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九月十六。
秋阳高悬,会稽山与龙门山夹峙的平川上,尘土漫天。
七万草军,如同面临雨季来临的蚁群,在军官的呼喝与鞭影下,仓促的修葺起营垒。
没有精细的规划,只有粗暴的指令。
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用简单的工具、或是石头木棍,啃咬着坚硬的土层,挖出宽约一丈、深及一人的壕沟。
挖出的泥土草草堆在沟后,形成一道绵延不绝、高低起伏的土墙。
这还不止,成千上万根带着枝杈、粗略削尖的树木被拖到营前,深深插入土墙或沟前,组成一片狰狞的鹿角丛林。
两翼靠近山麓、视野较好的地方,几座望楼歪歪斜斜地搭起来。
随军的工匠和懂点木工的士卒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楼虽然未完全立稳,但已有眼神锐利的军士爬了上去,警剔地扫视着西北方,那片官军可能袭来的方向。
许构这一队人作为草军的一分子,自然逃不过当工蚁的命运。
“挖挖挖,官军还没见影呢,先累个半死。”
张延寿一边挥锹掘土,一边低声啐骂。
象他这种积年老武夫,你让他去砍人他可能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你若让他做劳役,那就是对他身份的侮辱了。
历史上钱镠就是太高估自己的权威,让麾下雄军冒着酷暑整治沟洫,修筑临安衣锦城,最终酿成了武勇都之乱,差一点就断送了霸业。
这还是创建在杨行密是个厚道人,没有趁火打劫的情况下。
相较而言,草军还好些,没有兵骄逐将,将骄逐帅的情况。
归根到底,黄巢并不是和那些藩镇节帅一样,许诺给底下武夫诸多好处才被推举上台的。
但藩镇就不一样了,你让那些职业士兵去做普通的劳役,那就别怪人家提着刀子劝你收回成命了。
当然了,修葺营垒这个活也说不上杂役,没那么多辅兵,可不就得全军大干。
因此并没有人应和张延寿的抱怨,丁会沉默地搬运着粗大的树干,干得很卖力。
虽然历史上丁会跟着朱温戎马半生,做了半辈子的逆臣,临了临了却为昭宗披孝,举兵降晋,落了个晚节不保。
但许构倒也能理解一点他的行径,朱温把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氏叔琮,当做成济一样杀了给天下人看,这谁能不心寒。
反正就时下他的观察来看,丁会这个人还是可圈可点的,性情庄重谨慎,治军严谨,有周亚夫、徐晃之风。
还有,也不得不说劳动改造人,那些京师侠少,起初做起这些役事还笨手笨脚,骄衿得很,但在老兵的呵斥和连日的重活下,老实的不行。
许构自己也参与了劳作,汗水浸湿了单衣。
他抬头看向自家负责的这段营墙。
土是松的,墙基也不够宽厚,鹿角插得东倒西歪。
远处,整条营垒防线如同一条匆忙缝合在平原上的巨大伤疤,许多地段单薄得可怜。
杜建徽用刀鞘敲了敲面前新筑的土胚,不少细土簌簌落下,他对身旁的许构低声道:“这墙,估计很难挡得住官军的死命一击。”
许构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眼前浩大却粗糙的工程,闷声道:“时间太紧,人心也慌,能立起来就不错了,只盼官军来得慢些。”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官军肯定还是会寻求与草军数组野战。
攻营拔寨,那是下下之选。
……
不过,官军来得并不慢。
三日后,军中斥候的马蹄声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官军大军,已进军到了距草军大营三十里外的地方,正在选址下寨。
紧张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筑成的营垒。
军官们的呼喝声变得更加急促,巡营的队伍翻了几番。
这一天,许构一队人依旧老样子。
倒是在第二天,他才从葛从周那儿听到消息,昨天并不是全然风平浪静。
帅帐内就爆发了好一番争吵。
孟楷、盖洪、柴存提议趁官军立足未稳之际,挑选小股精锐从两侧山中穿插敌后,正面集全军骑兵两千五百人,入夜后发动夜袭,以挫敌军锐气。
如敌军有防备,一击即走,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王璠、尚让则担心官军有埋伏,万一中了伏击,损失了骑军,大军就会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建议深沟高垒,耗敌锐气,而后再图与之战。
而黄巢这个人军事战略水平是有一些的,几次打破官军封锁,跳出包围圈,将官军耍的团团转。
但到底是书生出身,临阵决断,排兵布阵这些方面他就差强人意。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黄巢直到天黑也没有决断下来,而战机也自然失去了。
待到第二日再派斥候去看,官军大营的辕门都立起来了,巡骑遍布四周,严实得象铁桶。
如此,本来就缺少主动权的大军陷入到更被动的局面。
接下来的两天,九月十九到二十日,战场陷入了表面的平静当中。
为什么说是表面的情景呢?
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了。
那是独属于斥候、踏白的战争。
在双方营垒之间这片长满枯草的野地上、在山麓、在溪流,战争无处不在。
每日天色微明,或暮色四合时,一队队轻捷剽悍的游骑、或是步军便如鬼魅般溜出营门,消失在丘陵、林地与荒草深处。
他们背负的使命沉重而直接,探查一切军事信息,炊烟、山势、水道……以及猎杀他们的同类。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由无数个小规模的遭遇战组成。
战斗往往爆发得突然,结束得迅速,只留下几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战损率,自然也高得吓人。
时隔近一月,许构再次见到了邓季筠。
他差点没认出来,却见邓季筠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脸上混着黑红的血痂与尘土,已经看不出本色。
最刺目的是他半幅衣襟乃至肩甲上,浸透了一层已呈紫黑色的血迹,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两人目光对上,邓季筠只下意识的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走了,没有说话。
九月二十一日,短暂的平静首次被打破。
黎明前的薄雾尚未散尽,前营方向,突然爆发闷雷滚动一般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许构从浅眠中惊起,抓刀冲上营墙。
隐约看到有几百的官军精骑从雾气中冲出,在弓箭勉强可及的距离外勒马盘旋,张弓搭箭。
随即数百支火箭划着弧线落入草军营盘,木制的栅栏、望楼、甚至营帐上。
同时,这些骑兵还发出尖锐的唿哨和嘲骂,在守军惊慌的鼓角声和零星的箭矢还击中,灵活地变换着位置。
“这是官军的踏白,在进行最后的武装侦察!”
许构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在侦查草军骤然受袭的反应速度,诱使他们进行兵力调配,暴露出更多的军事信息。
而袭击草军前营的数百精骑,接下来的行动也更印证了他心中的推测。
因为这场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当草军大队人马喧嚣着向受袭处集结时,官军精骑已收拢队伍,呼啸着脱离了接触,消失在渐散的雾霭中。
只留下十几具草军尸体、多处火头,以及营中更大的混乱与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