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主听得东旭竟要她引见高俅,心下虽有些不解,却也无暇细思,只觉对方态度松动,自己拜师之事有了指望,便欢欢喜喜地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待我回宫……不,待我下次出宫,寻个由头,让他来见你便是。”
她浑然不知,自己这随口一说已将高俅私下为她出谋划策之事卖了个干净。
若高俅知晓自己一番“锦囊妙计”未建全功,反倒先被事主轻易道破,怕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装聋作哑,由着这位小殿下自己折腾。
公主骤然驾临,且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东旭与李清照原定的《周礼》沿革课业自然只得暂且搁置。
李清照虽对师傅即将展开的宏论心痒难耐,却也无可奈何,打起精神陪着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聊些宫廷内外的闲篇趣闻。
窗外,已是暮春时节,往年此时汴京早已是暖风熏人、裙裾飞扬。今年却不知怎地,寒气迟迟不肯退去,汴梁花期也较往年迟了许多,枝头只挂着些稀落的花苞,衬得天色愈发清冷寂聊。
李清照拢了拢身上略嫌单薄的春衫,心头因这反常春寒更添一丝莫名的烦闷。
庆国公主却是个天生的热闹性子,丝毫不觉气氛有何不妥。
她啜了一口清茶,想起一桩近来听闻的消息,兴致勃勃地开口道:“你们可曾听说?倩蓉不日便要回京了!待她安顿下来,我定要带清照你去与她一见。以你二人的才情见识,定然能谈得投机,引为知己。”
‘倩蓉?’东旭闻言心中微动,迅速在记忆里搜寻这个略显耳熟的名字。能得庆国公主如此推崇,且认为可与李清照相提并论的女子,想来也非寻常闺秀。只是他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究竟是哪家的贵女。
说起来,自己收的这位女弟子李清照,私下里也并非总是那般端庄娴雅,前些时日竟还悄悄问他,坊间新近流行的一种叶子戏是否有趣,甚至有邀他同去“观摩”之意,吓得东旭当时便板起脸来,拿出师道尊严好一顿训诫。
得亏他尚有几分为人师表的自觉,不然依着他对这方面的厌恶,说不定真能把她吊到树上抽一顿。
李清照乍闻“倩蓉”之名,却是立刻知晓了对方身份。
她们这等出身仕宦之家的女子,彼此父祖辈多在朝为官,即便未曾深交名号总是听过的。更何况,这位“倩蓉”还是各家父母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女儿”,常被拿来与自家孩子比较。
李格非便没少在她面前念叨:“瞧瞧人家吕相公家的孙女,女红何等精妙,诗书礼仪亦是不凡……”
每每听得李清照暗自撇嘴,腹诽不已。
天可怜见!如今汴京繁华,绫罗绸缎、成衣绣铺随处可见,想要什么样式花色,使唤人去西街采买便是,何苦非要自家女儿枯坐绣架之前,耗费眼力心神去做那等劳什子女红?
此时的女红绝非后世想象中陶冶性情的雅事,实则是极耗体力与耐性的辛苦活计,穿针引线,描样缝制,一坐便是数个时辰,颈酸背痛,指尖常被针刺得斑斑点点。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若非必要或真心喜好多是能避则避。
她略略沉吟,带着几分确认的语气问道:“殿下所说的,可是已故吕微仲相公家的孙女,吕家倩蓉小娘子?”
此言一出,东旭顿时恍然。
吕微仲,即吕大防,元佑年间宰相,典型的旧党中坚,北方士族代表。
其孙女吕倩蓉,他虽无印象,但蓝田吕氏却是青史留名的世家大族。尤其那部由吕大防之弟吕大钧等兄弟撰写的《吕氏乡约》,堪称后世中国乡村士绅自治影响深远的典范文本。
其内核理念在于以乡约规范乡民行为,调和邻里纠纷,倡导互助教化,某种意义上,确实在基层社会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使得中央皇权的直接触角难以深入田间地头。
皇帝本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若真要事事亲为,将管理之手伸向每一个村落,势必触动无数地方乡绅的根本利益,引来联合抵制。
“正是她!”庆国公主见李清照知晓,谈兴更浓,放下茶盏,比划着名说道:“倩蓉那丫头,别看生得一副柔弱模样,性子却最是执拗不过,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吕相公……唉,遭贬南迁,族中长辈都劝她留在蓝田老家,莫要跟着去吃苦。可她偏不听,那时才九岁吧?硬是哭闹着非要随她父亲祖父同去。一路舟车劳顿,风霜雨雪,直到吕相公在贬所病逝,守孝期满,她十二岁时才随父北返。这次她父亲奉旨回京,她定然也是一同回来了,想必也是为了吕相公身后哀荣、家声恢复之事。”
公主说着,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算起来,她如今也该有十五六岁了吧?我对她印象深得很,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的。后来……后来朝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你也知晓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帝绍圣亲政后,对元佑旧臣……尤其是吕相公,贬斥颇厉……”
语气间不自觉地避开了直接指摘兄长,但意思已然明了。
庆国公主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某个午后:“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为了这事,我跟她大吵了一架。那时我们都还小,火气旺,本来玩得好好的,不知怎地就争了起来。她一口咬定吕相公是忠臣,是皇兄……是先帝处置不当。我听了自然气不过,觉得她污蔑君上,两人越吵越凶,就动起手来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难道不是先帝有错么?’李清照在一旁听着,心中已经偏向于吕倩蓉一方。
若是有人这般非议她的祖父或父亲,她恐怕也会按捺不住,要与对方理论一番,甚至争执起来也在所不惜。
东旭听得也是暗自摇头,公主与宰相孙女吵架,还动手了?这画面想想都有些离谱。
他倒好奇起来,这金枝玉叶与名门闺秀,最后谁占了上风?
