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还未落尽,三百铁骑已如一道沉默的暗流,穿过京城的街巷。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响。赵无忌一马当先,神情却无半分轻松。沈默紧随其后,墨云的脚力稳健,但他心中的疑问却如这夜色般浓稠——祖源在南疆,为何北上?
怀中的玉佩轻轻一颤。
他低头,玉佩表面流转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指向……南方。
“方向未变。”云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已策马与沈默并行,目光扫过玉佩,“殿下的残魂指向始终是南。我们北上,必有缘由。”
顾清在另一侧,背上的药箱随着马匹起伏发出轻微碰撞声:“太后与殿下的布局,不会自相矛盾。北行必是关键一环。”
沈默握紧缰绳:“若北上是幌子,为何要动用三百精锐、赵将军亲自护送?若北上是真,南辕北辙,时间何来?”
无人能答。
前方赵无忌忽然举起右拳,队伍骤停。
一条三岔路口出现在眼前。向左是继续向北的官道,向右是通往西山的窄路,居中一条则蜿蜒向西南——那是理论上通往南疆的方向。
赵无忌调转马头,来到沈默面前,压低声音:“沈先生,从此处开始,队伍要分兵。”
沈默一怔。
“三百人目标太大,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躲不过影楼的眼线。”赵无忌展开一张简图,就着月光指点,“所以真正的计划是:我率两百七十人,大张旗鼓继续北上,沿途故意留下痕迹,让影楼确信朝廷主力欲借北疆铁骑之力,从北方施压。”
他指向西南那条路:“而你,沈先生,率三十精锐,由顾先生、云先生辅佐,走这条路。这是前朝废弃的‘茶马秘道’,可避开主要关隘,直插中州腹地。”
沈默瞬间明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赵无忌点头,“但此计凶险。三十人要穿越两千余里险地,避开影楼重重耳目,二十日内必须抵达南疆‘雾锁关’——刘侯爷会派一支精锐在那里接应你们。”
“刘侯爷不在北疆?”沈默抓住关键。
赵无忌眼中闪过赞许:“刘侯爷三日前已秘密南下,北疆事务交由副将代理。此刻他应该已抵达南疆前线,整备兵马。待你们汇合,他将亲率最精锐的‘幽云骑’,护送你们突入祖源之地。”
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北上只是幌子,是为了吸引影楼主力注意,为真正的奇袭创造机会。刘坤早已南下,北疆铁骑的真正尖刀,已经抵近南疆。
“那殿下呢?”沈默问,“她携带毒鼎之钥,如何南下?”
云隐忽然开口:“殿下不会走陆路。”
众人看向他。
“毒鼎之钥乃规则之物,携带者会持续扰动天地元气。”云隐望向东南方向,“若走陆路,如同黑夜举火。但若走水路,借江河之势遮掩,再辅以阵法……或许可行。”
顾清补充:“东南沿海有皇室内库经营的船队,可直下南海,再逆流进入南疆水系。虽绕远,却最隐蔽。”
沈默深吸一口气。这布局环环相扣,虚虚实实,将影楼可能的目光引向北方陆路、东南水路,而真正的奇袭组却从中路秘密渗透。
“何时分兵?”他问。
“现在。”赵无忌从怀中取出三枚青铜虎符,“这是调动沿途秘密驿站的凭证,每个驿站可换马、补给,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即毁。”
沈默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重。
“三十人名单在此。”赵无忌递过一张名册,“都是禁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擅山地奔袭、夜行潜踪。领队叫周霆,是我的老部下,可信。”
沈默看向身后队伍,月光下,一张张面孔沉默坚毅。
“赵将军保重。”他抱拳。
赵无忌深深看他一眼:“沈先生,殿下的性命、大殷的国运,此刻系于你身。万望……不负所托。”
“必不负。”
没有更多告别。赵无忌调转马头,率两百七十骑继续向北,马蹄声逐渐远去,故意扬起尘土,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沈默看向剩下的三十骑。为首一名中年汉子策马上前,抱拳:“卑职周霆,率二十九名弟兄,听候沈先生调遣。”
“有劳周校尉。”沈默还礼,“从此处到雾锁关,路线你熟吗?”
周霆展开地图:“茶马秘道废弃六十年,但卑职三年前奉命探查过,大部分路段尚可通行。只是有几处天险,需小心通过。”
“时间?”
