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峡谷的瞬间,月光重新洒在脸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沈默勒住墨云,急促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身后,一线天峡谷的崩塌声仍在群山间回荡,碎石滚落的轰鸣由近及远,渐渐被夜风吞噬。
左臂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但不同于以往单纯的幽冥侵蚀之痛——那是一种滚烫与冰寒交织、三种力量在激烈碰撞后正缓慢重新平衡的奇异感觉。
“不能停!”周霆策马在前方回头低喝,“峡谷崩塌只能拖延一时,影狩很快会绕道追来!”
沈默咬牙压下左臂的不适,回头看向三十名骑士。月光下,众人脸上皆染着尘土与汗水,但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七名轻伤者已被同伴简单包扎,正重新握紧缰绳。
“走!”沈默催动墨云。
三十一骑沿着狭窄的山道继续奔驰。这条所谓的“茶马秘道”早已废弃多年,路面上碎石嶙峋、杂草丛生,两旁古树的枝桠在夜风中摇晃,如同无数伸向道路的鬼手。
墨云的铁蹄踏碎一截横在路中的枯木,沈默在颠簸中回望。黑暗中,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顾清银针暂时封住的幽冥气息,正像被堤坝拦截的洪水般,在左臂深处不安地涌动。
他怀中那块胤凰的玉佩,也在持续散发着温热,那温度穿透衣襟,熨帖在心口,成为寒夜中唯一的暖源。
约莫奔出十里地,前方出现一条从山崖缝隙中流出的溪涧。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声淙淙。
“在此休整半刻钟!”周霆勒马,“换马,处理伤势,补充饮水。”
众人下马。训练有素的骑兵们迅速分成三组:一组警戒四周,一组检查马匹、更换备用的蹄铁,一组取水囊汲水、分发干粮。
沈默翻身下马时,左臂一阵发软,险些踉跄。顾清已快步上前扶住他,手指迅速搭上他腕脉。
“脉象紊乱,三力冲撞。”顾清眉头紧锁,从药箱中取出三枚不同颜色的丹药,“先服下,稳住气脉。”
沈默依言吞服。丹药入腹,化作三道暖流,一道温润如春风,一道刚猛如烈火,一道清凉如寒泉,分别流向四肢百骸、丹田气海和……左臂深处。
“唔……”沈默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三股药力正在与自己体内本有的三种力量共鸣、交融。
云隐蹲下身,指尖悬在沈默左臂上方寸许,闭目感应。淡淡的银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像蛛网般笼罩住沈默的手臂。
“不可思议……”云隐睁开眼睛,素来平静的脸上露出罕见的震动,“三种力量不再只是对抗……它们在建立循环。幽冥之力正被剥离‘规则属性’,仅保留纯粹的能量本质,然后被凤血与金龙气重新转化、吸收。”
他抬起头,月光照亮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沈默,你正在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一个能兼容、转化不同规则之力的‘容器’。”
“容器?”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之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游走、重组,如同活物。
“殿下选中你,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种可能性。”云隐的声音压低,只有沈默和顾清能听清,“影楼想要用混沌覆盖世界,但殿下要做的,是覆盖混沌。你要先理解黑暗,才能重新定义光明。”
周霆清点完人数走过来,神色凝重:“三十一人都在,但马匹折损了五匹——三匹在峡谷中伤到了腿,两匹力竭。必须两人共乘了。”他顿了顿,看向沈默,“沈先生,刚才峡谷里那黑衣人……”
“影楼第三狩长。”沈默活动着左臂,疼痛已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他认出了我体内的幽冥之力,但没察觉到这种力量的性质已经改变。”
“他们会追来,而且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个狩长。”周霆看向黑暗的来路,“影楼的追踪术很诡异,不靠脚印气味,而是靠‘气息共鸣’。顾先生的药粉和云先生的阵法能拖慢他们,但拖不久。”
顾清已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在溪边和几条岔道口埋下赤红色的丹丸,又撒上特制药粉:“‘焚脉散’,触地三息后挥发,无色无味,吸入者十二时辰内气脉紊乱,内力暂失。对顶级高手效果有限,但能拦住大部分追兵。”
云隐则在众人休整的这片区域快速布下数道干扰阵法。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地上画出数个扭曲的银色符文。符文完成瞬间,微光一闪,融入地面。
