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那满室的甲骨、巨鼎与幽光隔绝开来。
李清照踏着青石阶一步步向上走,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踏在云端。
午后的阳光从甬道尽头的门缝漏进来,在她脚前铺开一道刺眼的光带,她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日光太烈,而是方才所见所思,已将她过往十数载构筑的学问世界震得地动山摇。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走出地下甬道。
后园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李清照回到书案前坐下,展开方才在石室中匆匆描摹的那些字形。
龟甲上的“礼”字,象两串玉璋在祭器中陈列;兽骨上的“乐”字,丝弦紧绷于木架;还有那些“周”“姬”“氏”……
每一个古朴的符号,此刻在她眼中都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三千年前的无声呐喊。
“古之民朴……”她低声念着孔夫子这句话,指尖轻触纸上的墨迹:“原来真意在此。”
不是后世大儒阐释的“民心淳厚、风俗简素”,而是更根本、更赤裸的真相。
先民命名自身的方式,竟是如此直白。
女子乳丰善育,便称“姬”;男子持耒善耕,便号“周氏”;居于田畔,便是“周”。
人是什么样,便叫什么名;做什么活,便是什么人。不伪饰,不曲解,如童言般诚实。
那么孔夫子毕生追求的“克己复礼”……
李清照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这四个字。
墨迹在宣纸上茵开,她盯着那些笔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若“礼”之本源,是周公将征服天下的军事体系转化为的秩序规范;若“乐”之初始,是师氏统兵训战的号令遗响。
那么“复礼”,复的是什么礼?
是恢复周天子号令诸候、一统华夏的权威!
是重建那套能将天下武力纳入规范、化征伐为揖让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体系。
孔夫子周游列国,所求的哪里是什么“仁政”“德治”的空泛理想?他是在查找一个有实力、有意愿,能代替衰微的周天子,重新扛起这面“大一统”旗帜的诸候!
“桓公九合诸候,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论语》中这段对管仲的盛赞,历来被解读为夫子重德轻力。
可若放在这般光景下细想……
齐桓公尊王攘夷,北击山戎,南征楚国,虽未灭国拓土,却实实在在地维系了诸夏秩序。
这不正是以另一种形式,实践着“礼乐征伐”该有的模样?
夫子赞管仲,非仅赞其“仁”,更是赞他辅佐齐桓做了周天子该做而未做之事!
李清照的手微微发抖。
若如此,董仲舒向汉武帝进“大一统”之策,岂非正是沿着夫子所指的方向,在新时代找到了实践路径?
这哪里是扭曲经义,这分明是直溯本源!大汉礼求于诸野,乃是真正符合了华夏历代祖先之精义。
而大宋……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澶渊之盟岁输银绢,真宗封禅泰山以镇国威,仁宗朝西夏立国而无可奈何。
这百五十年来,大宋何尝还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气象?便是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平夏城大捷,也多是守势中的反击,何曾有过横扫六合一统寰宇的雄心?
更可怕的是,大宋的“礼乐”早已蜕变成文饰。科举取士,诗文为重,朝堂论政,道德空谈。
那套本该将国家力量转化为征伐能力的“礼乐”内核,早已被层层经义注解包裹得面目全非,成了一具精致而无用的空壳。
“所以……所以师傅才说,乐师本是掌军之官。”李清照喃喃自语:“《诗经》十五国风,雅颂篇章,若真是当年师氏用以训战阵、传号令、和众心的工具……”
她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样的场景。
旷野之上,师氏立于战车,击鼓鸣金,士卒随节奏进退。夜幕之下,篝火旁唱诵诗篇,不同氏族、不同出身的战士,在同样的旋律中凝聚成军。出征前的祭祀,凯旋后的告庙,那些庄严的颂歌,本就是军事仪式的一部分。
可这怎么可能呢?
《诗经》三百篇,她自幼倒背如流。
“关关雎鸠”是男女思慕,“蒹葭苍苍”是求而不得,“七月流火”是农事艰辛……这些柔软的诗句,如何能与金戈铁马联系起来?
“在想什么?”
东旭的声音忽然响起。李清照惊觉抬头,不知何时师傅已站在书斋门口,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
她慌忙起身行礼,案上的纸张被袖风带起,飘落在地。东旭弯腰拾起,扫了一眼纸上那些凌乱的笔记和批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徒儿……”李清照稳了稳心神,却仍觉词不达意,问道:“我……我方才想了许多。若师傅所示皆为真,则后世对‘礼乐’‘周礼’之解,恐怕……谬以千里。”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尤其《诗经》,若果真与军旅相关,为何今本所见,尽是男女之情、农事之苦、宴饮之乐?那些征伐之音、号令之语,又在何处?”
