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在杭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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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正是钱塘海潮最盛的时节。

若在往年,此刻的杭州城外,当是另一番景象。

大潮初起时,仅如银线横亘,既而渐近,化作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

旋即便有善于弄潮的吴中健儿,手持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

两岸之间,豪民富室,竞相登楼凭栏,彩幕绵延二十馀里,争睹这天下伟观。

然今岁,海潮依旧,人寰已非。

灵鹫山、定山、秦望山,目力所及的山麓水畔,不见观潮仕庶,唯有连绵不绝的草军营寨,以及那十多万人马云集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各色杂驳的“黄”字,“天补平均”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支扰动中原的庞大势力已兵临城下,一场恶战似乎已在所难免

许构立在营中,远眺那座东南巨邑钱塘城模糊的轮廓,心中已预演了数种惨烈的攻城景象。

然而,午后时分,队正葛从周大步从营外归来,带回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愕然的消息。

“钱塘,不用打了。”

葛从周狭长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为何?”杜建徽按捺不住,抢先问道。

他摩挲着镔铁大枪,本已准备好一展身手。

“守军跑了,还打什么?”葛从周言简意赅:“馀杭一鼓而下,吓破了城中守军的胆,听闻守将挟着刺史李邈奔投董昌去了。

如今的钱塘,就是一座空城。”

预想中的血战化为泡影,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不过这个消息对张延寿这种老武夫而言却又有一种一拳打空的别扭。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那……咱们能进城吗?”他立刻关心起最实际的问题,其意不言自明。

葛从周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想什么呢?黄王有令,各军精锐及黄王麾下诸卫兵马入城接管府库,整肃治安,我等新附之军,原地驻守大营,不得擅动。”

希望再次落空。

张延寿象是被抽了筋骨,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嘟囔着什么。

不久之后,果然见到一队队衣甲相对鲜明、气势彪悍的老营兵马,浩浩荡荡开进杭州城。

离着十多里地,许构他们当然看不到也听不到城里的动静,但张延寿却依旧自顾自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城里望,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服。

俨然旧态复萌。

许构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身旁同样有些骚动的本火士卒,声音清冷而坚定:“张大,你忘了我们的约法五章了?要是真忘了我就再背给你们听!”

张延寿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随即梗着脖子辩解道:“火长,你误会了,我张大是那等出尔反尔的人吗?

我是替大伙儿不服!

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前番馀杭的赏赐还没影儿,如今打了胜仗,克了这般大城,要是再没点赏赐,实在说不过去,火长你看好了,要是到天黑之前连牛酒都没有,你看我鼓噪不鼓噪众军就是了。

说实话要搁在官军里头,节帅如此刻薄寡恩,脑袋早被弟兄们砍下来换个大方的主了。”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煽动性,也就赵传等人都是农人出身,性情淳朴,才没被他鼓动起来。

当然了,许构也知道他并非真想做什么,更多是借题发挥,抱怨抱怨。

他没有附和,但也知怨气如火,积压不得。

于是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找到葛从周说了此事,并指出如果不妥善处理可能会生出变乱。

葛从周燕颌下的虎须微动,深深看了许构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便往十将王重霸的营帐走去。

消息层层上报,鲁景仁、柴存这些老于行伍的将领自然知晓利害,不敢怠慢。

当日下午,一笔犒赏便拨发下来,虽不算丰厚,却也足以安抚人心。

酒一人二升,牛肉(以羊肉替代部分)一人二斤,白米一人五合,薄饼一人两个,馒头一人一枚,蒸饼一人一枚。

捧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吃食,营中的骚动顿时平息了不少,张延寿也暂时被堵上了嘴,埋头吃着酒肉,只是眼神仍不时瞟向城门方向。

又过一日,馀杭之战的赏赐总算下来了。

按草军旧例,斩获土团乡夫一级赏绢一匹,许构这一火共计十三级斩获,应得十三匹绢。

然而,发放赏赐的库吏却只抬来了一匹光泽莹润的杭绫和三匹厚实的纻布。

“怎么回事?说好的十三匹绢呢?”张延寿立刻跳了起来。

那库吏倒是镇定,指着那匹杭绫道:“这位兄弟,江南之地,本非绢帛产地,哪来那么多绢赏给你。

这一匹杭绫,乃杭州名产,织造不易,其价在北方,抵得上十匹素绢有馀。

元稹有诗云:‘越縠缭绫织一端,十匹素缣工未到’,说的便是此物之精贵。

再说这纻布,历来作为贡物供给朝廷,一匹抵一匹绢绰绰有馀,若如此,你等都还要徒生事端,那我只有将此事禀报军中虞侯了。”

张延寿一个粗豪武夫,虽然不算不识一丁,但又哪里驳得过这人一番引经据典,夹枪带棒,当下被噎得面红耳赤。

他看了一眼许构,见后者点头,这才骂骂咧咧地接过赏赐。

倒是许构,感觉这个库吏有点文化。

“你叫什么名字?”

“方特!”那库吏闻言回了句姓名转身便走了。

……

草军入城两日后,待府库搬空,钱财丰获后,陆陆续续退出。

大军并未立刻开拔,十万人的营盘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坊市。

那些入城的军士或多或少都昧下了一些财物,又或者金银器皿、绸缎衣物,此刻纷纷拿出来,与旁人交换所需。

一时间,营中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倒比真正的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许构也带着张延寿等人前去见识了一番。

他对那些黄白之物兴趣不大,目光在杂乱的地摊上逡巡,最终用手上的一匹纻布,从一个没捞到好东西的士卒手中,换得了两本书籍。

一本是封皮残旧的《裴子法》,乃是本朝名将裴行俭用兵心得;另一本则是《白氏长庆集》,是白居易自编的诗文总集。

张延寿对此颇不以为然:“火长,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穿的,你换它干啥?”

“说你是武夫你别不服气,这是裴行俭写的兵书,里面装的是万人敌的学问。”

许构只是小心地将书收好,淡淡道:“至于这本《白氏长庆集》,多读读陶冶陶冶情操也是好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万一以后和文人打交道不就用上了吗。”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也有道理,这玩意确实不能当吃喝。

还是得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和营里的粮料官拉上关系,多搞点粮料出来,让兄弟们吃饱饱,猛猛操练。”

“这是正理儿。”

接下来的一日,大军还是没有动,许构猜测这大概是一众将领在决意,往哪打,怎么走,兵力怎么个配比,这里头的头头道道多着呢,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而这一日,也爆发了一个插曲。

那就是在杭州城中纵兵一番的士卒犹不满足,又纵兵大掠了城外的诸多佛寺。

佛象金身被熔,梁柱木材被拆,用于军中炊爨,连黄巢驻跸的下天竺灵山寺都没能幸免。

许构对此倒是无所谓。

这帮秃驴不事生产、畜养奴婢、侵占田产、放高利贷……诸般种种,用刀把子教育教育一点毛病没有。

“这杭州地面的佛寺,真如雨后春笋,会昌灭佛才过去才多久,便又恢复了这般规模。”望着远处山间依稀燃起的山火,许构半是感慨的说。

张延寿在一旁接口:“吴人最好鬼神淫祠,禁不绝,毁不完的。”

不过,佛寺到底算不得淫祠就是了,但它对社会的危害性肯定比不合礼制的祭祀大得多得多。

许构闻言,不禁莞尔,扭头看他:“你不也是吴人?”

张延寿把眼一瞪,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傲然道:“某是武夫!武夫才不信这些个神神鬼鬼,只信手里的刀子!”

许构笑了笑,不再多言。

次日,也就是二十八日,黄巢下令,以前军为先锋,兵进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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