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马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绝对不是幕府的手笔,也不是任何已知势力能够做到的。
这种技术,这种规模————是“外来者”?
他猛地抓起观测镜,调整焦距,死死地盯著城墙上方巡逻的士兵。
他们的制服统一而陌生,手中的武器並非蒸汽枪或刀剑,而是某种流线型的、散发著微弱能量波动的装置。
行动之间,协调精准得如同机械。
然后,他看到了更远处,要塞內部空地上,一些正在进行的作业。
巨大的、如同活物般的金属傀儡正在搬运著数吨重的预製构件;
有工程人员双手结印,地面便如同水流般隨之改变形状————
这像是灾难出现之前传说的忍术?不,似是而非!但绝非卡巴內!又或者是卡巴內瑞所拥有的力量!
一股寒意,从未有过的寒意,顺著美马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明白了无名为何失联,也明白了显金驛为何“沉默”。
这不是陷落,这是————被彻底地、以一种绝对的力量,“覆盖”了。
“停车。”美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保持最高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列车,不得主动攻击。”
克城在距离钢铁要塞约三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缓缓停下,藉助地形和残破建筑的掩护,隱匿了行踪。
这个距离,已经能感受到那座要塞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与卡巴內带来的、源於疯狂与死亡的恐惧不同,这种压迫感源於绝对的秩序、冰冷的技术和无法揣测的力量。
美马站在观测镜前,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著眼前的一切。
敌人的规模、技术层级、目的————全都是未知数。
甲铁城还在,但显然已被对方控制。
无名是生是死?四方川菖蒲和其他倖存者又如何了?
直接进攻?
在看到那那些“忍者”们如同碾死蚂蚁般轻易解决掉一头在荒野中游荡的“黑烟”后,这个念头就被美马彻底摒弃了。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高效而精准的杀戮艺术,狩方眾引以为傲的战斗力,在对方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潜入?在那密不透风的防御和未知的侦测技术面前,成功率微乎其微。
谈判?以什么身份?什么筹码?
在对方展现出的绝对力量面前,他们这群“流浪的解放者”,恐怕和显金驛的倖存者並无本质区別。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狩方眾的成员们,即便是最狂热的战士,此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们面对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灭火紧紧抱著那个金属箱子,站在美马身后不远处。
她能感受到美马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压力。
她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但她坚信,这一定是美马大人为了应对如此绝境而准备的、最后的希望。
她的眼神依旧坚定,但紧握著箱子的指关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观测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大人!有东西从要塞出来了!
速度很快!”
美马立刻將观测镜转向指示方向。
只见要塞的侧门悄然开启,三辆造型流畅、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可见轮子或履带、悬浮於地面之上的梭形车辆,正无声无息地朝著克城藏身的方向疾驰而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划过地面时只带起细微的气流声,车身表面流动著淡淡的能量光泽。
显然,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准备迎战!”有干部嘶声吼道,车厢內瞬间一片混乱,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蒸汽枪充能的嗤嗤声响起。
“住手!”美马猛地喝道,声音如同寒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环视一圈,看著一张张惊惶、愤怒却又带著茫然的脸,缓缓说道。
“收起武器。在这种距离,以对方展现出的力量水平,我们可能连一发子弹都射不出去就会被摧毁。”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打开车厢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敌意举动。”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克城面向来车方向的车厢门,缓缓滑开。
美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將腰间的长刀解下,递给身旁的灭火保管,然后独自一人,走到了车厢门口,迎著那三辆已然停靠在克城前方空地上的悬浮梭车。梭车的舱门无声滑开。每辆车里走出了三名身著联盟標准忍卒作战服、手持查克拉步枪的士兵。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战术目镜扫过克城,最终聚焦在独自站立的美马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但那股冰冷的、经过千锤百链的杀气,已经让车厢內的狩方眾感到呼吸困难。
为首的一名士兵,肩章样式略有不同,似乎是队长。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带著奇异电子音调、却异常清晰的日之本通用语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天鸟美马,以及狩方眾”单位。联盟已確认你们的身份。放下所有武器,接受管制。重复,放下所有武器,接受管制。任何抵抗行为,都將被视为敌对,並招致毁灭性打击。”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
美马站在门口,迎著对方冰冷的目光和那九支蓄势待发的奇异枪口,脸上缓缓浮现出他惯有的、带著一丝悲悯和疲惫的笑容。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武器。
“我们无意与贵方为敌。”他的声音温和,充满了诚意。
“我们只是前来寻找失联的同伴,我的妹妹,无名。如果她在此地,能否让我见她一面?”
