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义军士气大沮。
或许是为了进一步打击义军士气,又或许是为了激怒草军出战。
次日上午,官军的试探动作变本加厉,且愈发张狂。
数十精骑,携弓矢,簇拥着几面旗帜,大摇大摆地行进到距草军营垒约一箭之地。
随即便见他们硬弓连发,手中箭矢精准射落插在营墙上的旗帜。
甚至偶尔有箭矢越过矮墙,射到营前闻声出动的士卒。
各种直奔下三路的污言秽语、讽刺嘲弄,也随风清淅地飘进营中。
“草贼!土寇!只敢龟缩在土墙后当王八吗?”
“黄巢老儿,出来与你家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营里还有粮吗?爷爷胯下马粪热乎,快爬出来吃。”
“……”
污言秽语,伴随着精准的冷箭,不断收割着营墙后草军士卒性命和尊严。
有性情火爆的士卒忍不住探身还击,往往才射出一箭,自己就成了数支利箭的靶子,惨叫着跌倒。
营中将士立时群情激愤,怒吼连连,但军官们却死死压着,传令不得妄动。
众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军耀武扬威。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人眼睛发红。
许构在前营稍后一些的地方远远望着阵前场景,听到随风飘来的零星咒骂。
紧紧攥着刀柄,喟然长叹一声。
这官军将领,真是不一般。
这种心理战,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折磨人,它在一点点刨去草军本就不多的耐心和纪律。
就在这时,前军营门轰然洞开。
三骑如闪电,不待任何号令,狂飙疾驰而出。
为首一人身形魁伟异常,几乎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许构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骇人的凶悍之气。
他未顶头盔,乱发如戟,在脑后飞扬,面庞因怒吼而扭曲,虬髯戟张。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中的兵刃了,并非军中常见的马槊长枪,而是一柄形制奇古的月牙铲。
铲头宽阔,一侧是锋利的半月形弧刃,寒光流转;另一侧是厚重的铲面,长柄乌沉,不知是何木所制。
看起来分量不轻,但在他手中抡转自如。
“直娘贼,聒噪个鸟!我乃项城李罕之,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雷霆般的咆哮盖过了所有喧嚣。
李罕之单人独骑,率先直扑那伙异常嚣张的官军掠阵骑兵,势如疯虎。
官军骑兵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单骑冲阵,更被这柄奇门兵刃和李罕之身上直蹈万军的气势所慑,阵型出现刹那慌乱。
电光石火间,李罕之已杀到近前。
“死!”
怒喝声中,李罕之手中月牙铲化作一道乌沉沉的闪电,拦腰扫向当先的一名官军骑兵。
那骑卒也算悍勇,急举长枪格挡。
“咔嚓!噗——!”
脆响与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柘木枪杆被月牙铲的锋刃轻易切断,铲头去势不止,狠狠凿入那骑兵腰肋,鲜血与内脏登时泼洒一地。
李罕之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手腕一翻,月牙铲借着回旋之力,厚重的铲面又如骨朵一样,反手锤在一名试图从侧面刺枪的骑兵胸腹。
“哐!”
铲面重重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骑兵连人带马都被拍得跟跄倒退,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两名官军精骑已毙命当场。
李罕之胯下战马神骏,与他心意相通,此刻人借马势,马助人威,竟硬生生撞入敌群中心。
集长兵之利与重兵之威的月牙铲在他手中或劈或扫,或铲或拍,或勾拉切割,官军阵型大乱。
处在边缘的骑士见状不得不散开,试图以骑射游斗,攒射这头陷入阵中的凶兽。
然而李罕之将一柄月牙铲舞得泼水不进,铲影重重,竟将多数箭矢格挡扫落,偶有漏网之箭射中其身披的双层重甲,也难透内里。
紧随他身后的二员重甲骑卒,这时也杀入阵中,随他席卷向前。
“哈哈!痛快!再来!!”
李罕之杀得性起,须发皆张,状若魔神,再次朝着官军骑兵最密集处冲杀过去,月牙铲每一次挥动,必带起一蓬血雨。
馀下的官军骑兵终于胆寒。
这已非战斗,而是屠杀。
众军发一声喊,四散而走。
李罕之也不追赶,勒住咆哮的战马,立于遍地狼借之中。
他将月牙铲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入土半尺。
随即俯身,用铲刃割下一名军官模样骑卒的首级,抓住发髻,高高举起,面向己方巍巍营垒,运足中气,纵声长啸:
“官军,不过如此——?!”
声浪如雷,滚滚掠过原野,压过了风声,清淅地贯入每一个草军士卒的耳中。
刹那间,死寂被打破,草军营垒之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李罕之!李罕之!万胜!万胜!”
连日来的压抑与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暴烈的宣泄口。
李罕之以一人一铲,诠释了何为悍勇,何为凶威,强行将跌落的士气悍然拉回,甚至推向更高。
许构也在营墙上,目睹了全程,胸中也难免热血一涌。
李罕之的勇武,确实堪称万人敌,那柄罕见的奇门兵刃在他手中,简直是为战争杀戮而生的凶器。
但热血稍平,理智便重新占据上风。
“阵前斗将,可振一时之气,可挽大军颓势乎?”
许构心中默默道。
李罕之的悍勇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众军心中,但这药性能持续多久?
而官军统帅张璘,冷静得可怕,他就象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断用小规模的挑衅和试探,挑逗、激怒、疲惫着猎物,等待着猎物露出真正破绽的那一刻。
个人的武勇之光,在这逐渐收紧的战争罗网和冰冷的大势面前,又能照亮多远?
欢呼声仍在持续,但许构握刀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他知道,决定这场战役走向的,绝不会是一两个勇士的锋芒,而是双方统帅的意志、大军的阵势,以及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势。
孙子说,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所营造的势,就象从万丈高山上推动圆石滚下,不可阻挡。
这就是势。
而纵观官军这几日的作为,读了几天兵书的许构隐隐觉得他们的势快要成了。
李罕之溅起的血色浪花,或许只能说是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草军头顶的些许阴霾。
而更浓重的战争乌云,正在天际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