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枯坐如松,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口,杯中的残酒早已凉透。他心绪纷乱如麻,喉头如同被什么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确切的字来。
答应?
那便是将自己这半世宦名、乃至身后家族,悉数绑上东旭这艘意图驶向惊涛骇浪的贼船。从此,他蔡元长将不再是朝廷倚重的能臣,也不再是进退有据的“聪明人”,而将成为东南漕工、沿河胥吏乃至背后那些贪婪商贾在庙堂之上的傀儡与代言人。
堂堂士大夫,竟要俯首听命于一介商贾子的驱策?
这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与不甘。
那拒绝?
蔡京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更深的畏惧所复盖。
且不说此刻身在这清明坊深处,周遭尽是对方的人手,单是东旭已然和盘托出的这番惊天谋划,自己既已听闻便再难置身事外。
所谓“党锢”“党争”,古来便是最凶险的旋涡,知晓了内核机密却想抽身而退无异痴人说梦。
更遑论,自己为谋求杭州外任,已按照东旭的指点在朝堂上做出那番“投靠太后”的姿态。
如今木已成舟,若再改弦更张,转而向新帝表忠?
那在新官家赵佶眼中,自己岂非成了首鼠两端的反复小人?恐怕杭州去不成,连眼下这点立足之地也要丢掉。
再者,东旭所言这“漕党”雏形虽尚未具现,但其利益捆绑之深一旦稍有风声泄露,依着新党旧党数十年斗争养成的敏感与惯性,朝中各方势力必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扑来开始攻击这个尚未成型的“漕党”。
其结果,很可能反而会加速催生出一个真正具有凝聚力和反抗意识的东南利益集团。
这正是历代君王与中枢最为忌惮却又屡禁不止的“朋党”痼疾。
蔡京浸淫朝局多年,对此再清楚不过。
‘真是……妖孽横生!’
蔡京喟然长叹,一股荒谬绝伦之感涌上心头。
这大宋天下莫非真到了气数将尽、纲纪崩坏的末世?不然何以会冒出东旭这等人物,以一介商贾之身,竟敢谋划操控国本、缔结朋党之事?
连他这个自诩深谙权谋、见识过新旧党争诸多诡谲手段的老吏,此刻也不禁对那被士林清流嗤之以鼻的“天人感应”之说生出一丝疑惧。
莫非,这真是天象示警,世道将倾之兆?
他缓缓摇头,甩开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回归现实。
“仅止于此……怕是不够。”蔡京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若你此番谋划,只为聚合东南地方官吏,拢断漕运之利,那便与寻常商贾囤积居奇、结交官府以牟暴利无异。这般赤裸的利欲,或能吸引一些贪墨钻营之徒,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道:“如老夫这般恋栈权位之人。但绝难让那些尚存几分书生意气、以经世济民自许的读书人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更遑论形成足以影响朝野的‘党势’。若无清流正声为旗帜,此党终是无根之木,易被指为‘奸党’,一击即溃。”
东旭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蔡学士所虑极是,与在下不谋而合。故而,‘漕党’之名,不过是其血肉筋骨,用以维系内部利益使其紧密一体。然欲行于光天化日之下,为世人所容,甚至吸引贤才,则必须另树一面光鲜正大、令人无从指摘的旗帜。”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铄着筹划已久的光芒,微笑道:“故此,我为其准备的旗帜是‘以公职替地方,以实务占官位’。我们不称‘漕党’,那太着痕迹,易招物议。我们自称……‘交通党’!”
“交通党?”蔡京一怔,这个词组合颇新,其意似明未明。
“正是。”东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切而富有煽动性:“蔡学士请想,当下我大宋幅员潦阔,为何中央政令时有不达,地方情弊难以上闻?为何东南财赋输送艰难,漕运维系成本日增?根由之一,便是交通不便!陆路驿站废弛,驿马不足,道路失修;水路虽赖运河,然管理混乱,闸坝失修,漕船损耗巨大,官吏层层盘剥。此乃国之大弊!”
“我等‘交通党人’,便是要立志革除此弊!我们是一群矢志于‘使天下道路通达,货殖往来无阻,政令上下畅通’的官员。我们的目的,是修缮天下官道驿站,疏浚治理河渠漕路,改进舟车制造之法,制定统一的漕运驿站章程。我们要培养的,是通晓实务、精于术数、懂得营造、善于管理的干练之才!将这样的官员,通过‘交通党’的学社、荐举、互助,输送到大宋各路、各州、各县的关键位置上去。”
东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让大宋的每一条驿道,都留下我‘交通党人’的规划;让每一处水陆码头,都遵循我‘交通党人’的章程;让往来四方的纲船车队,挂上我‘交通党人’的船旗。久而久之,这维系国脉的交通网络,便是‘交通党’实践理想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届时,蔡学士您便不再是东南一隅的利益代言人,而是辅佐天子、疏通天下、造福万民的‘中兴名臣’!青史之上,亦当有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东旭伸手一指蔡京的正脸,正色道:“您!才是真正的‘中兴名臣’!”
蔡京听得目定口呆,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东旭这番说辞,将赤裸的利益集团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忠君爱国,如此……理直气壮!
仿佛他们聚党结社,不是为了拢断漕运以挟制中央,而是为了替君分忧、为国纾难、践行圣人之教!
