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眉头深锁,枯坐良久。
他只怔怔望着案上那幅绢图。
长江如带,淮水如弦,在江宁府处交汇,勾连出一个控扼南北的枢钮。
“若真依先生所言,迁都建康可成强干弱枝”之局,能真正统御四方、均衡南北————”
他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思虑,说道:“然则有一事,李某百思难解。建康粮秣,如何输往燕云前线?漕路数千里,损耗恐更甚于今。”
他抬眼望向东旭,眼中尽是困惑:“自古北伐,皆以关中、河洛为基,盖因地利之便,粮道短捷。若中枢南移数千里,前线补给————”
东旭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自然知道办法。
那条在另一个时空中,由蒙元忽必烈开凿、经明清两代不断完善,贯穿南北的大运河。
那条河不仅将江南米粮直送幽燕,更沿途滋养了华北万千顷水田,缓解了盐硷之害,甚至催生了通州、天津等漕运重镇的兴起。
可在此刻的北宋,这可能么?
三易回河留下的疮痍未平,漕政积深重,朝廷连维持汴河通畅都已左支右绌,哪有馀力开凿一条纵贯南北的新漕路?
更遑论那需要动员百万民夫、耗费亿万钱粮的浩大工程。
“李公,”东旭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遮掩:“此等军国大计,非你我布衣所能妄议。终究————须待庙堂诸公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况且你我今日在此,本非为议论朝政、报效君国。李公心里明白,东某并非那般“忠君体国”之人。”
李格非默然。
他当然明白。从初见时东旭评点时的尖锐,到后来剖析中央集权时毫不掩饰的鄙薄,此人心中早无对汴梁朝廷的敬畏。
他所思所谋,皆是另一番天地。
若将“迁都建康”之论抛于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等波澜?
李格非几乎能想见那画面。
新党旧党怕是要暂时放下宿怨,同声斥此人为狂悖之徒、祸国之论!
有志恢复燕云者,恨不得将中枢北推至大名府、真定府,乃至前出幽州;最不济也该还都洛阳,以示北顾之志。
哪有反其道而行,将都城南撤千里之理?
可偏偏————这看似荒诞的主张,细想之下竟句句戳在痛处。
“诚如李公所言。”东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确教导令媛诸多非常之识,其中便包括对经史、对中央”本质的探求。”
他起身走至窗边,春日暖阳通过窗纸,将他侧影镀上一层淡金:“在在下看来,所谓中央”,本应是天下钱粮流转之枢、各方利益交汇之地,是使内外均衡、成本最低的所在。若不具备这些根基,纵有强权加持,也不过是————足的中央。”
他转身,正色道:“而大宋今日之跛,非尽天意,泰半是人祸。三易回河,溃堤千里,河北膏腴之地尽成泽国,此一跛。财政糜烂,苛敛东南,致使苏湖税赋倍于他路,此二跛。禁军坐食,空耗国帑,边军却粮饷不继,此三跛————”
他每说一句,李格非面色便白一分。
这些都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痼疾,却从未有人如此条分缕析。
“故此————”东旭语气渐沉:“若依在下推演,不出意外的话————待蔡学士外放东南,无论是知杭州还是苏州,在下都须随之前往。江宁府左近,该早占一处立足之地。”
李格非霍然抬头:“江宁?你去江宁作甚?”
东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坦诚:“李公方才不是问么?问我既授令媛真知,为何不给她希望?非是东某吝啬,实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今天下,希望不在汴梁朝堂。”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绢图上的江宁:“希望在东南,在两淮,在长江漕运所系的这片膏腴之地。那里,才是大宋真正的命脉所系,是钱粮所出、财赋所聚,是即便汴梁倾复,亦可撑起半壁江山的根基。”
李格非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你是要————另立中枢?!”
“李公言重了。”东旭连连摆手,神色却无半分慌张,说道:“在下不过一介商贾,随蔡学士南下谋生罢了,何来另立”之能?蔡学士是新党中坚,门生故旧遍布东南,他若赴任,东南官场自有一番气象。至于这气象最终吹向何方————便非在下所能预料了。”
话虽谦逊,其中意味却让李格非遍体生寒。
东旭一人,确无翻天之能。
可若加之蔡京,加之东南那些早已对汴梁朝廷离心的地方官员,加之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豪商巨贾————
那便不是一人之谋,而是一股正在汇聚的暗流。
“你要借新党之力————”李格非声音发干,骇然道:“在建康————在东南————”
他不敢说下去。
新旧党争数十年,虽激烈残酷,终究是在“大宋一体”的框架内博弈。
可东旭所图,隐隐然已触及另一个层面。那是要将政治重心、经济命脉逐步南移,在长江畔重塑一个真正的“中央”。
而更可怕的是,这并非空想。
旧党多出北方,乡梓利益与北地民生紧密相连。可自三易回河后,河北凋敝,山东困顿,中原疲敝,北方在经济上早已失却与东南抗衡的资本。
朝中南北之争,表面是政见不合,实则是地域利益失衡的必然。
若真让东旭、蔡京这般人物在东南扎根,假以时日,建康会不会真的成为另一个“中央”?
届时,南北对峙,大宋会不会————
“难道。”李格非艰涩开口,问道:“当真————别无他路了么?”
东旭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他叹息道:“南北失衡,已成定局。纵有经纬之才,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东旭望向窗外,复又问道:“李公久居朝堂,可曾回过故里,看看北方真实模样?”
不待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北方对朝廷,早已离心离德。西北诸路尚需中枢钱粮养军,故犹存几分忠诚。可河北、京东呢?一旦辽骑破关南下,这两路州县,会死守待援,还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最不堪的猜测,转而道:“更不必说延安、太原、真定、河间这北地四府。他们人口流失最剧,民生最艰,对朝廷怨气只怕最深。”
李格非闭上眼。
他岂会不知?
身为礼部官员,他看过太多地方奏报。
北地盗匪如麻,流民塞道,许多州县官吏早已与地方豪强、甚至匪首暗通款曲,朝廷政令不出府城。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剿匪要钱,安民要地,可朝廷既无馀财,也无闲田。
除非————效法五代时某些节度使的酷烈手段,将流民尽数屠戮一劳永逸。
可那还是大宋么?
“引流南归,或是一条生路。”李格非喃喃道:“至少————不至激起民变,祸乱青、兖,断了前线粮道。”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悲凉。
堂堂朝廷,面对子民,竟只剩“驱逐”与“屠戮”。
这江山,究竟病到了何等地步?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良久,李格非缓缓睁眼,眼底那些迷茫、痛苦、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东旭先生。”他正襟危坐,双手按膝:“你我学问之道,志向所求,今日已剖白分明。李某只问一句,你要老夫在朝中,如何相助?”
东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位老儒或许守旧,或许迂阔,但在大是大非前,终究存着士大夫的担当。
“那便要看————”东旭也坐直身子,神色郑重:“看李公在朝中,能连络多少————北地英才。”
他特意加重了“北地”二字。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东旭要南下图谋,要借东南之势,可他终究是外来者。
要在江南立足,要平衡南北,他需要北人在朝中的奥援,需要理解北地民情、通晓边务的人才。
这不是简单的党争站队,而是争一盘更大的棋局。
棋局的一端在东南,另一端却必须落在北方。
“老夫————明白了。”
李格非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再问,没有再劝。
有些路,一旦看清,便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