东旭走进书房,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一盏。
茶烟袅袅,他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朦胧。
“你且细想……”他缓缓开口道:“《诗经》分为风、雅、颂。‘颂’为宗庙祭祀之乐,‘雅’为朝会宴飨之乐。这两者,本就与国之大事息息相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如《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若置于征人离乡、同袍共死的背景下,其意自明。”
“风,凤声,在甲骨、金文之中,是群鸟之像。而周的图腾,恰恰是最多最常见的麻雀,以鸟代人,聚众成势。”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更何况,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孔子删订诗三百,为何独留这些篇章?非因它们‘温柔敦厚’,而是因为它们承载着列国风土、民情士气、历史记忆。师氏以此训导士卒,使不同出身者知同仇敌忾;以此传唱故事,使将士明为何而战。这比单纯操演战阵,更为根本。”
李清照怔怔听着。
师傅的话语,象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她心中另一重疑惑。
是了!《左传》记载,诸候会盟,常赋诗言志;外交辞令,常引诗为证。若诗仅是男女情爱、农事艰辛,何至于此?
唯有当这些诗篇承载着共同的历史记忆、文化认同、价值追求时,它们才能成为跨越国界的语言。
而这样一套语言,若掌握在“师氏”。
既是教育者,又是统兵者手中,其力量何其可怕?
它能在潜移默化间,将散漫的部族战士,锻造成有共同信念的军队。
“所以……”她声音发干,问道:“《周礼》所载那套礼乐制度,最初可能真是……治军之法?”
东旭放下茶盏,颔首道:“至少是其一源。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任务是消化周人灭商后骤然膨胀的疆土与人口。如何将不同族裔、不同习俗的族群纳入同一体系?武力征服之后,需有‘文治’跟进。而最好的‘文治’,就是将征服过程中行之有效的军事管理、组织训练、士兵凝聚之法,加以规范、仪式,再使之教化,使其渗入诸候生活的方方面面。按照现在的说法,那便是以军转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本《周礼》,确非周公亲着,当是西周至春秋时,熟悉周室制度的史官或师氏整理而成。此人必如老子一般为柱下史深谙典章,或如孔子所从学的郯子通晓古制。也正因如此,书中那些看似锁碎的职官分工、礼仪程序,若置于‘治国如治军’的视角下观之,才能得其真意。”
李清照缓缓点头,她已彻底跳出了旧日窠臼。
若以此观之,历代经学家对《周礼》的种种注解,无论是郑玄的谶纬附会,还是贾公彦的疏证考据,恐怕皆如盲人摸象,虽有所得终难窥全貌。
她忽然想起弟弟李迒。
若将今日所见所思说与他听,那倔强少年定然嗤之以鼻斥为荒谬。
不,不止李迒。便是父亲李格非,乃至朝中那些自诩通晓经史的大儒,又有几人能接受这般石破天惊的结论?
师傅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李清照抬眸,悄悄打量对面的东旭。
他神色平静,正低头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复千年学统的言论,也不过是闲谈家常。
铁血大旗门,坐拥盐利,经营商路,开设书院,训练护卫……师傅明明有经世之才,却不应科举,不入朝堂,反而在民间默默积蓄力量。
他挖掘殷墟,珍藏甲骨,研究古礼,所求为何?
仅仅是为了学问么?
李清照心中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历史上,那些在野积蓄力量、研习经史、收揽人心的人物,最后往往走向了同一条路。
黄巢屡试不第,愤而举义;唐末藩镇武夫,虽多残暴,却也多是时势所逼……王莽……
师傅平日言谈间,对唐末乱世伤及百姓深恶痛绝,可对黄巢、对那些武人的处境,却又流露出复杂同情。
他鄙薄当今朝堂空谈道德不务实际,更隐约透出对宋廷中央权威的疏离乃至厌恶。
这样的人,既不隐逸山林,又不求仕进,反而在民间建书院、训子弟、藏甲兵、研古制……
他所求的“礼”,当真只是学问上的“周礼”么?
李清照手心渗出冷汗。
她仿佛看见,在那温文尔雅的“礼乐”外衣之下隐约透出森然武力。
师傅要“复”的,怕根本不是读书人书里的古礼,而是能重整山河、再定乾坤的……周人之军。
她下意识的闭眼,强迫自己止住这可怕的联想。
不会的,当今天下承平,虽有边患内忧,远未到土崩之时。百姓虽苦,尚无易子而食之惨;朝廷虽弊,犹有维系运转之力。
此时若有人敢生异心,无异以卵击石……
“清照?”
东旭的声音将她惊醒。
李清照慌忙睁眼,撞上师傅关切的目光。
“可是身体不适?”东旭微微蹙眉,问道:“你脸色有些苍白。”
“无、无妨。”她勉强扯出笑容,回应道:“许是方才在石室中久待,有些气闷。”
东旭不疑有她,点头道:“那些甲骨在地下埋藏千年,气味并非很好,初入者确实容易不适。”
他顿了顿,复又感慨道:
“我们的祖先,留下了太多好东西。可叹后世子孙,往往只在故纸堆中寻章摘句,在道德文章里打转,却忘了低下头,看看这些实物,想想先民当年真实的生活。”
他转回头,目光澄澈:“正因如此,我才格外敬重王荆公。他的新法纵有千般不是,万般恶政,至少他在想、在做、在尝试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这总好过那些抱残守缺、坐等天降祥瑞的庸碌之辈。”
李清照默默听着。
这番话,若在往日她定会共鸣。
可此刻,她心中却翻涌着更复杂、更不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