这面“交通党”的大旗,一旦树起,其光明正大、立意高远,足以让许多不满现状、渴求作为的年轻士子心驰神往,也让朝中清流难以从道义上直接驳斥。
毕竟,修桥铺路、疏浚河道,乃是历朝历代公认的德政善举。
‘此子……真乃鬼才!’蔡京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已然看到,若依此策“交通党”便可名正言顺地将触角伸向驿传、漕运、河工、营造等诸多实权部门,以“培养人才”、“辅政高效”为名,堂而皇之地安插党羽渗透权力。
地方利益与中央名器,被巧妙编织在一起。而新旧党争的旧壳,也可以被借来隐藏新的权力集体。
更可怕的是,这面旗帜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吸引力与凝聚力。
“然则,”蔡京压下心头的惊涛,问出关键:“修治天下道路河渠,营造车船,所费何止巨万?以当今朝廷财用拮据之状,三司恨不得将一个钱掰成两半花,如何能支撑起你这般……宏图大志?”
东旭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态度讳莫如深。
蔡京立刻明白了。
画饼、立旗、描绘远景,这些可以拿出来与他分享,作为说服他的筹码。但具体的财源、人手、运作的暗线,那是东旭真正的底牌和权柄所在,绝不会轻易示人。
自己这个“党魁”,至少在初期恐怕更多是个摆在明处的招牌和挡箭牌。
他不得不承认,东旭这番谋划已非单纯的异想天开或野心膨胀,而是具备了相当程度的可行性与蛊惑力。
只要‘漕党’的利益骨架在暗处逐步成形,“交通党”的光明旗帜在明处高高飘扬,一暗一明,相辅相成。届时,大量不满旧党空谈、又觉新党激进的中间派官员,乃至北方一些渴望实务、苦无门路的士人,都可能被吸引过来。
中央与东南的矛盾,便可以部分转化为“务实”与“空谈”、“开放”与“闭塞”的路线之争,隐藏在那看似永无休止的新旧党争烟幕之后。
“若当年王荆公推行新法时,能有这般……周全的谋划与包装,”蔡京不无感慨地叹息一声,语气复杂:“或许旧党真的难以招架,不至演变成后来那般势同水火、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只觉得时代变幻人心思诡,自己这一套老经验,在东旭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人’面前竟有些不够看了。
‘这哪里是宋人的手段,分明糅合了我大明党争的极致智慧啊。’东旭心中默道,想起历史上某些时期缙绅结社、操控朝野的往事,那些围绕权、利名编织出的精密网络。
他不仅要学其形,更要为其披上一层合乎当下儒家意识形态的华美外衣。
‘蔡阁老,党魁这位置就决定是你了!’
蔡京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做出了某种艰难决择。
他整了整方才因心绪激荡而有些松垮的衣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昕时老弟,你这番宏论可谓丝丝入扣令人叹服。如今这‘交通党’的大旗、筋骨、血肉,你皆已备好,连老夫这‘党魁’的位子看来也是非坐不可了。那么……你这未来的‘党辅’,何以还不参见本党魁啊?”
他将‘党魁’二字咬得略重,带着几分自嘲。
东旭闻言哈哈一笑,竟真的站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拱起,朝着蔡京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朗声道:“下官东旭,参见蔡党魁!愿随党魁,共襄盛举,通达天下!”
他做得一本正经,蔡京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参拜”弄得一愣,随即也被逗乐了,指着他笑骂道:“行了行了,快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事到如今,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礼作甚?你是什么人,老夫如今也算略知一二了,断不是那等唯唯诺诺、甘居人下之辈。说罢……”
蔡京笑容微敛,目光变得锐利,迫问道:“你处心积虑谋得杭州之任予我,恐怕不止是为了替官家搜罗些三吴画作,以供御赏那么简单吧?究竟还有何后手?”
东旭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抹惯常的笑容,说道:“蔡学士明鉴。画作之事,不过是个引子,亦是积累初始资财的捷径。不瞒您说,在下于官家登基之前,便已暗中派人前往苏杭等地,以低价购入了大量颇有潜力的南宗画作。如今这些画,皆已妥善存于杭州。您赴任之后,只需以知府衙门采办、充实府库或馈赠上官之名,动用部分公款将这批画‘购回’即可。所得之利,你我二一添作五。这笔钱,便是我们‘交通党’的第一笔‘党产’,用以暗中活动,结交同好,扶持后进。蔡学士以为,此计如何?”
蔡京听罢真是啼笑皆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东旭竟将投机倒把挪用公帑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且筹划在许久之前,这份心机与胆魄着实令人心悸。
他忍不住摇头叹道:“你呀你……老夫有时真疑心,在你眼中,这煌煌大宋朝廷,究竟还有几分威严体统?你行事……便不能稍存些许忠君体国、廉耻自重之心么?”
这话问得,倒有几分真心困惑。
东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摊手道:“蔡学士,非是在下不愿,实是……很难啊。”
他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意味。
‘忠君?廉耻?’东旭于无声一笑,那笑意满是凉薄:‘对着古往今来那一个又一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要求一个知晓历史脉络的后来者,抱有那般天真纯粹的信念……这要求本身就是最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