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月光如一道清冷的匹练,泻入殿内,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殿下站在门口,正是沈默救下的殿下。她并未着宫装,而是一身简练的玄色劲装,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她手中提着一把寒剑,剑身清亮,未沾滴血,但那股内敛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锋芒,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太后手中的明黄丝帛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母后。”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将毒鼎之钥交给儿臣。”
太后缓缓站起身,手中丝帛攥紧,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悲哀:“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儿臣没有选择。”殿下终于抬眸,视线扫过沈默、顾清、云隐,最终落回太后脸上。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有疲惫,有决绝,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意,但唯独没有疯狂。“从姐姐为救我而消散的那一刻起,路就只有一条了。”
“用国运换一人?”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凰儿若在天有灵,会恨不得再死一次!”
殿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冰:“母后,您错了。儿臣要的,从来不是用国运换姐姐一人。”她向前一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苍白,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冷静,“影楼要集齐九鼎,窃取国运,达成他们‘幽冥永夜’的妄想。而儿臣要做的,是在他们以为即将成功时,用这把‘钥匙’……”
她目光再次落到丝帛上:“……以及姐姐留下的那缕残魂,作为最致命的‘毒饵’,从内部污染、崩解他们的整个仪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默心脏狂跳,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下。她不是要复活胤凰?她是想……同归于尽?不,是比同归于尽更精妙、更残酷的算计——用影楼最渴望的东西,作为毁灭他们的武器!
“你……”太后踉跄一步,被赵无忌扶住,她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你如何能保证,崩解的只是影楼的仪式,而不是连同这山河社稷一起陪葬?!”
“儿臣不能保证。”殿下坦然承认,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所以,儿臣需要母后,需要顾先生,需要沈默,需要所有还能为这片天地一战的人。”
她转向沈默,目光锐利如刀:“沈默,你以为我让你去蓬莱,真的只是为了让你变强,然后傻傻地把‘钥匙’送给影楼吗?蓬莱有镇压幽冥之气的上古残阵,有关于祖源之地规则流转的记载。我要你在那里‘看到’的,是规则本身,是如何在规则的夹缝中,埋下一颗‘种子’。”
她又看向顾清:“顾先生,您炼制的不只是救命丹药。龙血藤、凤栖木、噬咒花……这些至阳至正之物在九转逆时阵中融合,其药性精华,是否能够暂时‘模拟’并‘替代’某种规则,为真正的逆转争取一线之机?”
最后,她看向太后,眼神软化了些许,却更显悲凉:“母后,儿臣知道您将毒鼎之钥封入遗诏,是以身为饵,想引影楼主力现身,毕其功于一役。但此法太险,您和这皇宫,都可能成为祭品。儿臣的局,看似疯狂,却能将最终战场,牢牢钉在祖源之地,那是影楼的力量源泉,也是他们最大的囚笼。”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将毒鼎之钥给儿臣。儿臣会带着它,带着影楼的贪婪,还有姐姐最后的念想,去往祖源之地。在那里,我会完成最后的‘替换’——不是用国运换姐姐,而是用被污染的‘九鼎之力’,为这片山河,换一个彻底铲除毒瘤、规则得以喘息重生的未来。”
“那你呢?”沈默终于忍不住,嘶声问道,“殿下,你此去……还能回来吗?”
殿下沉默了片刻,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美得惊心动魄,也哀伤得令人窒息。
“沈默,”她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姐姐消散那日起,从我开始布局那刻起,‘殿下’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代号,一把注定要刺向敌人心脏的‘匕首’。”
她再次看向太后,目光坚定如铁:“母后,这是代价最小的一条路。信任儿臣,或者,现在就杀了儿臣,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正面决战。您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藏的痛楚,看着她单薄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倾颓世界的肩膀。良久,这位历经风浪的老人,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她将手中已现出金色鼎纹的丝帛,轻轻放在了殿下伸出的掌心。
“活着回来。”太后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做。”
殿下握住丝帛,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沈默,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身,玄衣融入殿外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
只有她最后的话语,仿佛还留在冰冷的空气中:
“沈默,带着你的人,尽快找到剩下的鼎钥。我们在祖源之地……做最后的了断。”
剑被她轻轻放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剑身映着月光,清冷孤寂。
她没有带走它。
因为她知道,前方的路,已不需要剑了。
需要的是决绝,是牺牲,是一场惊天豪赌。
而她,已押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