“若日夜兼程,避开一切纠缠,十五日可抵。但……”周霆顿了顿,“影楼不会坐视。秘道虽隐秘,但如此重要的路线,他们必有关注。”
云隐忽然闭目,双手结印。淡淡的银光从他指尖溢出,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皱:“三股追踪气息,来自不同方向。一股追赵将军去了,一股散在东南,还有一股……正在接近我们。”
所有人神色一凛。
“多远?”顾清问。
“二十里,速度很快,不是寻常骑兵。”云隐指尖银光再闪,在空中勾勒出几道扭曲的轨迹,“是‘影狩’,影楼专门培养的追踪猎手。他们能嗅到规则扰动的味道。”
沈默左臂忽然一烫。不是凤血,也不是金龙气,而是那股幽冥侵蚀的力量,此刻竟微微躁动起来。
“他们在用幽冥之力追踪。”云隐看向沈默的左臂,“你体内的幽冥气息,成了他们的灯塔。”
顾清迅速从药箱取出数枚银针:“我能暂时封住你左臂的气息外泄,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必须再次施针,否则气息会爆发式外泄,引来更多追兵。”
“那就封。”沈默伸出左臂。
银针入穴,一股清凉感顺着手臂蔓延,将那股躁动缓缓压下。左臂的纹路光芒黯淡下去,怀中的玉佩也不再发烫。
“走!”沈默翻身上马。
三十一骑转向西南,没入那条荒草丛生的废弃秘道。
秘道比想象中更狭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山崖陡峭,月光只能漏下零星几点。马蹄踏在碎石和枯藤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霆在前引路,手中举着一盏特制的风灯,灯光昏黄,只照亮前方数丈。
“此道开凿于前朝鼎盛时,本是为输送滇南茶马所建。”周霆低声介绍,“后来南疆叛乱,此道被毁,渐渐荒废。但骨架还在,只要过了前面‘一线天’,后面路就好走了。”
“一线天?”顾清问。
“两山夹一缝,长约三里,最窄处需侧身牵马而过。”周霆神色凝重,“那是必经之路,也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不是夜枭,而是某种金属哨器的模拟。
所有人勒马。
云隐再次闭目感知,片刻后睁眼,脸色微白:“前面……有阵法。不止一处,是连环阵,封死了整条峡谷。”
“能破吗?”沈默问。
“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开始破阵,布阵者会立刻知晓。”云隐看向两侧山崖,“我怀疑,山上还有伏兵。”
进退两难。
后有追兵,前有埋伏。若强行冲阵,三十人在这狭窄地形毫无胜算。若绕路,时间不够。
沈默看着前方黑暗的峡谷入口,左臂虽被银针封住,但那股属于胤凰残魂的温热,却从怀中玉佩传来,透过衣襟,熨贴着心口。
——我与你同在。
他忽然想起胤凰消散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诀别,而是信任。她相信他能做到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周校尉,”沈默开口,声音平静,“若从山崖上走,可能绕过峡谷?”
周霆一愣,随即摇头:“两侧都是绝壁,猿猴难攀。而且即便上得去,也无法带马匹。没有马,我们十五日内绝到不了雾锁关。”
“那如果……”沈默看向云隐,“如果有办法暂时‘骗过’阵法呢?”
云隐皱眉:“你是说幻阵?我可以布置,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不长。而且阵法本身有警戒功能,一旦有异物进入,还是会触发。”
“不骗阵法。”沈默指向自己左臂,“用这个。”
顾清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要主动释放幽冥气息?可那会立刻引来影狩!”
“不是释放,是‘模拟’。”沈默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些暗淡的纹路,“影楼的阵法,对幽冥之力有识别。如果我能让左臂的幽冥之力,模拟出‘影楼中人’的气息波动……阵法会不会把我们当作自己人?”
云隐眼睛一亮:“有可能!阵法识别的是‘规则签名’,而非具体个体。若你能将幽冥气息的‘签名’调整到与影楼同源,或许能骗过一时。”
“但你怎么调整?”顾清问,“幽冥之力在你体内只是侵蚀残留,你并不能主动控制它。”
沈默沉默片刻,将心神沉入左臂深处。
那里,三种力量交织盘踞:凤血的温润,金龙气的刚正,幽冥之力的阴冷。它们彼此冲突,又达到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尝试去‘触碰’那股幽冥之力。
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黑暗的殿堂、扭曲的符文、痛苦的嘶嚎……那是幽冥之力携带的记忆碎片。
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将意识更深地沉入那片阴冷。
不是要掌控它,而是要……理解它。
理解它的来源,它的规则,它的‘签名’。
凤血之力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图,从旁辅助,温柔地包裹住幽冥之力,不让其失控。金龙气则如镇尺,稳稳压住阵脚。
三种力量,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协作。
沈默左臂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金红交织,而是一种暗沉的、泛着幽蓝的光。纹路扭曲变化,渐渐凝聚成一个诡异的符号——那是影楼内部用来标识高层身份的‘冥纹’。
云隐倒吸一口气:“成了……真的成了!”
