
屋顶上,秦少琅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眼神平静地看着下面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没有杀人,那一箭,只伤不杀。
他要让周福知道,他有随时取其性命的能力。
他也要让黑石镇所有盯着这里的人看看,王家旧宅,不是谁都能伸爪子的软柿子。
这是一次敲山震虎。
敲的是周福这座山。
震的,却是黑石镇,乃至县城里,所有潜伏在暗处,觊觎着“烧刀子”的虎!
他收起弓箭,从屋顶上悄然滑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苏瑾在房里一直没睡,外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直到喊杀声渐渐平息,她才听到秦少琅回房的脚步声。
她推开门,看到秦少琅正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着那把造型奇特的弓。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都解决了?”苏瑾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秦少琅头也没抬。
“抓到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县尉府。”秦少琅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正好,让王县尉看看,他的‘金蛋’差点被人砸了。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苏瑾的心猛地一跳。
一石二鸟!
不,是一箭三雕!
既教训了周福,又震慑了宵小,还顺便把王普拖下了水,让他不得不出面“保护”自己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这个男人的心机,深沉得可怕。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深宅大院里见过的那些勾心斗角,跟眼前这个男人在乱世中求生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如同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