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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没有《周礼》,只有《周师》(1 / 1)

庆国公主的车驾辘辘远去,清明坊内复归宁静。

东旭立在门廊下,望着渐沉的暮色,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位殿下心思单纯,虽无恶意,却总在不当之时搅扰。今日他本欲开讲《周礼》沿革,提纲已备,典籍已陈,偏被她一番“拜师”“庇护”的孩童话语打断。

东旭摇头苦笑,心中暗道:“若这位公主能少来几趟,或来时莫要这般兴师动众,或许更好。”

他转身步入更深的内院。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仆役见到他,皆垂首退避,无人敢多问一句。

这座院落深处,藏着太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今日,他要为自己在这北宋年间所构筑的学问体系,奠下第一块基石。

而这基石,并非凭空杜撰,乃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于这片古老土地之下亲手掘出的实证。

为此,他专辟了一处独立院落。院落四周高墙深垒,墙头遍布蒺藜,日夜皆有精心选拔的护卫轮值。院内不植花木,地面皆以青砖铺就以防藏匿。

房舍仅有一间,门窗以精铁铸造,锁钥之复杂,纵是当世巧匠亦难仿制。

此处防御之严密,较之皇城司重狱亦不遑多让。

然而今日,他要带弟子前往的,却并非这处“藏宝院”。

穿过后园,沿一条隐蔽小径蜿蜒而下,眼前壑然出现一处不起眼的石屋。石屋半掩于土坡之下,若非走近,绝难察觉。

门是寻常木门,未加铁锁,只悬着一把铜锁。

东旭自怀中取出钥匙,锁簧轻响,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李清照随在师傅身后,心中满是疑惑。

她已知师傅常有不循常理之举,所授学问亦多颠复旧说,但如此郑重其事地引她至这般隐秘所在却是头一遭。

门开处,一股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未点灯烛,却在步入瞬间,有柔和光芒自前方透出。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李清照举目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尊巨鼎。

鼎高逾人,方耳圆腹,四足沉稳如山。

鼎身遍布雷纹、夔龙纹、蟠螭纹,层层叠叠,繁复古奥,在特制的琉璃罩内静静陈列。

罩内充以无色烟气,那是东旭设法制得的惰性气体,可保器物千年不蚀。

琉璃晶莹剔透,将鼎身每一处细节映照得纤毫毕现。那青铜原本的幽绿光泽,在柔光下流转如深潭静水,仿佛随时会苏醒的古老魂灵。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环顾四周,李清照的瞳孔再度收缩。

石屋内壁皆以木架为构,架上层层叠叠,陈列着数以万计的龟甲、兽骨。

大的如掌,小的如指,每一片皆经过清理,妥善安置于丝绒衬垫之上。

甲骨的刻痕在光下清淅可辨,那些扭曲如虫蛇、刚劲如刀斧的符号,密密麻麻,布满视野。

她自幼随父研习金石,见过前朝碑拓,摹过秦汉印玺,自诩于古物一道颇有见识。

然而眼前景象,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边界。

这些甲骨的年代、这些文本的古老、这种规模与系统的收藏……莫说私人,便是大内秘府、太常礼院,恐怕也未曾有过!

东旭的声音在空旷石室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自豪感,说道:“此鼎,名‘后母戊’,乃商王武丁为其母戊所铸。这些甲骨,皆刻有卜辞,乃殷商王室占卜记事之物。”

他走到琉璃罩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琉璃表面,仿佛隔空抚摸着三千年前的青铜:

“此地所藏,皆自我从殷墟遗址发掘而来。安阳小屯,古之殷都。彼处如今不过荒丘野地,田夫耕作时,常掘得此类甲骨,乡人无知,称之为‘龙骨’,磨粉入药,不知毁却多少上古遗珍。”

他转过身,看向震惊失语的弟子笑道:

“为师耗费数年,遣人暗中收购、发掘,所得甲骨已逾二十万片,可识之字近五千。较之历代金石着录所载商周文本,多出数倍。更有青铜礼器、玉器、陶器数百件,皆藏于彼处秘院。”

李清照喉头发干,声音微颤:“师……师傅,这些……这些皆是真物?”

