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抹天光被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吞没。
书房内,一盏孤灯在墙角静静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叔侄二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满是酒渍与散乱书卷的地面上。
张庭坚扶着叔父在胡床上坐稳,转身寻到尚算干净的茶具,从小火炉上提起微沸的水壶。水声淅沥,茶叶在盏中舒展,淡淡的清香总算驱散了些许房中淤积的酒气。
他将茶盏递到张商英手中,触到的那双手冰凉而颤斗。
“叔父,先用些茶醒醒神。”张庭坚声音放得极轻。
张商英接过茶盏却不急于饮,只是双手捧着,任那点暖意通过瓷壁渗入掌心。他低垂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盏中沉浮的茶末上,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浊气。
“无妨……无妨了。”他声音沙哑,问道:“次公,难为你来看我这副模样。且先说说你的事罢……朝中风向如何?我有没有误了什么……”
张庭坚在对面坐下,烛光将他年轻的脸庞照得明亮。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道:“叔父既问,侄儿便直言了。如今新党颓势已显,官家与太后之意,明眼人皆能窥见一二。那些仍抱残守缺之辈,早背弃了王荆公‘富国强兵’之初心,所谋不过一身朱紫满囊金银。若任其继续盘踞要津,蠹蚀国本,则天下苍生何辜?”
他越说越激愤,不由得向前倾身:“侄儿以为,叔父既已看清彼等面目,何不断然转身,归于正道?元佑诸公遗泽未远,司马温公‘以民为本’之训犹在耳畔。此时正需叔父这般洞悉新旧利弊之人,振臂一呼,廓清朝纲!”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张商英缓缓抬起眼。那双曾以刚直闻名的眼中此刻布满血丝,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嘴角扯了扯,象是想笑,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正道?”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枚自己种出来的苦果:“次公,你可知……何谓‘正道’?”
不等张庭坚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象是在对年轻时的自己的倾诉:
“当年我们追随王荆公,所为者何?非为权位,非为名利。是眼睁睁看着朝廷岁入捉襟见肘,西北烽烟岁岁不绝,三冗之弊重如泰山……是相信唯有变法更张,充盈国库,整顿军政,大宋方有北复燕云、西镇党项之可能。省下的每缗钱粮,若能反哺于民轻徭薄赋,则四海可安。”
他顿了顿,将手中已凉的茶盏置于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床上雕刻的莲花纹样:
“一旦弃了这条路,退回去修修补补,做个太平官容易。可然后呢?三冗依旧,边患依旧,国库依旧空虚。温公当年更化,固是仁政,然于积贫积弱之大势,不过杯水车薪。你可以裁撤几个衙门,省下些许浮费,可养兵的钱、赈灾的钱、治河的钱……从何而来?”
张庭坚欲言又止。
张商英却摆了摆手,继续道:
“你肯定想说说,你们这些后来人,未必不如当年龙虎榜上诸公。毕竟,叔父等人当年也是如此想的。”
他抬眼直视侄儿,目光锐利如刀,迫问道:“那我问你:你读史书,可曾见过哪个王朝行至山腰、颓势已成之时,真能靠一二贤臣力挽狂澜,重振乾坤?”
不等张庭坚回答,他已自问自答:
“仁宗朝,范文正、欧阳文忠、韩忠献、富郑公……一时名臣汇萃,天下仰望。庆历新政,气象何等恢弘?结果如何?不过数年人亡政息。至神宗朝,王荆公挟天子之信,集朝野之智,举国之力行新法其势如虹。然后呢?元佑更化,一切推倒重来。”
他忽然撑起身子,从散乱的书卷中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颤斗着手翻开。
烛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
“你看这些。”张商英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仁宗末年,天下户籍一千二百四十六万户。至去岁,已近两千万户。短短数十载,户数激增近六成。”
他翻过一页,声音更是低沉:
“熙宁年间,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天下田亩,计得四亿六千万亩有奇。当时户均田亩,多在五十至七十亩之间。而如今……”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最新一行数字上,说道:“户均不过二十至四十亩。这还只是帐面上的数字,若算上隐田、投献、兼并……寻常百姓之家,能有十亩薄田维系温饱已属不易。”
张庭坚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知民生维艰,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些冰冷的数字。户数激增而田亩不增反隐,这意味着每个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
“这……便是叔父坚持新法的缘由?”他声音干涩。
“是,也不是。”张商英合上册子,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叹息道:“新法初衷,在于‘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若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则国富而民不穷,方为长治久安之道。可惜啊可惜……”
烛光在张商英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荆公当年太急。他想着先充实中枢,再惠泽州县,却不知百姓已等不及。若当时能先与民休息,宽免苛杂,待民生稍苏,再行改革,或许……或许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人亡政息、遗祸无穷的境地。”
他睁开眼,眸中印着佛画窗纸照出近乎悲泯的光:
“然这般改弦更张,需何等魄力?需何等集权?非有贞观太宗、文景之帝那等干纲独断言出法随之威,不可为也。这便是为何新党明知变法会助长君权,仍义无反顾。因为唯有君权鼎盛,方能冲破百年积弊、撼动既得之利。”
张商英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叹息道:
“你看看仁宗、英宗、真宗三朝,百官是何等气象?再瞧瞧先帝朝,乃至如今……寇莱公(寇准)敢挟君抗敌,王文正(王旦)能面折廷争。如今呢?朝堂之上,还有几人敢为天下先,不惜逆鳞?”
