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党:裂变(1 / 1)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京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不见一丝春日的暖光反倒透着一股料峭的寒意。

张商英步履匆匆,穿行在御街东侧那些深宅大院之间的巷道里。

他在蔡卞府上那股被愚弄的愤怒与幻灭的寒意尚未平复,脚下却已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宽阔气派的街道——蔡京府邸。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想在这场帝后角力、新旧势力重新洗牌的微妙时刻,为自己寻一个相对体面的立足之处,若能留在中枢自是上佳,即便外放也求个富庶安稳之地。

然而,蔡卞那番关于孟后之事的坦白,如同惊雷炸响,将他原本的筹划与对新党的认知炸得粉碎。

他无法再安然等待,无法再仅仅考虑个人的宦海浮沉。一些更根本的东西被动摇了,他必须问个清楚。

与蔡卞府门前车马稀疏、仆役默默装箱的景象迥异,蔡京的府邸即便在这阴沉天气里,也显出一种逼人的华贵气象。

朱漆大门锃亮,鎏金门环在晨昏灰暗天色下依旧反射着沉潜的光泽,门前石狮威严,穿戴齐整的豪仆肃立两侧。

院内隐约可见飞檐画栋,草木修剪得宜,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与熏香之气飘出,一派当朝显宦、圣眷正浓的排场。这份奢靡,甚至比昔日权倾一时的章敦章相公府上,还要张扬几分。

张商英立在门前,望着那气派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更强烈的冲动所取代。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庭院,方至蔡京日常会客的书斋暖阁。室内温暖如春,四角鎏金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墙壁上悬挂着时人名家的字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无一不精。

蔡京闻报,已从内室迎出,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深紫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庞红润气度闲适,与乃弟蔡卞那副准备远行的俭素模样判若两人。

“天觉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蔡京笑容满面地拱手,语气热络,“快请上坐,尝尝今年新到的顾渚紫笋。”

他似乎心情颇佳,正欲唤人上茶。

张商英却无心寒喧。

他并未依言落座,而是站在厅中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直视蔡京,开口便切入了那个让他辗转难安的内核:“元长兄,张某今日冒昧前来,只为一事求教。”

他声音不高,却充斥着胸中压抑:“当年孟后之事,废立风波,果真是章相公与尔等一手构陷促成的么?”

蔡京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张商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

孟后旧案尘埃落定已有数年,新帝登基后更是已然平反,此时突然被张商英如此直接近乎质问地提起,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中迅速盘算:张商英从何处得知内情?是蔡卞?还是新官家?此刻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他刚刚与东旭密谈,心中那名为“交通党党魁”的蓝图正缓缓展开,自觉前途壑然开朗,正欲暗中连络旧部巩固势力。

万万没想到,这陈年旧疤会在此时被张商英猝然揭开。

沉吟片刻,蔡京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坦然与戒备的复杂神色。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奉茶的侍女,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不知天觉兄从何处听闻此事,”蔡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既已问起,且事过境迁,某亦无需讳言。不错,当年废后之举,确是在先帝默许之下,由章相公主持,联合内廷有司及皇城司共同促成。先帝对孟后早存不满,高太后仙逝不过两载,便已按捺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张商英,问道:“某只是好奇,此事隐秘,天觉兄是如何得知?又是何人告知?”

张商英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士大夫的礼数,没有立刻发作,但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元长兄不必追问何人告知。我只想问,行此构陷宫闱、欺凌孤母之事,尔等……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愧疚?秉笔史书,难道就连后世之名也不要了么?”

“愧疚?”蔡京眉头猛地一拧,方才的闲适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火与不屑。

他不再掩饰,冷声道:“张天觉!你今日是专程来替那瑶华宫里的废后喊冤,还是来寻蔡某兴师问罪?若是前者,当今官家早已下诏,恢复其名位,用不着你我来操心!若是后者……”

“此事乃章相公与先帝圣意共同推动,大势所趋,某不过依令而行,恪尽职守罢了!试问,当时情景换作是你,你敢挺身而出拦在章相公与先帝面前直言抗谏,不惜丢官罢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么?”

蔡京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逼视着张商英道:“你口口声声愧疚悔过,敢问天觉兄,若你早知内情,是否会不惜一切,上书死谏,与章相公、先帝翻脸,舍弃你这身朱紫官袍,甚至项上人头?‘大势如此,徒呼奈何!’这便是蔡某当时的处境与心境!你有何资格在此质问蔡某是否愧疚?”

他自觉已给足张商英面子,未料对方如此不识趣揪住旧事不放。

张商英面色铁青,强忍着怒意,沉声道:“好,就算你蔡元长当时是夹在章相公与先帝之间,身不由己。那我再问你,为何事后要联手欺瞒同为新党袍泽的我们?令多少不明真相的同侪,跟随着你们的步伐,在奏章上署名,在朝议中附和,无形中背负了构陷皇后、欺凌孤母的恶名!你们将同党置于何地?”

