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默然良久,盏中茶汤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乐经》失传之秘,若真如东旭所推,或因其中藏有治军统众之法而被朝廷有意隐匿乃至烟没。
那儒家传承千年的“礼乐教化”外衣之下,包裹的竟是如此锋利的兵甲。这念头让他背脊微凉,又隐隐有揭开千古谜团的悸动。
“可惜,”他终是摇头叹息道:“年代渺邈,文献散佚,此说终是推测,难以实证了。”
东旭含笑不语。
李格非收拾心绪,转而问起另一桩困惑:“前次来访,听先生论及当朝集权之弊,言词间颇多不屑。可今日阐述《周礼》沿革,却又对宗周集权多有肯定。
这————李某愚钝,还请先生解惑。”
东旭闻言朗笑,笑声在静室中回荡:“李公误会了。东某非是反对集权,而是反对如当朝这般————只知以中央威权强行压服四方,却无平衡调和之能的瘤腿集权”!”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这般集权,只会令中枢官僚日益臃肿贪鄙,更会诱使官家生出一家独大、视天下为私库的妄念。李公且看————”
他起身拿出一幅绢图摊在桌前,手指划过汴梁、洛阳、长安、江宁:“我朝疆域虽不及李唐广袤,然东西绵延数千里,南北风土迥异。淮南水田稻浪,河北旱地麦黄:蜀中天府之国,西北沙碛苦寒。各地物产不均,民情有别,本应因地制宜,各展所长。”
手指重重点在汴梁位置:“可如今呢?朝廷集权,集的是什么?是将天下财赋尽数抽往汴梁!东南漕米,蜀中锦帛,西北战马,河北盐铁————皆如百川归海,汇于京师。然后呢?养着数十万禁军坐食京师,养着数万冗官空谈朝堂。而地方水利失修,仓廪空虚,边军欠饷,百姓重赋!这叫集权么?这叫以汴梁一城,吸血天下!”
李格非面色凝重。
这些弊病他何尝不知?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直陈,将“集权”二字剖解得这般鲜血淋漓。
东旭转身,目光如炬:“集权当如凤鸣岐山”!百鸟朝凤,非因凤凰威压,乃因凤凰能统合众声,调和百鸟之利,使各得其所,共栖一枝。中央应为天下利益之仲裁者,而非独吞者!”
“王荆公变法,财权尽归中枢,用意或是强国。可结果呢?赋税敛来,半数发了京官俸禄,三成养了禁军坐食,馀者填补历年亏空。而西北御夏、河北防辽的边军粮饷,仍须地方自筹;江淮水患、黄河修堤的工程款项,还得州县摊派。
这叫什么集权?这叫中枢独肥,地方枯槁!”
李格非怔怔望着桌上图画。那些弯弯曲曲的运河线条,仿佛一张巨大的吸血网络,将四方养分抽往中心一个不断膨胀的赘疣。
东旭又说道:“再看前唐。太宗分天下为十道,玄宗增至十五道,是为监察地方、均衡资源。道、州、县三级,中枢通过节度、观察、转运诸使,既能掌控全局,又不至窒息地方活力。我朝设路”置转运使,本意亦同。”
他手指停在地图的“路”字上,语气转冷:“可坏就坏在我朝这套体系,从一开始就跛了脚!”
李格非抬眼:“愿闻其详。”
“李公且想,”东旭直视他,问道:“一个合格的都城,当具备哪些根本?
”
李格非沉吟片刻,扳指细数:“首重交通,须处天下辐辏之地,政令通达,物流便捷。次要有地利,或据险而守,或水系环绕,可保根本无忧。再次需有根基,或田土丰饶能自给,或商贾云集易筹饷。最后————当有强军卫戍,既慑内乱,亦御外侮。”
东旭颔首:“李公所言极是。那我们且看历代定都关中的王朝一秦汉魏晋隋唐,他们选长安、洛阳,依凭何在?”
