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离去的昭阳宫,空气依旧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丝帛燃烧后的灰烬散落在青砖地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太后撑着赵无忌的手臂,身形微微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许久未语。
“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你过来。”
沈默走上前,单膝跪地。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则是繁复的龙纹。“拿着这个。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戴罪之身,亦非寻常臣子。你可凭此令,调动除禁军外的三品以下官兵,调用沿途驿站一切物资,先斩后奏。”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沈默抬头:“太后……”
“哀家知道你要说什么。”太后打断他,“但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必须的。影楼之祸,已非江湖恩怨,乃动摇国本之灾。你身负凤血,又是胤凰……胤凰选中的人,于公于私,你都该担起这份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和云隐:“顾先生,云隐先生,你们学识渊博,知晓天地奥秘。此番前往祖源之地,凶险万分,还请二位鼎力相助。”
顾清与云隐躬身:“义不容辞。”
“赵将军。”太后看向赵无忌。
“臣在。”
“你持哀家手谕,即刻前往禁军大营,传令殷破军:按殿下之策行事。另,调拨精锐三百,由你亲自统领,护送沈默一行秘密离京,直至与北疆侯刘坤部汇合。”
“臣遵旨!”
太后最后看向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沈默,哀家将胤凰唯一的妹妹,还有这江山的半壁未来,都托付给你了。莫要……让哀家失望。”
沈默握紧令牌,重重点头:“沈默,万死不辞。”
子时三刻,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满室书架映照得光影斑驳。小皇帝胤宏披着一件明黄常服,坐在宽大的龙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门被轻轻推开,沈默走进来,行礼:“臣沈默,参见陛下。”
胤宏放下奏折,抬眼看过来。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疲惫。
“沈大哥。”小皇帝急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坐。”
沈默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龙案,烛火在中间跳跃。
“九皇姐……殿下的话,朕都听见了。”胤宏沉默片刻,开口道,“她让王总管在屏风后给朕留了个位置。”
沈默并不意外。以胤宏对殿下的依赖和关心,他不可能不关注今夜昭阳宫发生的一切。
“陛下有何旨意?”沈默问。
胤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沈卿,朕怕。”
沈默一怔。
“朕怕九皇姐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胤宏转过身,眼眶微红,“朕也怕……怕这江山社稷,真的会因影楼而倾覆。更怕自己……担不起这重任。”
少年天子的手微微颤抖,他用力攥紧了窗棂:“朕知道,母后和皇姐们一直将朕护在身后,不让朕直面那些黑暗。可朕不是瞎子,朕看得出朝堂上的暗流汹涌,看得出边疆的不稳,更看得出……母后一日比一日苍老,皇姐眼里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
他走回龙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裂纹处却透着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朕十岁生辰时,皇姐送给朕的。”胤宏抚摸着玉佩,声音哽咽,“她说,这玉能挡灾。可去年中秋宫宴,朕误食了一块有毒的糕点,这玉就碎了……太医说,若不是玉佩先裂,毒气攻心,朕活不过当晚。”
他将玉佩推向沈默:“后来朕才知道,那毒是冲着皇姐去的。是朕……替皇姐挡了灾。”
沈默看着那枚碎玉,心中震动。
“所以沈卿,你明白吗?”胤宏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朕不是一无所知的傀儡。朕知道皇姐们在做什么,知道母后在谋划什么,更知道……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保护朕,保护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擦去眼泪,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但现在,该朕站出来了。”
少年天子从龙椅上站起,绕过龙案,走到沈默面前。然后,在沈默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大殷王朝的皇帝,竟对着他深深一揖。
“陛下不可!”沈默慌忙起身要扶。
“沈大哥听朕说完。”胤宏坚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一拜,一为谢你当年救大皇姐于危难;二为谢你此次愿担重任,赴险地除国贼;三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朕以天子之名,托付沈卿三件事。”
沈默肃容:“陛下请讲。”
“第一,务必保住九皇姐性命。”胤宏一字一顿,“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可以不要江山,但不能没有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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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斩尽影楼,不留后患。此祸不除,国无宁日。”
“第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若朕……若朕在这场风波中遭遇不测,请沈卿持此信,前往北疆,交予刘坤侯爷。信中有朕的密旨,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沈默接过密信,只觉重如千钧。他看着眼前眼眶通红却强作镇定的少年,忽然明白了太后和殿下为何要如此拼命。
因为这个王朝,还有希望。
“臣,领旨。”沈默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信,“必不负陛下所托。”
胤宏将他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印,塞进沈默手里:“这是朕的私印,见印如见朕。若遇地方官员阻挠,或军中有异动,可凭此印先斩后奏。”
他退后两步,重新端详着沈默,忽然问:“沈卿,九皇姐说……大皇姐的残魂,在你身上?”
沈默沉默片刻,点头:“是。”
“能让朕……感受一下吗?”胤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朕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大皇姐的存在了。”
沈默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怀中那枚温热的玉佩——那是胤凰留下的唯一旧物。他尝试着去引导左臂深处那股温润的风血之力,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通过指尖传递出去。
御书房内,忽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温暖而熟悉,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轻轻拂过胤宏的脸颊。
少年天子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光,光影却从他指缝间流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是大皇姐。”胤宏又哭又笑,“是她……她在。”
光影渐渐散去。
沈默睁开眼,看到胤宏已擦干眼泪,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大哥,去吧。”胤宏坐回龙椅,挺直了脊背,“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朝堂有朕和母后,江湖有你们。这大殷的天下,不会亡。”
“臣,告退。”
沈默躬身退出御书房。关门的那一刻,他最后回望一眼。
烛火下,少年天子已重新拿起奏折,伏案批阅。单薄的肩膀,却仿佛能扛起万钧重担。
宫门外,赵无忌已率领三百精锐等候。所有人皆着便装,马匹裹蹄,悄无声息。
顾清和云隐也已准备就绪。顾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云隐则只带了一卷古旧的羊皮地图。
“沈先生。”赵无忌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此马名‘墨云’,乃北疆进贡的千里驹,脚力极佳。太后特赐予先生代步。”
沈默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沉睡的皇城。
昭阳宫的灯火还亮着,御书房的窗户也未关。
那里有两位用各自方式守护江山的女人,还有一个正在迅速长大的少年帝王。
而他,要为他们,也为胤凰,去搏一个未来。
“出发。”
三百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
方向——北。
他们将先与刘坤的北疆铁骑汇合,然后折转向南,直插大殷腹地,前往那世界规则的源头——
祖源之地。
而在他们前方,那位玄衣的殿下,或许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征途。
带着毒鼎之钥,带着必死的觉悟,也带着为姐姐、为这天下搏最后一局的决绝。
风在耳畔呼啸。
沈默握紧缰绳,左臂深处,那三种力量似乎感应到了前路的召唤,开始缓缓流转、共鸣。
怀中的玉佩,传来一丝温热的悸动。
仿佛在说:我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