顾清迅速检查沈默脉象,神色凝重但无慌乱:“脉象尚稳,但幽冥之力正在活跃。这种状态不能维持太久,否则平衡会被打破。”
“一刻钟够吗?”沈默问,声音有些发颤。左臂传来的寒意正在向全身扩散,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维持。
“通过峡谷够了。”周霆立刻道,“一线天全长三里,快马加鞭,半刻钟就能冲过去。”
“那还等什么?”沈默调转马头,看向三十名骑士,“所有人跟上我,不要掉队,不要触碰两侧山壁。云先生,请你在我后方三步,随时准备应对阵法异变。顾先生,你居中策应。”
众人迅速列队。
沈默一马当先,冲入峡谷。
踏入峡谷的瞬间,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同时亮起暗红光芒,如无数只眼睛睁开。但那些‘眼睛’扫过沈默左臂上的冥纹时,光芒闪烁了几下,竟缓缓黯淡下去。
第一关,过了。
马蹄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两侧山壁高耸,月光几乎完全被遮蔽。只有周霆手中的风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轨。
行至中段,异变陡生。
前方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布满倒刺。沈默急勒马缰,墨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险停在坑边。
“陷阱!”周霆惊呼。
几乎同时,两侧山壁上传来机括转动声。
“弩箭!”云隐大喝,双手结印,一道淡银屏障瞬间展开,护住前方。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从暗孔中射出,钉在屏障上,激起涟漪。但屏障只支撑了三息,便轰然破碎。
“冲过去!”沈默咬牙,左臂冥纹光芒大盛,竟主动牵引那些弩箭的方向。幽冥之力与陷阱中的阴冷气息产生共鸣,弩箭轨迹发生偏转,大部分射空,少数几支也被顾清用银针击落。
三十一骑趁势冲过陷阱区。
前方已能看到峡谷出口的微光。
但最后一道关卡,出现了。
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面具,手中握着一柄弯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堵死了整条出路。
“影楼,第三狩长。”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奉楼主令,在此恭候多时。”
沈默勒马,左臂的冥纹光芒明灭不定。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死死锁定在自己左臂上。
“你不是影楼的人。”第三狩长缓缓举起弯刀,“但你身上……有楼主亲自种下的‘冥种’。有趣。”
他踏前一步:“交出冥种,留你全尸。”
沈默看着对方,忽然笑了:“冥种?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抬起左臂,衣袖滑落,露出那道光暗交织的纹路。此刻纹路正剧烈波动,三种力量在其中冲撞、融合。
第三狩长面具下的眼睛猛然睁大:“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冥种,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答案。”沈默一字一顿,“影楼主一直在寻找的,如何让不同规则之力共存、转化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策马前冲。
不是冲向第三狩长,而是冲向侧方的山壁。
左臂纹路光芒暴涨,凤血、金龙、幽冥三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但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与山壁共鸣。
与大地共鸣。
与这片天地间残存的、古老的规则脉络共鸣。
峡谷开始震动。
山壁上的符文纷纷剥落,陷阱机关连环触发,却都失去了准头。第三狩长试图阻拦,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不得不后撤。
“走!”沈默大喝。
三十一骑如疾风般冲出峡谷。
身后传来第三狩长愤怒的咆哮,以及山石崩塌的巨响。但那些都已无关紧要。
冲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众人汗湿的脸上。沈默左臂的纹路缓缓平复,但那种三力交融的感觉,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意识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崩塌的峡谷入口,又看向怀中重新开始发烫的玉佩。
南方,更远了。
但也更近了。
“休整半刻钟,换马,继续前进。”沈默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无比坚定,“我们刚过第一关。后面……还有十四天的路。”
众人无声点头。
顾清上前为沈默施针,云隐开始测算下一段路线的安全时辰。
周霆展开地图,手指划过绵延的山脉,最终落在一个标记点上。
那里写着三个小字:
雾锁关。
还有两千里。
还有十四天。
而夜空之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正越来越亮。
荧惑守心,天象已乱。
倒计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