“哈哈哈……”蔡京象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中回荡,充满了讥诮与难以置信。

他笑得眼角几乎渗出泪花,指着张商英,连连摇头道:“欺凌孤母?张天觉啊张商英,你竟是为了这个跑来质问我?你若是真在乎这个,你该去问问我朝开国的太祖皇帝!问他为何能受周世宗厚恩,却于幼主寡母之手取得天下!这等事,难道不是他老人家‘珠玉在前’,后世臣工有所效仿么?”

“你——!”张商英如遭雷击,骇然倒退半步,指着蔡京手指颤斗,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万没想到,蔡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将本朝最为敏感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旧事拿来类比,其言辞之犀利大胆近乎诛心!

“我怎样?!”蔡京此刻仿佛被彻底激怒,长久以来身处权力旋涡、谨小慎微所积累的压抑,以及对张商英这种道德洁癖般的诘问闹得极度火大。

他的情绪亦是在此刻爆发出来,怒喝道:“太祖当年,难道不曾食后周俸禄?忠君之事,何时轮到你张商英来定!国之命脉,今仰给东南!是我蔡京,蔡元长!多年来巡抚东南,苦心经营,为朝廷打理钱粮,弥补亏空!你身上这身官袍,你领的每一份俸禄,你吃的每一粒漕米,都要经过我蔡元长的手计算、调度、输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用东南财赋撑起的厅堂里,用我经手的钱财养出的浩然之气,来指责我行事不端!指责我不顾道德?!”

若是在月馀之前,蔡京或许还会对张商英这等清流官存有几分顾忌,言辞不会如此激烈赤裸。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自认已看清未来路径,背后更有东旭那“交通党”的庞大构想支撑,自觉底气十足。

张商英却为一个早已失势且已获平反的前皇后,在此纠缠不休!

在他眼中,这不仅是无理取闹,更是对新党内部凝聚力的破坏,是对他们曾经共同“为国理财”、“富国强兵”理想的背叛。

张商英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反击呛得面红耳赤,怒喝道:“纵使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事实!正是尔等这般不择手段,行事毫无底线,才彻底恶了内廷,失了后宫的支持!这才导致蔡王(赵似)错失大宝,使我新党如今要面对新帝的猜忌与可能的清洗!这一切,皆源于当日种下的恶因!”

蔡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度嘲讽的神情。他上下打量着张商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透这个人,冷嘲道:“我明白了,张商英!枉蔡某还以为你真是读佛经读得迂腐了,一心只念着虚无缥缈的因果报应良心愧疚。原来你绕了这么大圈子,根本不是在为孟氏叫屈,你是在恨我们当年行事不够周密,或是手段太过酷烈,以至于连累了内廷的朱太妃,最终坏了拥立蔡王的大事,从而也断送了你张天觉继续留在中枢、安稳做官的机会!是也不是!?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自己的宦途而已!”

“你……你血口喷人!”张商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方向的指控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辩驳。

他满脸错愕与深深的失望,痛心道:“蔡元长!你我身为同僚,共事多年,你竟如此看我?以这般恶毒心思揣测同僚?张某在你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蔡京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他缓缓摇头,声音也低沉下来:“张天觉,不是蔡某以恶度人。是你心中所念所想,始终是那些书本上的泱泱大义、千古道德。你可曾真正低下头,看看这朝廷的现实,体谅过我等这些在前线为朝廷弄钱填补亏空之人的艰难?你认为我等不择手段,没有道德。那你告诉我,若让旧党那些只知空谈仁义、鄙薄财货的君子们回来掌权,他们就有道德了?他们能让这庞大的朝廷、数十万禁军、百万漕工吃饱饭?能让官家的内帑不再空虚?”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满是阴霾看不见月亮的夜空,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朝廷,快没钱了。天觉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道德与否的问题了。当年王荆公为何力排众议,非要推行新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财者,为国之命脉,万事之本’。新党之所以为新党,其最根本的意义便在于此!”

蔡京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张商英震惊的双眼,彻底撕去所有遮掩:“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谁敢用任何道德文章、祖宗王法、乃至宫闱体面,来阻拦朝廷聚敛财用充实府库,那便是新党的敌人,便是旧党!莫说一个皇后,便是……”

他终究没有将后半句更僭越的话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已如寒冰利刃,刺透了张商英所有的幻想。

张商英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耳中嗡嗡作响,蔡京那“新党就是钱,钱就是新党”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一生钻研佛理,抵砺名节,虽支持新法,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抱着经世济民、富国强兵的理想?

何曾想到,在新党内核人物之一的蔡京口中,新党的本质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归结为“弄钱”二字!

什么“崇德广业”,什么“以天下之财供天下之用”,什么“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一切崇高的口号与理想,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哈哈……哈哈哈……”张商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苍凉而失控,在这温暖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为自己半生所信奉所追随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可悲与荒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再不看蔡京一眼,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踉跟跄跄地转身,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门外走去。

那背影,再无来时那股寻求真相的锐气,只剩下人生无尽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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