“千真万确。”东旭沉声道:“见过此物者,书院中不过三五人。外人只道我在收‘龙骨’制药,或笑我癖好奇特。至于这尊鼎,更从未示人。”

他走至一侧木架,取下一片保存完好的牛肩胛骨,递到李清照手中。

骨片温润,刻痕深邃,那些符号在光下尤如活物:

“你看这片卜辞。‘癸酉卜,争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三日乙酉,夕,有来自西……’这是商王武丁时期的一次占卜,问旬日内有无灾祸,王亲自占视,预言有祟,三日后果然西方有警。”

李清照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三千年前贞人运刀时的力度与虔诚。

她忽然觉得手中这片甲骨重如千钧。

东旭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

“今日引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眩耀它们。你精于金石,性情颖悟,于此道有天然亲近。这些甲骨金文,需有人潜心整理、释读、研究,方能重现殷商信史,正本清源。”

他缓步走至石室中央,那里悬着一幅巨大的素绢,绢上用浓墨勾勒出数十个古老字形:

“而今日要与你讲的,是‘周’。想要知道《周礼》是什么,那就必须要知道什么是‘周’”

李清照茫然抬头,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一时难以回转。

东旭指向绢上最上方一个字形:一个“田”字,侧旁一个“口”形。

“此即甲骨文中,‘周’字初形。田边一口,意为居住于田畔之人。晚商金文中,此形渐趋固定,仍不离田、口之意。”

他又指向旁边一字:一个跪坐人形,胸部突出。

“此乃‘姬’字初文。上古以母系为尊,‘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其部族女子多乳,善于生养,人丁兴旺。”

东旭又指向另一字:一人持耒,耕作于田。

“此即‘周氏’之‘氏’的本义,就是伸手干活。男子持耒而耕,善治田亩,勤于农事。故‘姬姓周氏’,其意自明:此族女子善育,男子善耕,世代居于田畔,以农为本。”

李清照怔怔望着那些古朴字形。

师傅的解释如此直白,如此……朴实。

剥去了后世层层附会的礼教外衣,这些文本就象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诉说着祖先如何认识自己定义自己。

“姓者,母系所传;氏者,父系所承。皆是以身体特征为记,以谋生之业为号。”

东旭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他的情绪似乎颇为激昂:“此即孔夫子所言‘古之民朴’的真意!人是什么样,便叫什么名;做什么活,便是什么人。不虚饰,不伪作。”

他走回绢前,手指沿着“周”字的演变脉络向下滑动:

“而这个居于田畔、善耕善育的部族,后来逐渐西迁,于岐山之下、周原之上,创建城邑,垦殖土地,日渐强盛。终成一方之‘邦’。”

李清照的目光随着师傅的手指移动,仿佛看见一支勤勉的氏族,从殷商京畿的田垄边出发,扶老携幼,一路向西,在周原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恍惚着问道:“《周礼》……礼乐教化……又是如何而来?”

东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至绢侧,指向一个字形:丝弦绷于木架之上。

“此乃‘乐’字初文。你以为,周公制礼作乐,所谓‘乐’者,仅是钟鼓琴瑟、歌舞升平么?”

李清照迟疑道:“《周礼》有云:‘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礼以别异,乐以和同。自当是定典章、明秩序、和人心……”

这是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也是天下读书人共识。

东旭却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巨鼎,仿佛通过青铜,看见了更遥远的时光:

“你可知,宗周有‘师氏’之官?”

“亦掌王宫宿卫。”东旭补充道:“更重要的,他们还有一重身份……”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

“乐师。”

李清照愕然。

东旭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宗周之‘师’,既教国子礼乐射御书数,亦统王宫卫队,更兼掌乐舞祭祀。而在更古的殷商,乃至更早的部落时代,‘乐’之一字,本与‘师’同源。执干戈以卫社稷,执羽旄以舞祭祀,执乐器以通神明,本是同一群人所为。丝弦绷于木架之上就是‘乐’,丝弦持于人手之中就是‘师’!”

他转身,直视弟子震惊的双眸:

“礼乐之始,非为文饰,实为武备。乐舞以训战阵,钟鼓以统步伐,诗歌以传号令。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非虚言也。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之务,乃是将以武力征服的天下万邦,纳入一套可操作、可演练、可传承的军事礼仪之中。”

“揖让周旋,是战阵变形;钟鼓铿锵,是号令遗响;诗歌雅颂,是战歌演化。待天下平定,干戈入库,这套杀伐之器,方逐渐蜕变为教化之具,文饰之章。”

“说点简单的话,那就是集中军权。”

“礼乐,就是礼师!就是礼军!”

石室内一片死寂。

李清照立于万千甲骨之间,望着那些沉默的古老符号,再回想自幼诵读的《周礼》章句,只觉得脚下地面仿佛在旋转,过往所学的一切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崩塌。

那些温文尔雅的礼乐,那些庄严和谐的仪式,那些被历代大儒阐释得精微奥妙的典章制度……

其内核,竟然是战阵、是号令、是征服!?

东旭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弟子。

琉璃罩内的后母戊鼎幽光流转,架上万千甲骨沉默如谜,素绢上那些古朴字形在幽光下静静呼吸。

这一刻,三千年的时光,诉说着这个古老文明最为朴素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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