不待回答,他已自问自答:“一,关中沃野千里,泾渭灌溉,素有天府”之称,粮秣可自足。二,四塞之地,函谷、潼关、武关、散关,雄关锁钥,一夫当关。三,黄河、渭水、漕渠交织,北连河朔,南通巴蜀,东接中原,水陆皆便。四,府兵根基深厚,关陇集团骁勇,兵源、将才皆足。”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汴梁:“再看我朝东京汴梁。李公以为,这几条,它占了几成?”
李格非额角渗出细汗。他自幼读史,熟知历代都邑变迁,却从未如此条分缕析地比较过。
“交通————汴梁居运河中枢,漕运确乎便捷。”他斟酌道:“然自真宗朝后,漕河屡淤,闸堰失修,全赖沉括公力主修缮,近年方有好转。即便如此,较之汉唐时关中陆海”通达、天下辐辏”的气象,仍是————逊色不少。”
“地利呢?”东旭追问。
“汴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李格非苦笑道:“全赖数十万禁军环戍。可禁军久驻京师,骄惰成习,战力————堪忧。这“强军卫戍”一条,实是————”
他咽下后半句,转而道:“至于根基————那汴梁百万军民,粮秣十之八九仰给东南漕运。一旦漕路有阻,京师立陷危境。这自给自足”四字,无从谈起。”
东旭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所以李公看,汉唐定都关中,是以中央控四方”。我朝定都汴梁,却是举天下奉一城”。前者如树扎根沃土,枝叶虽延四方,根本深固。后者如萍浮水面,虽冠盖繁华,根底全赖流水供养。”
“汉唐时期的粮草运输,只需要从中央发往边疆就行了。但是我朝则是先要将其收到朝廷,再然后才会直接发往边疆。这就在实质上多过了一道手”。”
他忽然笑道:“那么李公再想,依这几条根本,当下我大宋真正的中央”,应在何处?”
李格非脑中电光石火。
交通、地利、根基、军力————
一条条筛过,一个地名轰然跃出————
“江宁府!”李格非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这念头惊住。
东旭拊掌:“正是!”
他快步走至绢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江下游那片地域:“江宁,古之建康。其一,坐拥长江天险,控扼吴楚咽喉,水网密布,漕运之便远胜汴梁。其二,背靠浙西丘陵,面临大江,攻守兼备。其三,苏湖熟,天下足,东南膏腴之地,财赋半出于此,粮秣可自给自足。其四————”
“其四,若迁都江宁,则可尽裁汴梁那数十万坐食禁军,省下巨亿粮饷。这些钱粮,或可精练一支真正能战的江淮水师、东南劲旅;或可充实西北、河北边军,使其无后顾之忧。更紧要的是————”
他手指从江宁划向汴梁,再划向四方:“汴梁距西北边陲数千里,漕粮北运十石至边不过二三。若中枢在江宁,东南粮赋可直接输往江淮防线,而北方诸路赋税则可尽数留于本地,养兵修武,巩固边防。此消彼长,国家财力岂止倍增?”
李格非听得心旌摇曳,仿佛看见另一幅江山图景在他眼前展开。
可旋即,他的理智又回来几分:“然则————若迁都江宁,西北悬远,朝廷如何控驭?陇右、河湟之地,岂非要弃?”
“非也。”东旭反驳道:“李公又入窠臼了。汉唐时关中能制西北,是因关陇本为一体,粮赋兵源皆可自给。可如今呢?西北自唐末以来,土地沙化,水利废弛,早已不复“陆海”盛况。灵、夏等前线的军粮,不也要从中原转运?”
他叹息一声:“现实是西北早已无力独自支撑大规模战事。既如此,何不承认现实,将有限的钱粮用在刀刃上?迁都江宁,省下的漕运损耗、禁军耗费,足够在西北养一支精悍的边军,且无粮饷不继之忧。”
李格非怔然良久,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肃:“可若迁都江宁————北方门户,只剩一处要害了。”
东旭与他目光相接,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燕云。”
室内唯馀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李格非望着绢图上那片被契丹人占据近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迁都江宁,固然能解财政之困、强军之弊,可同时也意味着大宋的战略重心将彻底南移。
北伐收复燕云,将从一个可望可及的目标,变成遥不可及的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