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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什么叫打明朝的牌?(1 / 1)

屋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酒瓮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蒸汽携着酒香袅袅弥散。

烛影摇红,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也映着桌面上那份已然微凉、无人再动的炙肉。

蔡京默然执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心思却远飘。

他今年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宦海浮沉数十载,见多了起落荣枯。

若按常理,他这个年纪若无泼天的机缘或过人的手腕,在朝堂上大抵也就再熬个十年八载,便要致仕还乡颐养天年了。

如今还能站在这风口浪尖,与其说是壮志未酬,不如说是那份对权位的不甘与贪恋,支撑着这具已不算年轻的身躯,在这凶险的朝局中继续周旋。

而对面这个东旭呢?不过三十许人,正是锐气方张、野心勃勃的年纪。

以他展现出的见识、手腕,以及眼下铺陈开的关系网,若再能得官家青眼,赐个同进士出身,那便等于拿到了正式踏入仕途的敲门砖。

届时,以这妖人心机深沉、布局长远,足以在这大宋朝堂上翻云复雨三十载不止。

年轻,有时候便是最无可匹敌的资本,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去试错,去等待。

气氛因方才近乎摊牌的言语而显得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也弥漫着无形的角力与试探。

东旭忽然笑了笑,那笑声打破了沉默。他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先为蔡京已空的杯中续上暖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蔡学士,”他开口,语气平和的说道:“在下至今仍愿称您一声‘学士’,而非‘相公’或别的什么。此非不敬,实乃这份敬意,并非源于您可能掌握的权力,而是发自内心,认可您翰林出身的那份真才实学。”

蔡京闻言,心头非但未觉宽慰,反生出一丝被看轻的憋闷。

在东旭眼中,他蔡元长的本事,难道就永远定格在翰林学士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头衔上了么?

东旭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以学士之能,若欲统领一党,率领一群志在‘革新’之士,成就一番类似‘新党’的功业……”

他顿了顿,才坦言道:“恕我直言,以在下观之,学士恐怕……力有未逮。”

蔡京眉峰一蹙却未立刻反驳,只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喉头滚动,任由那略带辛辣的暖流滑下。

“我便问学士一个最直白的问题。”东旭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聚成两点明亮的星子,问道:“您可会为了所谓‘新党’的大局,为了推行心目中的‘法度’,做出如章敦章相公那般……以相权迫凌皇权、甚至不惜构陷宫闱行废后之事?”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猝然刺破了许多心照不宣的伪装。蔡京握着空杯,沉默了许久许久。

书房内只馀炉火细微的噼啪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带着一种坦承无力的沙哑道:“章相公……非常人也。蔡某……着实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不瞒你说,即便先帝待我之恩信,能达到待章相公那般推心置腹,我恐怕……也做不出那等决绝之事。”

言罢,他长长叹息一声。

既是对自己骨子里那份“明哲保身”的无奈,亦是在心底默然认可了东旭的评判。

他蔡京,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有才干,通权变,身段柔软,善于在夹缝中求存,在利益的钢丝上舞蹈。

他可以为了眼前的权势向一个商贾子折节下交,可以为了政绩与地方豪商借贷往来。未来若有必要,为了保住官位乃至更进一步,成为官家手中最驯服的那条“走狗”也未必不可能。

这等行径,放在以风骨着称的欧阳修、范仲淹身上断无可能,在矢志变法的王安石身上亦无可能,即便在韩琦、司马光,乃至章敦、曾布这些或正或邪的强势人物身上都难以想象。

但放在他蔡京身上……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这是他的弱点,是他与那些真正能扛起一面旗帜的“党魁”之间本质的区别。

东旭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又为蔡京斟上一杯。

“这便是在下乐于与学士往来的缘由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虽则在政见立场上,底线或许颇为灵活,但正因如此,反而是一位……颇为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信任?’蔡京心下冷哼,‘怕是早已将老夫这份瞻前顾后、贪权惜命的懦弱,看得通通透透了吧。’

他闷头喝酒并不接这话茬,只觉得杯中之酒此刻也失了几分滋味。

见蔡京不语,东旭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若只是空口白话,许给学士诸多好处,想必学士心中定然疑虑丛生。定会想这商贾子野心勃勃,所图非小,与我蔡京又非亲非故,无有牢固利害捆绑。今日能助我,他日难保不会为更大利益转手将我卖与他人,是也不是?”

蔡京这才缓缓抬起头,敛去了面上残馀的复杂神色,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东旭,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真实意图。

“愿闻其详。”他沉声道,将手中酒杯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东旭不疾不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然后才缓缓开口道:“蔡学士,在下有意……创立一个‘新新党’,并自任此党之党辅。不知学士,可愿共襄此举?”

“党辅,那谁是党魁?”蔡京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东旭老弟,莫怪老夫直言。自古及今,朝中所谓‘党’,无论新旧,其魁首纵非宰相、枢密,亦是三司使、翰林承旨这等天子近臣、朝廷重臣。老夫还从未听说过,一介布衣,一个商贾,竟敢妄言持掌一党之牛耳!你这想法,未免……呵呵……”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东旭却丝毫不恼,反而眉毛一扬,笑道:“学士,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么?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您看这汴京城中,百业皆有‘行会’,各行亦有‘行首’。这些行首,一面掌控着城内大半相关产业的营生,另一面,又替开封府分忧,协办税赋、摊派徭役、维持行规,使得官府的政令,能更顺畅地达于市井细民之手。譬如那肉行行首,需定时供给官衙肉食,还需组织行内丁壮,承担官府指派的各类劳役……”

他娓娓道来,如同在讲述市井常识。

蔡京初时还面带讥诮,但听着听着神色逐渐变得沉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那么……”东旭话锋一转,语气高昂的问道:“那为何读书人,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行会’呢?一个能汇聚志同道合者,能互通声气,能在关键时刻彼此奥援,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廷取士、任官风向的‘行会’?学士以为,此理可通否?”

