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寂静。
那枚铁轴静静躺在案几上,幽蓝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流转。
李格非盯着它,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万千铜钟在颅内齐鸣。
周人的法子————青铜铲为币,以实用之物充交易之媒,那是三千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大宋交子、飞钱、铜钱、铁钱并行,市井早已习惯那方圆孔窍的货币形制。而这铁轴,这实实在在的车具零件竟要重新变回“钱”?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轴身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生温,两端榫头方正,中间微微凸起,是承力的关键部位。
这般工艺,显然不是寻常匠铺能出的粗货。
“若有人————”李格非声音沙哑,问道:“若有人故意毁损此轴,挫其棱角,磨其榫头,使其形变,岂非价值立贬?寻常铜钱,纵有磨损,仍可按文计值;此物一旦变形,便是废铁一块。”
“正是如此。”东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公说到要害了。铜钱可私剪边角,溶铸恶钱;交子可伪作印鉴,滥发空券。而这铁轴”
他拿起那枚轴,双手握住两端作势欲折,说道:“你若损它,它便真成了废铁。损一分,价值便减一分;损过半,便与寻常铁料无异。想要靠毁币牟利?得不偿失。想要私铸伪作?需有同等精良的锻铁、匠艺。这比私铸铜钱,难上何止十倍。”
他将铁轴轻轻放回案上,那一声轻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淅。
“我们总以为钱”就是钱。”东旭走至窗边,望向庭院中渐盛的春光,说道:“自秦半两、汉五铁以来,方圆孔窍,已成定式。各国纷争时,也多是争相铸钱,以敛他邦物资。仿佛这小小的铜片,天然就该是财富的像征。”
“可事实呢?钱从来都只是工具!是货物交换的中介,是价值衡量的尺度。
它与周人手中的青铜铲、与农夫屋角的石斧、与织女机上的木梭,并无本质不同。只不过后来,我们将它的交换”功能单独剥离,让它越来越虚,越来越————远离它作为物”的根本。”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铁轴:“当今朝廷为何钱荒?为何交子贬值?因为钱已失了根本,官交子”之后它不再与实实在在的用”挂钩,它生产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易物,而是成了官府可以随意印刷、随意贬值的财富数字。若要破局,唯有让钱重归工具”本色。”
李格非怔怔听着。
这套道理,他从未听过。
经史子集中,论钱法者多矣,或言轻重,或论子母,或争铜铁之利,却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地指出:钱之所以为钱,是因为它“有用”。
“若只铸铁钱————”东旭继续道:“百姓仍会疑虑这铁片”值几何?官府会不会明日又铸新钱,令旧钱成废铁?可若我们铸的是这铁轴呢?”
他双手捧起那枚轴,仿佛捧着一件圣物:“百姓会想:这东西可装车,可载货,可换米粮。纵使官府说它不值一文,我自拿去车铺,也能换副新轮毂。它的价值,不在印文,不在敕命,而在它实实在在的用处”。就如当年的青铜铲!周人说它是钱,因它真能掘土垦荒。我们说这铁轴是钱,因它真能载货行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盐铁论》,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争论货币本质,那些晦涩的“轻重之权”“通施之物”,此刻在东旭这番话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可————”李格非仍有疑虑,问道:“市井小民,买斤盐、沽升酒,总不能扛着铁轴去罢?零星交易,仍需铜钱。”
“自然。”东旭颔首道:“铁轴非为取代铜钱,而是补其不足。大宗交易,商队往来,漕运结算,这些才是铁轴的用武之地。一轴当千文,或当一贯,轻便坚固,不惧盗抢。更妙的是————”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它本就是车具,它流通时是钱,停滞时是货,永远有价值托底。”
李格非沉默了。
他想起东南那些豪商巨贾,每年北上贩货,动辄携铜钱数万贯,沉重不说,沿途还要雇镖师护卫。
若换成这铁轴————
“此物————”他缓缓道:“是专为车船行当准备的?”
“正是。”东旭满面笑容道:“李公明鉴。我要推交通党”,要统合天下路政、漕运、车船之业,岂能没有自家货币?铁轴便是纽带,用它结算运费,用它购置新车,用它支付工匠薪俸。时日一久,凡跑车行船之人,皆认此物为硬通。”
他走至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自江宁划向汴梁,再散向四方:“我要借东南之财,建一个以车船路网为内核的新新党”。党人不必同乡,不必同窗,只需一件事——————都靠这路、这车、这船吃饭。漕吏靠它运粮,车夫靠它载货,船主靠它行商,匠铺靠它修造————利益同捆,便是同志。”
他猛地抬头,自光冷然的看着李格非,说道:“而李公要做的,便是在朝中联合北方士子发声!痛陈驿道废弛、漕河淤塞、车船凋敝之弊。将南北矛盾,从东南吸血、北方枯槁”的对抗,转为朝廷失职、路政不修”的共识。唯有如此,我们交通党人”,方能以办实事、通天下”之名,渗入州县把持要津。”
李格非心头震动。
这计谋环环相扣,从货币到产业,从地方到朝堂,竟是要织一张复盖天下的大网。
“那北方士人,”他正色问道:“在此局中,能得何益?”
“冶铁。”东旭答得干脆:“东南造车船,需铁,北方产铁,需销路。一旦交通党”成势,对精铁、好钢的须求将如饥似渴。届时,太原的铁矿,邢州的锻坊,磁州的窑场————皆可兴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更紧要的是,我会助北方士子也结社立党。东南有交通党”,北方便可有铁党”盐党”炭党”粮农党”窑党”。各党代表一方利益,在朝在野,博弈制衡。总比如今这般,东南独大北方失语要强。”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不仅要造一个党,还要造一群党!
让天下利益,皆以“党”的形式登台博弈!
这哪里还是大宋朝?这简直是————
“春秋————战国————”他喃喃道。
“比那好些。”东旭微笑道:“至少,头上还有个朝廷,有禁军,有法度。
各党相争,终究要在中央”的框子里争。中央”要做的事,便是守住这个框子。哪党越界,便以王法制之;哪地割据,便以禁军平之。”
“故而眼下,朝廷还不能倒。它得扛住西北边患,得镇住东南异心,得维持这天下不至于碎成一地。待各党成形,利益交织,到那时————”
他放下茶壶,目光悠远道:“到那时,真正的中央”,才可能从这乱局中重生。”
李格非闭上眼。
他脑中忽然闪过安史之乱的旧影,藩镇割据,各怀异心,大唐轰然倾塌。
东旭所谋,与此何其相似?
只是他不用刀兵,用的是钱帛、车船、冶铁————用的是利益编织的党人”。
可这网,就不会勒死这个王朝么?
诸夏肯定会走向更强,但赵宋是铁定不能活了————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春阳已升得老高,将庭院照得一片亮堂。树影摇墙,鸟雀啁啾,一切都是太平年景的模样。
而在这太平之下,有人已在谋划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结果,或许是朝廷的新生,或许是————又一个安史之乱。
“李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需要时间思量。”
“自然。”东旭举盏示意道:“茶还温,李公慢思。”
茶烟袅袅,在晨光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无形。
而那枚铁轴,依旧静静躺在案上,象一只沉睡的猛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