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现在已经从容许多。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问道:“先生所言,李某思之长久。既说要连络北方士子,以制衡东南————敢问先生,心中可有人选?”
东旭正拈起一块茯苓糕,闻言动作微顿。他抬眼看了看李格非,见对方眼中虽有血丝,目光却清明坚定,知这位老儒已下定决心。
“人选自然有。”东旭将糕点放回碟中,擦了擦手说道:“便是李公不问,东某也要说。当今天下进士,江西、两浙籍者已占十之五六;蜀中、中原次之;
至于山西、陕西、河北、京东诸路————”
他顿了顿,摇头道:“如司马温公那般晋地出身的名臣,如今朝中还有几人?凤毛麟角罢了。”
李格非默然。
他是山东人,自然知晓北方士子在科举中的劣势。莫说与苏湖才子争锋,便是蜀中、闽中的举子,近年来中也远多于北人。
“此非偶然。”东旭继续道:“东南文风鼎盛,固然因教化普及、书院林立,可根子里————”
他手指轻敲桌面上的地图,说道:“是东南丰饶,家有盈馀,方能供子弟专心读书,不必如北人那般,早早便要下田劳作、补贴家用。”
他抬眼看向李格非,目光如镜:“故而朝中东南籍官员日多,非是他们结党营私,实是东南产出的人才本就多于他处。这本不是坏事,贤能者居位,理当如此。”
“可坏就坏在!”他话锋一转:“此消彼长之下,南北失衡已成定局。如今已非东南需要北地屏障,而是北地需要东南钱粮供养。李公且想河北驻军的银,泰半来自何处?”
李格非喉头发干,低声道:“河北窑铁所出,占其三成。河北本地田赋,约两成,馀者————皆赖中枢调拨东南漕粮折银。”
“那么东南诸路又会如何想?”东旭声音平静:“他们会觉得:我等输粮纳赋,养着数十万禁军坐食京师,养着北地边军抵御契丹。可结果呢?边关岁岁告急,契丹岁岁索贿,西夏叛服无常————我们出了钱粮,却换不来太平。长此以往,他们会问————”
“朝廷养兵千日,却不能保境安民,我们要这朝廷何用?”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尖锐,李格非竟一时接不上话。
他仿佛看见东南那些州县官员、士绅豪族,在酒宴私语间,交换着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
“所以————”东旭继续道:“当下朝中东南籍官员已占六七成,若非中枢尚有同进士出身之制平衡,若非蜀中、中原犹有英才————只怕这朝堂,早成了东南一言堂。”
李格非终于找回声音,涩声道:“那————依先生之见,可有解法?”
“有。”东旭答得干脆,点头道:“增立党派,分而治之。”
他起身走至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自东向西划过:“将东南籍官员细分,两淮出身者,自成一系;浙东浙西,各有所宗;湖广、江西,亦当有别。至于闽地————”他苦笑摇头,“如今尚贫瘠,出不了多少人物,倒可暂不论。”
他转身看向李格非,眼中闪着某种筹划已久的光芒:“但此乃治标。治本之策,在于借东南之财赋,培育新才。不分南北,不论籍贯,只论才学志趣。再将这些人才重新编织,形成一股————能跨越地域局限的新党”。”
李格非瞳孔微缩:“跨越地域?”
“正是。”东旭走回座中,沉声道:“新旧党争数十年,无论新党旧党,终究脱不开地域底色。旧党多北人,新党多南人,无非是南北利益在朝堂上的博弈。若要破局,唯有造出一股真正超越南北、以理念而非乡谊凝聚的力量。”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这股力量的组织方式,当效法朝廷。设层级,明职司,定章程,考绩效。使党”不再只是松散的政见同盟,而是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却能影响朝廷决策的第三势力”。”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大胆了!
历朝历代,最忌结党营私。
而东旭非但不讳言“结党”,竟还要将这“党”经营得如朝廷般严密有序!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这是要在朝廷之外,再造一个“小朝廷”!
“先生可知————”李格非声音发颤,震惊道:“此言若传出去————”
“自是诛九族的大罪。”东旭平静的说道:“可李公细想,当下科举地倾东南”已是顽疾。纵有秦皇汉武再生,将东南士子清洗一空,就能改变东南富庶、文教昌盛的现实么?不能。打压愈狠,离心愈甚。”
他叹息道:“唯一的解法,是让东南明白支持朝廷,对他们最有利”。而这份利”,不在于多减几分赋税,而在于————将东南的风气、学问、制度,推广至天下。唯有将四方利益真正捆绑,这艘大船才不会从中间断裂。”
李格非怔怔听着,脑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他忽然明白东旭要做什么了!
此人不是要造反,不是要割据,他是要————重塑这个国家的根基!
“可当今朝廷————”他艰难开口道:“怕是做不到此事吧?”
“自然做不到。”东旭毫不讳言,嘲讽道:“朝廷要养三冗。冗官、冗兵、
冗费。光是维持这三者不崩,已耗尽国库精气,哪有馀力推行新政、均衡四方?
故而————”
“需要一个新的中枢”。高效、廉洁、汇聚天下英才,能以东南之财,育天下之力,再以天下之力,反哺东南之愿。
李格非喉咙发干:“所以你选了————新党?”
“新党是当下唯一通晓经济、善于理财的群体。”东旭坦然道:“我要借他们的尸身,孵出更鲜活的雏鸟。尤其要吸纳那些市镇出身、通晓实务的士子。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孩童般的得意:“我还备了一样好东西,足以替代飞钱”,解决钱荒。”
李格非尚未从方才那番“借尸孵雏”的震撼中回神,又听此言,更是茫然:“钱荒?替代飞钱?”
东旭不再多言,起身走向书房内侧一只不起眼的榆木柜子。
柜门打开,里头并非书籍,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圆柱形铁器。
他取出一枚,托在掌心,走回李格非面前。
“李公请看。”
李格非定睛看去。
那是一只车轴,寻常大车所用的铁质车轴,长约尺馀,径约寸半,两端有榫,中间光滑。
只是这车轴做工格外精细,表面打磨得程亮,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
“这是————”李格非疑惑。
“钱。”东旭轻轻吐出这个字。
见李格非不解,他继续道:“李公可还记得,“钱”字本义为何?”
李格非略一思索,恍然道:“《说文》有载:钱,铫也。古田器。”乃古时农具,形如铲锹。”
“正是。”东旭将铁轴放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周人初兴时,曾以青铜铲为交易之媒,因其既有实用,又便于计量。后虽铸铜钱,然钱”字仍留此古义。”
他手指轻抚铁轴光滑的表面:“当今铜荒,飞钱虽便,终是权宜。而铁————我朝年产铁数千万斤,若取其中一成铸为此物——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以铁轴为钱。一轴当千文,或当一贯。商贾贩货,可携数轴而行;市井交易,可以轴为秤。此物坚固耐用,不易伪造,更妙的是————”
他忽然笑了:“它本就是车具。商队若缺车轴,此钱”立即可用;官府若要修路造车,此“钱”便是原料。价值稳固,流通无碍,更兼————能解东南铜钱北流之困。”
“再辅以飞钱对此标量,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根据车轴的生产量来确定要分发多少飞钱。对于车轴飞钱的贬值,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出现了可以替代车轴,或者————更加强大方便的器件。”
李格非怔怔望着案上那枚冰冷的铁轴。
阳光越来越亮,通过窗户,将铁轴照得如同一截凝固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五十馀年的圣贤书,似乎都白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