他转回头,盯着张庭坚,一字一句的追问问道:
“朝堂党争,百官倾轧,看似凶险,实则是病象中最易医治的一层。真正入骨的痼疾,是这天下田亩日蹙而户口日繁,是边军待饷而国库空虚,是百姓已无馀力而朝廷索取不止……这些,你那些‘正道’可能解?”
张庭坚如遭重击,僵坐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慷慨激昂的词句,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在奏章中挥洒自如的治国方略,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却已弱了三分,低声问道:“可……可若不改恶法,难道坐视百姓沉沦?”
“变法?”张商英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苍凉:“次公,你还不明白么?新法永远不会被废。纵使明日朝堂上‘新党’二字无人再提,纵使所有章奏都改头换面。只要朝廷需要钱,只要官家要集权,这套搜刮民财以充国用的法子,就会换一个名目继续下去。”
他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书案旁,拿起那盏孤灯,烛火在他手中剧烈晃动:“你可知内藏库之由来?”
“太祖设封桩库,本为收复燕云之资。”张庭坚答道:“后改为内藏库,掌岁计盈馀,以备非常之用。”
“说得好听。”张商英将灯盏放回案上,烛光稳定下来,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冷笑道:“什么‘岁计盈馀’?实则是三司该用的钱用度之后,剩下的尽归内帑。底线?毫无底线!神宗朝后,内藏库之财何用?贴补百官薪俸,助行新法,与左藏库并行收支。新法敛财愈多,内帑愈丰;内帑愈丰,官家赏赐百官愈厚,权柄愈重。如此循环,君权日隆,百官仰息,谁还敢违逆上意?”
他转过身,烛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宛如一尊即将倾颓的石象:
“你说,当今官家是想集权,还是不想?向太后垂帘,能制衡几时?你今日在朝中评击新党,自以为仗义执言,又可曾想过——你挡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官家充实内帑、收揽权柄的帝王之路!”
张庭坚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奏对,那些“忠谠可嘉”的褒奖早已将自己置于悬崖之缘。
“可是叔父!”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斗,悲愤道:“即便如您所说,新法难以废止。可百姓已至绝境,田亩日削,赋役日重,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叩关,天下恐将自溃!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张商英静静地看着侄儿。
年轻人眼中燃烧着近乎绝望的火焰,那是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赤诚。
良久,他缓缓走回胡床边坐下,腰背却挺直了些。
“所以……”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象是一尊石佛:“我要反新党。”
张庭坚一怔。
“新政已死,在我心中已死。”
张商英继续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言不仅适用于黎民,亦适用于满朝朱紫。他们尝过了新法带来的甜头,俸禄优厚,赏赐不断,如何肯再回头过清苦日子?你纵有以死谏君之志,可能阻止官家敛财?可能阻止百官贪享?”
他目光如炬,直射侄儿心底:
“但我等不能坐视。在下一个王荆公那般的人物出现之前!不,在下一个能超越王荆公,真正找到‘富民强国’两全之道的不世之才诞生之前!我们必须守住最后一道机会。为天下百姓,存续一丝元气;为大宋国祚,保留一点火种。”
“我已与蔡元长决裂,与新党诸公摊牌。从今往后,我张商英便是新党之叛逆,旧党之鹰犬。我要用这残躯,在这党争旋涡中撕开一道口子,让后来者……至少能看见不一样的路。”
张庭坚怔怔地望着叔父。
烛光下,这位五十馀岁的老人鬓发斑白面容憔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将馀生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此刻。
那不再是醉酒后的颓唐,而是一种如同殉道者的决绝。
书房外,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庭院中未扫的落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许久,张庭坚缓缓跪坐于地,向着叔父郑重一揖。
“侄儿……明白了。”
张庭坚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汴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馀皇城方向几点宫灯长明,在沉沉夜色中尤如孤悬的星辰。
但那个被寄托了最后希望的“不世之才”,真的会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