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汴京朝堂,于张庭坚而言恰似久旱逢甘霖,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好时节。
新帝赵佶即位以来,虽尚在太后垂帘之下,却已显露出不同于先帝的施政倾向。随着为元佑旧臣邹浩恢复官职追赠恩荣,一股为“元佑党人”鸣不平、调整绍圣以来过于激进新政的风气,在年轻官家的默许乃至推动下,悄然滋长。
张庭坚,字才叔,广安军人氏,元佑六年进士及第,素以学问醇正、立朝刚直闻名,更因其早年便曾上书指陈王安石新法施行中的诸多弊病,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旧党立场,此刻自然备受青睐,被视为可堪重用的正人。
张庭坚收获旋即而来。他先被擢升为着作佐郎,职司典校图籍。又得重臣荐举,授右正言之职,掌规谏讽喻,俨然成为言路新锐风头正劲。
站在御史台那肃穆的廨署中,张庭坚胸中激荡着一股“得遇明时、欲展抱负”的豪情。
他遍观朝堂,见仍有不少官员嘴上喊着“绍述先帝遗志”、“新法不可废”,但他看得分明,这些人哪里是真在乎新法于国于民是利是弊?
他们汲汲营营,无非是担忧新法若罢,那些依附于新法体系而得以膨胀的部门、职位、乃至由此带来的丰厚津贴与进项将随之萎缩,动摇其安享富贵的根基!
他们只紧捂着自己的钱袋与官帽,至于国家积贫积弱之实、边患日亟之危、百姓赋役沉重之苦,何尝真正放在心上?
既居谏垣,自当言人所不敢言。
张庭坚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烧向了这些在他看来尸位素餐、只谋私利的新法维护者。
他在一次常朝后,面对天子与垂帘的太后,慨然上书,言辞犀利直指时弊。
其奏疏内核,便是猛烈评击那些只知墨守新法成规、实则毫无担当的官员,痛斥他们“但知保位固宠,谋身家之利;罔顾国计民生,乏经世之才”。为彰其论并非虚言,他更援引近事为例:
“昔司马光相公因时制宜,变革弊政,所求者不过便民安国,故能得人心归附。其举措纵有可议处,然于国家元气,未尝无补。”
“近者陈瓘(字莹中)于先帝时,屡次执守大义,犯颜直谏,其所图者,乃在廓清朝堂,驱除奸佞。士林清议,皆推重其风骨,此于肃清宫禁、端正风气,岂曰无益?”
这番话,既褒扬了旧党领袖司马光顺应时势、心存百姓的变革(元佑更化),又肯定了如陈瓘这般敢于在新党权势炽盛时挺身而出的直臣。
潜台词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空喊“新法”口号却无实绩、只谋私利者,连陈瓘的胆识与旧党的便民初衷都不如,有何颜面占据要津?
此番言论,正搔到了新帝赵佶与垂帘的向太后的痒处。
赵佶初登大宝,欲示宽仁,收揽士心,打击外廷;向太后则对当年新党势力介入宫闱、构陷孟后之事耿耿于怀,乐见有人敲打新党馀绪。
于是,张庭坚的奏对,得到了官家“忠谠可嘉”的当面褒奖,太后亦下旨给予金帛赏赐,一时朝野瞩目,张才叔之名遍传台阁。
他浑然未觉,那些真正执掌过权柄、深谙新旧党争旋涡凶险的朝中大佬,如曾布、邹浩等辈,乃至已暗中另谋出路的蔡京,听闻其奏不过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中流露出几许怜悯与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懵懂闯入风暴边缘、即将被巨浪吞没而不自知的稚子,正兴冲冲地“为王前驱”,却不知前方是何等险恶的礁滩。
这位风头正健的右正言张庭坚,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正是前御史中丞张商英的亲侄。
张氏一门,若论为官操守与民生关怀,在北宋士林中确有清誉。
张商英之兄张唐英,亦是早负才名、敢于直言之士,可惜英年早逝。张商英虽浸淫佛学,然立朝论事,多能着眼大局,非为一党之私。
史册斑斑,记载着张氏叔侄诸多为民请命、指陈时弊的章奏,若置于唐之贞观、明之洪永年间,以‘良臣’称之亦不为过。
然除张唐英早亡得免于复杂党争外,张商英与张庭坚叔侄的命运,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皆非坦途颇多坎坷。
此刻的张庭坚,自然无从预知身后之事。
他自觉正身处人生高光,沐浴着帝后赏识的恩泽,胸怀涤荡朝弊、匡扶正气之志。眼见叔父张商英身为新党中人,在此番风向转换中处境微妙,便思忖着要拉叔父一把,劝其认清时势早日弃暗投明,转投到显然更青睐旧党风气的新帝麾下,或可保全名位,甚或更得重用。
这日散朝较早,张庭坚换了常服,只带一二随从,步行前往叔父张商英的府邸。
张府位于汴京内城偏西一处清静坊巷,门庭不算显赫,符合张商英一贯俭朴的作风。
然而,甫一进门,张庭坚便察觉气氛有异。
庭院中落叶未及清扫,显得有几分萧索,仆役寥寥,且神色间带着不安。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颓丧气息。
他心下诧异,加快步伐,径直走向叔父平日静修读书的后院书房。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张庭坚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但见书房内一片狼借。
书案上原本整齐的经卷、佛典被扫落在地,与翻倒的砚台、泼洒的墨汁混作一团。几只青瓷酒壶东倒西歪,有的已然空了,有的还残留少许浑浊酒液,正沿着桌沿缓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污渍。
而他的叔父张商英,此刻正瘫坐在靠窗的胡床旁的地板上,衣袍松散,襟前一片濡湿的酒渍,散发浓重的酒气。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脸颊因酒意而潮红,花白的胡须上也沾着点点酒滴,昔日那个谨言慎行、注重仪容、常以佛法静心的御史中丞,此刻竟是一副颓唐放浪、近乎崩溃的模样。
“叔父!叔父!”张庭坚心头大震,疾步上前,蹲下身试图搀扶。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闻到那冲鼻的酒气,又急又痛:“纵是新党时运不济,前路艰难,也万万不可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佛门戒律,亦不允这般狂饮无度啊!”