“这些阵法能扭曲气息波动,制造虚假的轨迹。”云隐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短时间内连续布阵,对他消耗不小,“但最多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们必须离开阵法覆盖范围至少三十里,否则残留的气息会像灯塔一样暴露位置。”
半刻钟很快过去。
众人重新上马,五名失去坐骑的骑士与同伴共乘。马匹的负担加重了,速度必然会受影响。
“下一段路是‘鬼见愁’。”周霆展开地图,在月光下指点,“三十里长的断崖栈道,木板多半已经腐朽,有些地方需要下马牵行。顺利的话,天亮前能通过。”
沈默看向东方天际。那里,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缓褪色,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隐约浮现。
子时已过,丑时将近。
“走。”他翻身上马。
三十一骑再次启程。
这次的路更难走。所谓的“栈道”,其实是古人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插入木梁、再铺上木板形成的悬空道路。数百年的风吹雨打,大部分木梁已腐朽断裂,木板更是十不存三。
众人只能下马,小心翼翼地牵马前行。脚下是万丈深渊,夜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袍猎猎。
沈默走在最前,左手牵着墨云,右手扶着一侧冰冷的岩壁。左臂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内敛荧光。
他惊讶地发现,当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左臂时,竟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环境中的某些东西。
比如前方三丈处,有一段看似完好的木板,实则内部已完全蛀空,只剩一层薄壳。
比如右侧岩壁上,有一片区域的石头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崩塌。
比如……头顶上方百余尺的崖顶,有东西在移动。
“停。”沈默抬起右手。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仰头望去。崖顶处,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月光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不是人,更像是某种四肢修长、佝偻着背的兽类。
“山魈?”周霆压低声音,“这种地方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一只黑影突然从崖顶扑下!
不是扑向人,而是扑向栈道本身!
“退!”沈默暴喝,同时左臂猛地向上一挥。
纹路光芒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幽冥之力或凤血之力,而是一种混沌的、难以形容的光暗交织的能量流。那能量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挡在栈道上方。
黑影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嘶鸣。那根本不是山魈——而是一种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长着类似人类四肢却有着野兽头颅的怪物!
“影兽!”云隐脸色骤变,“影楼用幽冥之力污染的妖兽,本该只在南疆深处出现……他们竟然把这种东西都调过来了!”
更多的黑影从崖顶扑下。
顾清已从药箱抓出一把银针,手腕一抖,银针化作寒星射向上方。每根针尖都涂抹了特制的破邪药液,命中影兽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周霆和三十名骑士也纷纷抽出兵刃。但栈道太过狭窄,根本施展不开。
一只影兽突破了屏障,利爪直抓沈默面门!
沈默不退反进,左手松开缰绳,五指成爪,迎向那利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觉得——可以。
手掌与兽爪相触的瞬间,左臂纹路骤然变得滚烫。沈默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从影兽体内涌出,顺着接触点流入自己左臂。
那不是攻击,而是……被牵引、被吸收!
影兽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鳞片迅速失去光泽,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最终化为一蓬灰烬,被夜风吹散。
沈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幽冥之力,主动“吞噬”了影兽体内的幽冥污染!
