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景仁也并未理会帐中诸人对许构的微妙敌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正要如此,才好教许候对他感激涕零。
不过这些,在今日要说的军争大事面前就轻如浮尘了。
轻咳一声,鲁景仁开门见山:“军中传言,想必你等都有所耳闻。”
“不错,镇海军节度高骈,已令麾下大将张璘、梁瓒、安再荣等,统两万精兵衔尾追杀而来。”
帐内众人闻言齐齐一滞。
人的名,树的影。
高骈那是海内名将,说一句能使小儿止啼毫不为过,他坐镇天平军那几年,王仙芝和黄巢乖得象个小宝宝。
而在他离任后还不到两年,王仙芝和黄巢就相继起兵反唐了。
鲁景仁将众人的反应收归眼底,接着下猛药:“黄王本意,是将越州城和收复越州的功劳让于他们,大军疾行出越州,不与他们作过多纠缠。
奈何彼辈贪功心切,死死咬住不放,这,摆明了是不给咱们活路,要将咱们赶尽杀绝!”
此言一出,帐中立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粗重呼吸。
他们都是王、黄二人起兵时候的骨干,以往大军在河南诸镇转战的时候。
基本上只要出了那一镇的势力范围,这一镇将士便不会再用心剿杀,大多只是做做样子,骗点朝廷的赏赐就心满意足的回本镇了。
像高骈部下这样不依不饶,硬是坏规矩的,少见。
“方才黄王与众将议定,不走了。”
见激起了压在众人心头的火气,鲁景仁声音更沉,一字一顿道:“由黄揆领一万兵马,护着将士家眷先行南下走婺州、衢州。”
咱们留在此地的,尚还有七万之众,黄王的意思是,就在这儿。”
鲁景仁手指重重戳在简陋的舆图上,那一点恰好在会稽山与龙门山之间的平川(诸及盆地):“堂堂正正,摆开阵势,与官军做上一场。
也让高骈老儿晓得,咱们不是泥捏的!”
这番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一个满脸虬髯的十将腾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通红:“高骈老儿欺人太甚!咱们主动让出越州,他还穷追不舍,真当他两万人能吃得下咱们十多万人吗?”
另一个面皮白净些的副将也阴着脸道:“某大好头颅,官军有本事,尽管来取。”
“干他娘的!一路被撵着跑,早憋了一肚气。”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七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堂上一时群情激愤,怒骂与誓言混杂。
这些军将转战南北,败过也胜过,本身心里就憋着被追杀的戾气,而高骈这种坏了规矩的狠追猛打,则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与凶性。
鲁景仁任由这股同仇敌忾之气在帐内充盈了片刻,方才缓缓抬手压下喧嚣。
哀兵必胜,这正是他想要的。
“军议已决!各部速回,整顿兵马,检查器械,安抚士卒,静候柴将军具体布阵将令!”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带着满腔愤慨与杀意,鱼贯退出大帐。
许构跟着众人转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帐外暮色中巍峨的山影。
会稽山在东,龙门山在西,两山夹峙之间,是一片东西向展开、约莫二十里宽的相对平坦之地。
在此列阵,依两山为侧翼,正面迎击追兵……
这哪里象是背水一战的样子?
项羽巨鹿之乱,是沉舟焚粮,自绝退路;韩信井陉之战,是背水列阵,置之死地。
二者皆是利用绝地激发出士卒最大的求生欲与战力。
可眼下这布阵……依两山为屏障,看似稳妥,实则将大军置于一个巨大的夹道之中。
两侧山岭固然能防止敌军大规模穿插迂回,但也彻底锁死了己方腾挪转移的空间。
一旦正面交战不利,大军退无可退,挤作一团,便是溃败之局。
再万一敌军有偏师不惜代价翻越山岭侧击,哪怕人数不多,也足以搅乱阵脚,引发大乱。
许构觉得这倒更象是怯战中的求战。
既不甘心一直狼狈南逃,渴望一场胜利提振士气,又不敢完全舍弃地利,总想着留条稳妥的后路。
说了这么个地方当道扎营。
话再说回来,那张璘、梁瓒既然敢以两万之众紧追七万之师,其所部必是悍勇敢战、装备精良的锐卒。
真堂堂正正的大阵对大阵,又有几成胜算?
许构预感这一仗,绝不会象方才那位副将说的“优势在我”那般轻松。
“许队头?”
鲁景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许构回头,见大帐内已空,只剩他与鲁景仁二人。
“怎么,怕了?”鲁景仁走到案前,提起陶壶,自斟了一碗水,语气听不出喜怒。
许构心神一凛,立刻挺直脊背:“不怕,武人的命里没有怕字。”
“好,有胆气!”鲁景仁抬眼盯着他:“既不惧,方才为何神思不属?”
许构当然不能吐露方才他脑海中那些纷乱推演,那是妄议军机,动摇军心。
他垂下眼帘,避开鲁景仁的直视,谨慎答道:“头一回遇上此等大战,心下来潮之下思量起了布阵接敌之事,一时失神。”
鲁景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将他那隐藏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了一丝与平日敦厚威严不符的疲惫与……怅惘。
“勿要多想。”鲁景仁的声音缓和下来:“此乃黄王与军师、尚帅等军中柱石反复商议所定,自有其道理。
你年轻锐气,思虑多是好事,但大战当前,最忌尤疑。
你身为队正,两军接阵只需牢记八字,听鼓而进,闻金则止。
只要率你那一队人守住你的位置,便是大功一件。”
“职部明白。”许构抱拳,声音铿锵:“必率麾下儿郎奋勇向前,绝不后退!”
“奋勇是该当的。”
鲁景仁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又低声道:“但你也需晓得,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打仗这事从来没个定数。
我还是那句话,上了战场,你只需要做到你该做的就行了,至于大局胜败……那也不是你小小一队所能左右。
万一……我是说万一,战事有个波折,大军须得转寰,你也莫要逞那血气之勇,非要以身殉阵不可。”
许构愕然,抬眼看向鲁景仁。
这话里的意思……竟隐隐透出一丝并不全然乐观的预备?
鲁景仁没看他,目光落在帐外,声音里透出一种经历过太多的萧索:“咱们义军,不是没吃过败仗。
可你看,咱们的人马却是越打越多。
为啥?
因为这世道,只要还有人活着,这面均平天下的旗子还没倒,就总有活不下去的苦汉子愿意跟着走,总有再起炉灶的时候。”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目光,落在许构年轻而尤带困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期许,有追忆,也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我……也有个儿子。”
鲁景仁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是这竖子一点都不象我,年轻气盛,不服输,他便是在一次大军败退途中,非要领着断后的士兵跟官军死磕……结果,没能回来,尸首寻见时,只剩下身子。”
许构浑身一震,他望着眼前这位一向显得从容宽厚的将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鲁景仁倒是很快收敛了情绪,感慨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你听听就好。
这世道,谁又能保得万全?
黄王那般英雄,征战这些年,不也折了子嗣?
比起黄王,我这点痛楚,其实也不算什么。”
他摆了摆手,象是要挥开这片刻的软弱:“去吧,回去好生准备,也让你手下那些新卒子有个底,真到了战阵上……各自尽力,各自保重吧。”
许构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郑重抱拳,躬身一礼:“职部告退,将军……亦请保重!”
他退出大帐,冰凉的夜风瞬间包裹上来,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回头望去,鲁景仁的大帐内,孤灯一盏,人影独坐,在无边夜色与呼啸的山风中,竟显出几分沉重的寂聊。
同样,不管那夹山阵是妙招还是险棋,他都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