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商英立在蔡府门外,望着府中仆役进出忙碌的光景,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明晰起来。
他是看得出来的。
蔡京近来在朝堂上那些举动,看似是依附向太后,与新帝隐隐抗衡,可细究其进退分寸,又总透着几分游刃有馀的从容。
这可不象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倒更象……更象早已谋定了后路。
这念头让张商英背脊微微发凉
昔日章敦章相公在时,他们这些新党中人虽也历经风波,可总觉有擎天巨柱在前顶着,纵有凶险亦不至倾复。
如今龙驭上宾,新帝登基,太后垂帘,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轮回,只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外放贬谪能了事的了。
弄不好,便是党争再起清算旧帐,多少人要就此蹉跎甚或身败名裂。
心下焦灼的张商英,再一次踏入了蔡卞的府邸。
门房识得他,并未阻拦,只躬身引他入内。
然而一进院中,所见景象却让张商英愣在当场。但见廊下院中,箱笼罗列,仆役们正将一应书籍、卷轴、器物小心归置打包,忙碌中透着一股离别的仓促。
这哪里是寻常整理,分明是主人即将远行的架势。
张商英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朝着蔡卞平日处理文书、接见僚属的东厢书房走去。
“元度兄!元度兄!”
人未至,声先闻。
张商英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蔡卞已褪去了往日那身像征清贵身份的绫罗常服,换上了一袭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个巾子,正俯身视图着案几上几卷尚未装箱的书册。
那般俭素模样,与往日那位矜严端肃的蔡学士判若两人。
蔡卞闻声抬头,见是张商英,面上并无太多讶异,反是露出一丝略带释然的笑意。
他搁下书卷,拱手为礼:“天觉兄来了。下朝时匆忙,只顾着与家兄分说几句,未及与兄台细谈,倒劳你又跑一趟。”
张商英匆匆还礼,也顾不得寒喧,手指着门外语带急迫:“元度兄,你这是……意欲何为?莫非……”
他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几乎要脱口而出。
蔡卞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院中光景,神情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象有变,风云将起,自当早觅栖枝。不瞒天觉兄,我已决意请郡外放,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家兄……亦有此意。”
“什么?!”张商英双眼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问道:“元长兄他……他在朝堂上那般力挺太后,言辞铮铮,几无转寰,满朝皆以为他已铁心依附慈圣,怎会……怎会突然也要外放?”
蔡卞轻轻抖了抖那身朴素的衣袖,语气平静无波:“家兄所为,不过是向官家与朝野证明,他蔡元长在宫中在朝堂,尚有几分人脉与用处。以此为本,方可换来一个合意的外任差遣,只是不便宣之于众罢了。天觉兄是明白人,当知这庙堂之上,有些路须得迂回方能通达。”
张商英听罢,只觉口中发苦,摇头叹道:“我可真是……眼拙了。观元长兄日前在殿上应对官家垂询外任时那番作态,太后再三以修史为由挽留,言辞恳切,几令人动容。我还道……我还道他是铁了心要留在中枢,做一番事业。”
“呵……”蔡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戏,总要做得足些,看客才会信。我嘛,所求便简单许多。能于江南觅一善地,牧守一方便足慰平生了。江宁、苏杭,皆膏腴之地,民风淳朴,政务亦不算繁剧,正是养老的好去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商英,平静道:“至于重返汴梁,再入中枢……我是不作此想了。家兄或有韬略,我却自知斤两。天觉兄,你我这般先帝旧臣,能得善终已属不易。”
张商英心中五味杂陈。
江南诸州,确是富庶安逸之选,俸禄优厚,远胜京官清苦。
可听蔡卞话中之意,竟是已绝了重回权力中心的念想,这让他更感前途茫茫。
“那……新官家呢?”张商英压低了声音,问道:“依元度兄看来,官家对吾辈新党,究竟是何态度?眼下新旧之争虽暂偃旗息鼓,可一旦太后撤帘,官家独掌干纲,岂能不秋后算帐?届时,吾等又当如何自处?”
蔡卞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书房门口,示意仆役稍避,这才掩上门,引张商英到内间茶榻旁坐下。
烛火摇曳,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蔡卞的声音压得极低:“天觉兄,以我观之,官家……并无将新党赶尽杀绝之意。”
张商英眉峰一挑,静待下文。
“太后之所以垂帘,其一固然是遵循旧例,顾全大局;其二,”蔡卞目光微凝,沉声道:“更是要亲眼看着,官家是否有能耐稳住朝堂,尤其……是能否压制住可能借尸还魂的新党势力,勿使其再度染指宫闱。”
他见张商英面露困惑,便进一步点明:“孟后之事,绝不可重演。这便是向太后最大的心结。”
提及“孟后”张商英神色一凛,那是大行皇帝在位时的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他迟疑道:“孟后当年……章相公不是曾言,她乃高太后遗党,意在维系旧法,阻挠新政么?吾等当年,亦是信了此言……”
蔡卞沉默了片刻。
书房内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打包箱笼的动静。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有追悔又似有决然的麻木。
“天觉兄。”蔡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孟后……她或许与旧党有些香火情分,但绝非章相公当年所言那般,是潜伏宫中由高太后指定的旧党魁首意图不轨。”
张商英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元度兄,此言何意?难道当年……”
“没错。”蔡卞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年罗织罪名,拷问宫人,乃至最终促成废后……其中确有构陷。至少,远非章相公所示那般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你……你们……”张商英霍然起身,手指微颤地指着蔡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气堵在那里,半晌才哑声道:“可当年……当年章相公信誓旦旦,吾等皆以为真!满朝新党,谁不视孟后为旧党馀孽,高太后钉在宫中的钉子?我等附议、上书,皆以为是在肃清朝纲,为新法除障!你们……你们岂可如此!”
惊骇与被愚弄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张商英几乎愤怒的难以自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道义与变革的一方,却不想道义早被同党的私心与手段腐蚀得千疮百孔。
蔡卞依旧坐着,面对张商英的指斥,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晦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一字一顿道:“彼时新旧之争已趋白热,高太后虽崩,馀威犹在。孟后若在,旧党便有倚仗,新政便有反复之危。为保新政不堕,为杜绝后患……有些事,不得不为。纵是错杀,亦不可放过!”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彻底击碎了张商英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跟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引得几卷未束好的书册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蔡卞,这个往日里以刚直孤峭着称的“先帝孤臣”,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怖!
那平静面容下,藏着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是视他人命运如草芥的漠然。
“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可放过’!”张商英惨笑一声,满心愤懑化作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指责?唾骂?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孟后早已废居瑶华宫多年,青春凋零人生尽毁。
而他们这些“信以为真”的帮凶,又岂能全然脱了干系?
难怪向太后与朱太妃,乃至于刘皇后等人集体与外廷分道扬镳,集体对抗章敦所倾向的继承人。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虚无感包裹了他。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枯坐灯下的蔡卞,那身影在空旷渐乱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孤清,却也格外坚硬。
张商英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入已渐沉沉的暮色之中。
脚步跟跄,背影仓皇,仿佛要逃离这片骤然变得窒息压抑的天地。
房门在他身后兀自晃动,吱呀作响。
蔡卞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窗外,仆役们收拾行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即将人去楼空的府邸。
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