他知道叔父平日虽非滴酒不沾,但极有节制,更遑论这般毫无体统的酩酊大醉。
张商英似乎被侄儿的呼唤从浑噩中拉回一丝神智。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庭坚年轻而充满忧虑的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未语泪先流。那泪水混着脸上的酒渍,更显凄惶。
他猛地抓住张庭坚扶他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绝望:
“完了……全完了啊,次公(张庭坚小字)!朝廷……朝廷要完了啊!”
张庭坚听得又是心痛又是莫名,只觉叔父怕是醉糊涂了,或是因新党失势而忧惧过度,以至于口出妄言。
他一边用力想将张商英扶起,一边温言劝慰道:“叔父切莫说此胡话!新党之议容或有弊,朝堂风向或有更易,然我大宋江山稳固,天下晏然,岂能因一党之兴衰便言‘完了’?即便……即便新法不再如昔日那般得势,当年司马温公执政时,旧党诸公不也勉力支撑,朝廷运转如常么?天塌不下来!”
他这番话,亦是此刻朝中许多乐观者的想法,甚至张商英在未曾遭受蔡京那番“新党即是钱”的言论冲击前,内心深处或许也曾如此自我安慰过。
然而,他们皆未深刻意识到,时代已然不同。此时正值气候学上的“小冰河期”初期,北方地区气温逐年下降,干旱、霜冻等灾害将日趋频繁,农业产出面临严峻挑战。
朝廷财政本已左支右绌,若再失去新法体系下那种近乎竭泽而渔的搜刮能力与效率,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加剧的边患与内灾?
司马光元佑更化时期的“正常运作”,实则是创建在中央大幅收缩开支、对诸多问题采取拖延绥靖基础上的苟延残喘。
但此刻击垮张商英的,远非对未来财政的忧虑那般具体。
真正令他信念崩塌、如坠深渊的,是他毕生追随的治国理想的彻底幻灭。他支持新法,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深信王安石所指明的道路,通过制度性变革,增加国家财富,扭转百年积贫,最终实现富国强兵,解决西北边患,乃至恢复汉唐旧疆。
这是北宋中期以来,无数有抱负的士大夫心中不灭的理想。
司马光的修补调和,固然能维持朝廷体面,却无力实现这主动进取、解决根本问题的宏伟蓝图。没有一个志在天下的宰执,甘愿只做裱糊匠庸碌度过任期。
张商英之所以一直是坚定的新法支持者,其深层心理正在于此。
他认同自己作为士大夫,是与天子共治天下的“主人翁”之一,肩负着使国家走向强盛的历史责任。他坚信王安石变法,是当时唯一可能实现财政根本好转、为宏大抱负奠定物质基础的正确方向。
这份信任与理想,支撑他度过无数党争风波。
然而,蔡京那番赤裸裸的告白“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如同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理想的外壳彻底凌迟剥去,露出里面残酷而丑陋的现实。
所谓新法,在内核众臣的眼中,早已异化为不择手段弄钱的工具,其目的并非为了滋养国力以实现更高目标,而仅仅是为了“弄钱”本身,为了维持这个日益庞大的官僚军事机器的贪婪胃口!
王安石或许初心仍在“资天下”,但其继承者们却已迷失在聚敛的迷宫中。
司马光看到了新法方向上的根本性弊端,却未能找到超越其上的新路,只能退回成为裱糊匠。
张商英如今被蔡京点醒,也看到了这可怕的异化,但他同样束手无策,找不到任何可替代的、既能强国又不坠入盘剥百姓魔咒的良方。
前路茫茫,后退无门,理想大厦轰然倒塌,这才是张商英绝望的根源。
“完了……一切都完了啊……朝廷,没救了啊!”张商英反复喃喃,老泪纵横,紧紧攥着侄儿的手臂,仿佛那是根最后的稻草。
年轻的张庭坚却不能完全体会叔父这份源自理想幻灭的深层次绝望。
他年方二十馀岁,仕途刚刚展开,眼中看到的是新帝有意更化、旧党风气复振的希望。
他尚未经历足够多的宦海沉浮与理想挫败,无法理解为何一次变法的挫败,竟能让一位修行多年的长者崩溃至此。
在他心中,大宋的生机与轫性,远非一次政策反复所能扼杀。
“叔父!您万不可如此颓丧!”张庭坚加重了语气,奋力将张商英半扶半抱地搀离冰冷的地面,宽慰道:“纵然王荆公之法此路不通,难道天下便再无其他富国强兵之策?难道我大宋亿兆生民,离了新法便要悉数饿殍?事在人为,必有后来者能辟新径!您看看您如今模样,若让外人知晓,成何体统?我张氏门风清俭,然亦不至于短缺照料您的用度,怎容下人如此怠慢,不予收拾?”
他将摇摇欲坠的叔父安置在胡床上,触手所及,只觉叔父的手臂枯瘦无力,却在微微颤斗,那颤斗并非全因酒醉,更象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张庭坚心中疑云大起,究竟是何等可怕何等彻底的绝望,才能击垮这位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在激烈党争中尚能保持一定操守、晚年更以佛法修持心性的叔父?
那绝不仅仅是官位不保的忧虑所能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