他在试探,也在爭取时间,观察对方的反应。
那名队长战术目镜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数据流快速划过。
他並没有回答美马关於无名的问题,只是冰冷地重复道。
“最后警告。放下武器,接受管制。倒计时,十、九、八——”
冰冷的倒计时声,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一个狩方眾成员的心头。
美马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鷙。
对方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沟通的渠道被彻底堵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內紧张到极点的部下们,看到了灭火紧紧抱著箱子、
那混合著担忧与决绝的眼神。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就在那名队长手指即將扣下扳机,或者发出攻击指令的瞬间一美马举起的双手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著无奈与认命的平静。 “我们————投降。”
他清晰地说道,声音传遍了寂静的现场。
“放下武器吧。”他对著车厢內的部下们命令道,语气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
哐当、哐当————
蒸汽枪、刀剑、各种武器被不甘心地扔在车厢地板上。
狩方眾的成员们,在这些如同机械般精准冷酷的士兵注视下,如同显金驛的倖存者一样,成为了俘虏。
美马被两名士兵上前,用一种特殊的、闪烁著符文的镣銬锁住了双手。
在镣銬合拢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异的能量侵入体內,似乎暂时抑制了他的气力和精神。
在被押解著走向悬浮梭车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克城,目光与灭火担忧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他微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脊樑,如同一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步入了那冰冷的、代表著未知命运的梭车舱门。
灭火眼睁睁看著美马消失在冰冷的梭车舱门后,那挺直的脊背如同最后一面倒下的旗帜。
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声音。
只有心臟在耳膜处狂躁的撞击,还有怀中金属箱子冰冷的触感。
大人最后的摇头——那细微的动作,不是放弃,而是命令—不要犹豫,执行。
周围,九名联盟士兵如同冰冷的雕塑,战术目镜的幽光扫视著刚刚解除武装、面色灰败的狩方眾残部。
更多的悬浮梭车无声地从要塞方向驶来,如同包围猎物的黑色鯊群。
恐惧在空气中瀰漫,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信仰即將崩塌前的疯狂。美马大人————被带走了。
他们的“光”,被这钢铁巨兽吞噬了。
而美马大人交给她的箱子,是最后的希望,是“意志的延续”。
她不能被俘。箱子绝不能落入敌人之手。美马大人最后的命令,必须执行。
灭火抱著箱子,如同抱著易碎的圣物,开始悄然后退。
她的动作很慢,借著其他心神恍惚的部下的遮挡,一点点挪向克城开的车厢门阴影处。
几个最忠心的部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下意识地用身体组成更紧密的人墙,遮挡住联盟士兵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的背抵住了冰冷的车厢铁壁。就是现在。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后果。灭火的手指扣住了箱盖边缘那细微的缝隙这箱子美马交付时似乎就已经解除了某种锁扣。她猛地发力!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复杂的机械,没有文件,没有任何象徵希望的物品。
只有一支孤零零的注射器,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注射器內,装满了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液体。
液体在透明的管壁內缓缓蠕动,不像液体,更像某种具有生命的、不祥的活物。
灭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她一把抓起了注射器,触手冰凉刺骨,甚至能感觉到那液体在管壁內的“脉动”。
她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將闪烁著寒光的针尖对准心臟上方的位置——这是美马曾经隱约提过的“核心注入点”,能最快激发“潜能”。
为了美马大人!为了意志的延续!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针尖距离皮肤只有毫釐。
然后,她的整个世界,凝固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
她所有的肌肉,所有的力量,甚至所有的神经衝动,都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
她保持著高举注射器、奋力刺下的姿態,成了一尊绝望的雕塑。
属於卡巴內瑞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只有眼球还能在极限范围內转动。
惊骇如同冰水灌顶。
她转动仅能活动的眼球,看向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些刚刚还在为她打掩护、或茫然或愤怒的狩方眾部下,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姿態各异,却同样一动不动,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法术。
他们的身上,不知何时缠绕著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黑色符文。
这些符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微微扭动,彼此连接,构成了一张笼罩所有人的、无形的巨网。阳光透过符文,在地面投下诡异扭曲的阴影。
而她自己的手臂、身体,同样被这些漆黑的符文之线紧紧缠绕,正是它们,阻止了注射器的刺入。
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完全没有徵兆!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此刻,那些身著黑色装甲、头盔镜片反射著无机质冷光的士兵们,才开始行动。
他们无声而迅速地分散开来,两人一组,走向每一个被符文定住的狩方眾成员。
没有审问,没有交流。
其中一名士兵从腰间的装备带上取下一个约拇指大小、银灰色的胶囊状物体,熟练地按动一端。
胶囊发出轻微的“滴”声,顶端亮起一点幽蓝的光。
士兵將发光的胶囊轻轻放在被定身者的胸口或肩头。
下一刻,空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被放置胶囊的狩方眾成员,其身体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拉伸,然后连同他们身上的黑色符文一起,瞬间被吸入了那枚小小的胶囊之中!
胶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恢復了银灰色的常態,被士兵收回。
一个,两个,三个————狩猎方眾的成员如同变魔术般,在灭火的眼前接连消失。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只有那令人心智崩溃的、无声的抹除。
恐惧终於压倒了疯狂,灭火想要尖叫,却连声带都无法震动。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队士兵处理完其他人,朝著她走来。
两名士兵停在她面前。黑色的镜片映出她凝固的、布满惊骇的脸。
其中一名士兵伸出手,不是去拿她手中的注射器,而是同样取出了一枚银灰色的胶囊,按亮。
那点幽蓝的光,在灭火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如同死神的瞳孔。
“不————美马大人————意志————”最后的思维碎片在凝固的意识中划过。
胶囊轻轻触碰到了她的锁骨下方。
一股无法形容的拉扯感传来,不是作用於肉体,而是作用於“存在”本身。
她感觉自己的感知、意识、乃至身体,都被强行压缩、扭曲,投入一个无限小又无限黑暗的点。
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叮”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她方才站立的地面上。
原地,只剩下那支装有漆黑液体的注射器,静静躺在冰冷的土地上。针尖在阳光下反射著一点寒光,內里的漆黑液体似乎蠕动得更加剧烈了些,仿佛因为未能注入活体而流露出某种饥渴与不甘。
一名士兵上前,用一个闪烁著符文的特製密封盒,谨慎地將注射器收起。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克城前方空地上的狩方眾,连同他们的狂热与绝望,被彻底抹去了痕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钢铁要塞依旧巍然耸立,冰冷,沉默,注视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