蔡京心中巨震。

这已远非寻常商贾牟利或士子结社交游的范畴了!这分明是以结社为名,行操控朝政之实!其野心之大,图谋之深,令人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新新党”,简直是要以党代朝,架空皇权与相权!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既未出言驳斥,也未表露赞同,只缓缓捋着颌下胡须,沉吟道:“即便依你所言,有此‘行会’之想。然读书人散于四海,清高孤傲者众,且科举取士,权在朝廷。你……打算以何法,约束、汇聚、进而掌控这所谓的‘读书人行会’?”

东旭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闻言非但不急,反而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是,说道:“国之命脉,仰给东南。蔡学士以为,这‘东南’二字,具体所指乃是何处?”

蔡京略一思索,答道:“自是指江南东西路、两浙路等地。朝廷财赋,泰半出于此。”

“不然。”东旭缓缓摇头,道:“关键不在江南,而在两淮!”

“哦?此言何解?”蔡京被勾起了好奇心。

“两淮路,地跨长江、淮水,扼守运河咽喉。”

东旭沾着酒水在桌上轻轻的画出了一个淮河、运河、长江的地图。

“江南之米粮、丝绸、茶盐,欲北运京师必经两淮调度转运。若无两淮诸州官吏妥为经营、疏通河道、管理仓廪、保障漕船,江南再是丰稔,其物产亦难顺利抵京,只能在原地堆积贬值。而东京汴梁,百万军民便如离水之鱼倾刻危矣。故而,东某所欲立之‘新新党’,根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底!在于能将长江水道、淮河漕运、以及沿途州县之官员吏员,联成一气,结为一体!此党,可称之为——‘漕党’!”

“漕党?!”蔡京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心神摇曳。

旁人结党,好歹要扯一面富国强兵、匡扶正道的大旗。

而东旭此举,竟是赤裸裸地要以掌控国家经济命脉为直接目的!

如今漕运体系本已尾大不掉,有“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之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东旭竟还想火上浇油,主动将其催熟为一个有组织、有纲领、有共同利益的官僚集团?

蔡京完全可以想象,一旦让东旭将沿漕大小官员、胥吏、乃至相关的仓储、转运、税卡人员串联成党形成利益共同体。

届时,漕运便不再是朝廷的输血管,而是悬在朝廷头顶的利剑,扼住朝廷咽喉的铁腕!漕粮延误、物资短缺、甚至运河断流……都可以成为“漕党”向中央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汴京朝廷?在掌控了钱粮水道的“漕党”面前,还算个什么?

蔡京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涩声问道:“你……你就不惧朝廷震怒,遣禁军南下,强行弹压?这……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举!”

东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漠。

蔡京话一出口,也立刻明白那样会究竟如何了。

禁军?中央禁军的粮饷、器械、赏赐,哪一样不依赖漕运供给?让禁军去剿灭自己的“衣食父母”?那无异于左手持刀,去砍自己的右手腕,还未伤敌,自己已先鲜血淋漓战力大损。

更别说当下朝廷禁军早已颇有些废弛多年的样子,哪里敢对自己大动脉动手?

最终局面,很可能是朝廷一只手挥舞着大棒敲打“漕党”,另一只手却被“漕党”紧紧扼住命脉,在窒息与妥协之间反复挣扎。

中央与漕运之间的博弈与内耗,将达到赵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在下可以负责牵头,暗中连络、集成沿漕诸路有心有力的官员,初步构建这‘漕党’的骨架。”

东旭声音轻柔平静的说道:“而蔡学士您,德高望重,曾任江、淮、荆、浙发运使,曾知扬州等漕运重镇,熟悉地方门生故旧遍布东南。您来做这‘漕党’在朝中的代表,乃至名义上的‘党魁’再合适不过。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将您重新推回中枢,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射向蔡京,冷声道:“只不过,到了那时,我们需要学士您代表的,将不再是某个简单的政治主张。我们需要您,成为皇帝陛下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那把刀,助他完成集权扫清障碍。而在这‘集权’的过程中,‘漕党’所支持的、所培养的官员,必须占据所有关键的位置,盐铁、转运、仓廪、河渠,乃至地方州县!”

东旭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问道:“蔡学士,这个‘新新党,或者叫‘漕党’的党魁之位,不知您……是否愿意屈就?”

话已至此,图穷匕见。

蔡京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倾刻间竟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内衫都有些粘腻地贴在身上。

他仿佛能感到,这温暖的书房之外,那沉沉的夜色之中,或许早已布满了刀斧手,只待自己吐出半个“不”字便会破门而入。

他原以为,自己顺势投向太后,再借东旭之力谋个杭州知府的肥缺,再等天时便可回到中央。

何曾想,这商贾子的胃口与野心,竟膨胀到了要吞江咽河、掌控国脉的地步!还要拉着他这把老骨头,去做那什么“漕党”的挡箭牌与代言人!

蔡京心中苦笑连连,喉头发干,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哪里是什么锦绣前程,分明是一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株连九族的危途!

可……话已挑明,自己知道了这般惊天的秘密,还有拒绝的馀地吗?

‘害苦我也……’他于心底长长哀叹一声,满是无奈与惊惧:‘真是饶了我这年过半百的老朽吧!’

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旧党只是称呼他为蔡贼,而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窃国大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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