庆国公主倒很是坦然,带着几分赧然道:“我没打过她……她瞧着文弱,手劲儿却不小。我一急,便唤了随侍的宫女内侍……现在回想,确是我理亏,仗势欺人了。”
她抬起眼,看向李清照,脸上满是诚恳的愧色:“这些年,尤其是我母妃在宫中的境况……让我多少有些体会倩蓉当时护着祖父的心情。清照,你才名远播,为人又爽朗明理,倩蓉若回京定愿与你结交。况且令尊昔日与东坡居士往来甚密,而东坡居士与吕相公同属元佑旧臣,有这层渊源在,你们更易亲近。所以……待官家为吕相公恢复名誉,倩蓉回京之后,我想托你做个中人,寻个合适机会,替我……向倩蓉赔个不是,转寰一二。可好?”
李清照听罢觉得这并非什么难事,不过是在两位旧友间传话搭桥,当即爽快应承道:“殿下放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待吕小娘子回京,我寻机拜访,定将殿下心意委婉转达。”
东旭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有点意见了。
他本欲开口提醒自家这徒弟,莫要平白卷入这些陈年旧怨与复杂人事之中。自己刚刚与蔡京暗中达成协议,助其筹划那“交通党”之事,以待日后卷土重来,届时免不了要对所谓的“元佑党人”及其后裔有所动作,至少是政治上的压制。
李清照此时若与吕大防的孙女交往过密,甚至代为调解与公主的旧隙,将来自己这边有所动作时,她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尴尬万分?
庆国公主见李清照答应得爽快,顿时喜笑颜开,拍手道:“那便说定了!清照,若此事能成,待倩蓉回京,我们三人……不,连同东旭先生,我们便算是同门了!届时我把倩蓉也拉来一同听讲,岂不更好?”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的殿下,您可快别添乱了!’李清照听得心中暗暗叫苦,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您不为自己“找个白身师傅”的名声考虑,也好歹为师傅的清誉着想一二啊!
放眼汴京,那些有名望的先生大儒,门下所收不是锐意进取的青年才俊,便是前途可期的官场新秀。
若师傅东旭名下,尽是自己这般“才女”,再来个宰相孙女,将来传扬出去,旁人一看——嗬!
这位东旭先生门下真是群芳汇萃,一个比一个家世显赫,一个比一个才貌出众!
这……这象什么话?那师傅还要不要在士林之中立足了?
东旭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心中却在飞速权衡。
他自然不介意多教导几位聪慧的女弟子,这个时代的女性尚未被礼教束缚得那般刻板僵化,又不象是现代那边诸多抽象。
多与这些灵气逼人的少女交流,那当然是一件快乐开心的事。
然而,他如今已与蔡京绑上了“交通党”的战车,暗中图谋甚大,实不敢轻易将无关之人,尤其是吕大防这样敏感人物的后裔牵扯进这潭浑水之中。
但转念一想,吕大防确是典型的北方士族代表,旧党中较为持重的一派,在北方士林中声望颇高。
其家族影响力根植地方,正是“交通党”未来若想将触角伸向北方,需要谨慎对待甚至设法争取的力量。
‘或许……’东旭目光飘忽,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借此机会,通过李清照与庆国公主这条线,与吕家后人创建一丝联系,未雨绸缪一番?若能以某种方式,将吕家这等北方旧党世家,转化为“交通党”日后渗透北地的暗中助力,或可收奇效……这倒也未尝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