“你……”顾清震惊地看着他。
“幽冥之力在同类相噬。”云隐迅速分析,“沈默体内的幽冥之力虽然被转化了,但本质仍是幽冥属性。它对其他幽冥造物有天然的压制和……食欲。”
更多的影兽扑来。
沈默深吸一口气,主动迎上。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伸出手,触碰那些扑来的黑影。每一次接触,都有一股阴冷的力量流入左臂,然后被迅速分解、转化、吸收。
他体内的三种力量循环,在这种“进食”中,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当最后一只影兽在沈默掌下化为灰烬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光中,沈默站在栈道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衣袖之下,纹路的光芒正在缓缓平复,但那些纹路的形态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完整。
“你吸收了太多幽冥之力。”顾清快步上前,再次诊脉,神色凝重,“虽然被转化了,但总量已经超过你身体能承载的极限。必须找个地方让你静修调息,否则经脉会撑爆。”
沈默却摇头:“没时间了。”
他看向前方。栈道尽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脊。更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过了这片山,就是中州平原。到了平原,我们才能全速奔行。”他转身看向众人,“继续前进。在抵达下一个安全点之前,不能停。”
周霆看着沈默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遵命。”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沈默走在最前。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左臂传来阵阵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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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玉佩的温热,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撑。
他想起御书房里少年天子通红的眼眶,想起太后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想起殿下转身离去时那孤绝的背影。
也想起胤凰消散前,最后落在他掌心的温度。
——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
等我走到终点,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等我……给你一个交代。
晨光渐亮。
三十一人的队伍,在悬崖栈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向着南方,向着那片被迷雾笼罩的群山,向着那个被称为“祖源”的终战之地,艰难而坚定地前行。
而在他们后方百里处,数道黑袍身影站在一处山巅,遥望着这个方向。
为首者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妖异的脸——正是从峡谷崩塌中脱身的第三狩长。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黑色水晶。水晶中,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指向南方。
“找到了。”他舔了舔嘴唇,“虽然气息变得很奇怪,但……确实是楼主种下的‘冥种’。”
他转身看向身后数十名黑袍人:“传令沿途所有暗桩,布下天罗地网。楼主有令——活捉此人者,赐‘幽冥真血’,晋升狩首。”
黑袍人齐齐躬身:“遵命!”
第三狩长重新戴上口罩,望向南方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眼中闪过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
“能吸收影兽之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卷起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追猎,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北方官道。
赵无忌率领的两百七十骑,正“大张旗鼓”地北上。
他们故意选择最显眼的路线,白日行军时打出禁军旗号,夜间扎营时燃起冲天篝火。沿途州县官员皆被惊动,纷纷派人打探这支精锐部队的意图。
“赵将军,我们已经过幽州,再有三日便能抵达北疆防线。”副将策马与赵无忌并行,低声道,“沿途发现至少七股探子,有江湖人,有行商,也有……官家的人。”
赵无忌面无表情:“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可这样一来,沈先生那边的压力……”
“沈先生走的是秘道,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影楼的注意力就会一直被我们吸引。”赵无忌望向南方,“这是殿下定下的计策,我们只能执行到底。”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加速行军,做出一副急切赶往北疆的姿态。再放出消息,就说朝廷已调集北疆铁骑十万,欲从北方直捣影楼老巢。”
“可北疆铁骑主力明明已经……”
“所以要演得像。”赵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刘侯爷已在南疆,北疆现在只有三万守军。但影楼不知道——他们只会相信亲眼看见的‘事实’。”
副将肃然:“属下明白!”
队伍继续北上,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沿海,一支悬挂着皇室内库标志的船队,正趁着夜色悄然离港。
最大的一艘楼船顶层,玄衣女子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枚暗绿色的玉玺——毒鼎之钥。
海风掀起她的长发,露出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殿下,船已离港,按计划将在七日后抵达南海‘归墟口’。”一名老宦官躬身禀报,“影楼的探子已被我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往东海方向。”
殿下微微点头:“做得干净些。”
“是。”老宦官犹豫片刻,“只是……归墟口太过凶险,传说那是上古海眼,连通幽冥。殿下真要亲自……”
“只有走这条路,才能完全遮掩毒鼎之钥的气息。”殿下打断他,“而且归墟口深处,有一条上古时期留下的‘地脉暗流’,可直通南疆腹地。走水路,比陆路快至少五日。”
她握紧手中的毒鼎之钥,玉玺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绿光。
“姐姐……”她低声喃喃,“你再等等。这一次,我一定会……纠正所有的错误。”
楼船破浪前行,驶向黑暗的深海。
三线并进。
明线与暗线,真实与虚假,牺牲与守护。
所有的棋都已落子,所有的赌注都已押上。
而倒计时,仍在无情地继续。
荧惑之星,在黎明前的夜空中,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