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肖瑾的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云野,你……”
“恶人,一直都是许明月和鹿云桃。”鹿云野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鹿肖瑾的脸上,“是你宠爱了半生的女人,和你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鹿肖瑾一个消化这残酷真相的机会,又似乎只是在平复自己内心翻涌的恨意。
“鹿云桃?她算哪门子的姐姐?她不过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偷!如果不是当年许明月的私心,趁着医院混乱将孩子调换,那个在鹿家长大、享受万千宠爱、犯了错还要你这个父亲四处求人解决的‘鹿家千金’根本不会是鹿云桃,本该是姜栖晚!”
“姜栖晚”三个字从鹿云野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与提到鹿云桃时的鄙夷形成了鲜明对比。
鹿肖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苦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怒斥鹿云野的不孝和偏执,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嗫喏。
鹿云野却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的嘲讽愈发浓重:“爸,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当年鹿家的女儿是姜栖晚,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给家族惹出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乱子!”
“姜栖晚在鹿家,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会嚣张跋扈,不会自私自利,更不会性情凉薄、见利忘义!她会是鹿家最骄傲的女儿,会给鹿家带来荣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成为你鹿肖瑾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你看看她做的好事!她把姜栖晚推下了悬崖!”
鹿云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鹿肖瑾最痛的软肋上。
他想说,姜栖晚养在鹿家也不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娴静优秀,环境能改变一个人,栖晚未必就比云桃强到哪里去!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姜栖晚。即便在许明月和鹿云桃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她的眼底依旧清澈,待人依旧温善。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幽兰,卑微却不屈,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芬芳。
而这一切,都是许明月那种自私恶毒的女人,和她养出来的鹿云桃,所不具备的。
只能说明……姜栖晚本性良善。
鹿肖瑾一时沉默,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被现实和亲生儿子联手扇出的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因为他心里清楚,鹿云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鹿肖瑾感到绝望。
鹿肖瑾颓然地闭上眼,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传来的却是“嘟——嘟——嘟——”的忙音。
鹿云野已经挂断了电话。
在挂断电话的最后一刻,鹿云野那冰冷至极、带着彻骨恨意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鹿肖瑾的心脏。
“一个鹿云桃,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满心满眼都是她,还在找我救她?你有没有想过,祁深已经快要因为这件事疯掉了!你有没有想过,姜栖晚要是真的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有多恨你们!”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仿佛嘲笑着鹿肖瑾此刻的狼狈与无助。
鹿肖瑾再次默然。
他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碎裂的纹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可他能怎么办?那是他的女儿啊!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鹿肖瑾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他此刻的内心,如同被撕裂一般。一边是血浓于水的女儿,一边是理智与正义,还有那个他亏欠了半生的亲生女儿姜栖晚。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正是他自己。就像鹿云野所说,是他对鹿云桃的溺爱,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鹿云野静静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挂断电话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
研究所的灯光惨白而明亮,照得他本就冷峻的侧脸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出他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性子一直都淡漠,对什么事情都不咸不淡的,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湖中激起半分波澜。
可这次,他却在电话里,一次性对鹿肖瑾说了这么多话。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说明他心中的怨念,已经积压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程度。
他对鹿肖瑾,对鹿云桃,甚至对整个鹿家,都有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恨意,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直到姜栖晚被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而幽深,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还在研究所。
自从接到姜栖晚出事的消息,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所有人都告诉他,搜救队已经放弃了。悬崖下海浪汹涌,水下暗流无数,礁石密布,姜栖晚生还的希望渺茫。dna检测结果也出来了,打捞上来的几片衣物和岸边残留的血迹,都证实了遇难者的身份就是姜栖晚。
所有人都认定了,姜栖晚已经死了。
可他不信。
他不敢信。
鹿云野重新坐回实验台前。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