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眼神一凛。
沈默当机立断,背起仍在昏睡的赵铁柱:“走后门!”
王栓和阿蓼迅速收拾必要物品。云隐推开后窗,目光扫过院落——后巷寂静无人,但远处已有火把光芒摇曳,正向这边包抄。
“不止前院。”云隐低声道,“是影楼的人,布了合围。”
沈默看向阿蓼:“可有其他出路?”
阿蓼回忆百草堂布局,快速道:“药材烘干房下有废弃的地窖,通往下水沟渠。但沟渠出口在城墙附近,有守卫。”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沈默已冲向门外。
四人穿过晾晒场,闪入烘干房。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满烘架。阿蓼挪开角落一处松动的青砖,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我先下。”云隐提剑跃入。
片刻后,下方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安全。
王栓背着赵铁柱艰难下行,沈默和阿蓼紧随其后。最后一人进入后,阿蓼从内部拉动了机关,洞口被一层石板悄然封死,青砖复位。
地窖内漆黑一片,只有隐约的水声传来。云隐点燃火折子——这是一个不足丈方的空间,前方一条半人高的沟渠延伸向黑暗深处,浑浊的污水缓缓流动,散发着腐臭。
“沿着水渠走,三里后到城墙暗口。”阿蓼指着方向,“但出口有铁栅栏,需要钥匙或利器斩断。”
“我来。”云隐拔出青霄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但当他握紧剑柄时,左胸处的符文骤然发亮,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沈默按住他的手臂:“你的噬剑咒不能再动。我来试试。”
他凝神内视,引导那股新生的混合力量涌向右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在掌心浮现,三股力量彼此缠绕,虽不驯服,却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
沈默将手掌按在前方石壁上,没有招式,纯粹是能量的释放。
“嗤——”
石壁被熔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呈现结晶状。威力可观,但控制极其粗糙,大量力量散逸,反震得沈默手臂发麻。
“不够。”沈默喘息道,“需要更凝聚。”
“我来吧。”阿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拔掉塞子,倒出些许黑色粉末撒在铁栅栏连接处。又取出一小瓶液体,滴在粉末上。
“滋啦——”
刺鼻的白烟冒起,铁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变脆。王栓上前用短刀猛砸几下,锈蚀的铁条应声断裂。
“沼泽族人采药时,常需开辟路径。”阿蓼收起竹管,“这是‘蚀铁水’和‘腐石粉’,应急用的。”
四人钻出沟渠,眼前是护城河外的一片荒滩。远处城墙巍峨,城门灯火通明,巡逻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不能走城门。”沈默看向东南方向,“顾先生说老槐茶馆在城南……绕过去。”
他们贴着城墙阴影移动,专挑最偏僻的小巷。京都之夜并不宁静,远处主街仍有笙歌,但背街巷弄里只有野狗翻找垃圾的声响,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赵铁柱在王栓背上呻吟了一声,似要醒来。王栓连忙压低声音:“铁柱,别出声,我们在逃命。”
赵铁柱勉强睁眼,看清周遭环境后,咬了咬牙,不再发出声音。但断腿处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几乎昏厥。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城南。
老槐茶馆并不起眼,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门前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招牌破旧。此时已近子时,茶馆早已打烊,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云隐上前,按照顾清交代的暗号——三长两短敲门。
许久,门内传来窸窣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看见四人狼狈模样,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位:“进来,快。”
茶馆内堂狭小,桌椅陈旧。伙计引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间的客房,又端来热水和干净布巾:“顾先生交代了,几位在此暂避。他处理完百草堂的事就来。”
“百草堂会怎样?”阿蓼担忧道。
伙计摇头:“不清楚。但顾先生与宫中贵人交好,影楼的人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明着硬闯。只是搜查,折些面子罢了。”
话虽如此,众人心情沉重。
沈默将赵铁柱安置在床上,检查伤口。顾清的药果然神效,腐毒已清,伤口开始结痂,但断肢处依然触目惊心。
“铁柱。”沈默低声道,“这条腿……”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赵铁柱声音虚弱,却透着倔强,“一条腿换一条命,值了。日后装上木拐,一样能走。”
王栓眼眶又红了,别过头去。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茶馆门外。
众人瞬间警觉。云隐闪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不是紫煞司命的人马,而是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夫跳下,叩门。
暗号正确。
片刻后,顾清独自上楼。他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渍,神情依旧平静,但眼中带着疲惫。
“影楼的人来搜过,是紫煞司命的手下,持的是刑部协查文书。”顾清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刑部李尚书,早已被影楼渗透。他们没搜到人,但百草堂内外已布下暗哨。你们暂时回不去了。”
“给先生添麻烦了。”沈默抱拳。
顾清摆摆手:“当年我欠凌霄子一条命,今日护他弟子,应当的。”他看向云隐,“你的噬剑咒,我暂时用‘七星锁魂针’压住了,但最多维持七日。七日内必须拿到噬咒花,否则咒印反噬,会直接摧毁心脉。”
“三日后御药园入库……”云隐道。
“计划有变。”顾清打断,“影楼动作频频,刑部、户部都有他们的人。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御药园的守卫会增加,入库时间也可能调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铺在桌上:“这是御药园的大致布局。寒潭在最深处,有阵法守护,常年阴寒。噬咒花喜阴,只生长在寒潭边缘的‘阴脉节点’上。”
草图标注了几处岗哨和巡逻路线,寒潭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何进去?”沈默问。
顾清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日后,宫中确实有一批珍贵药材入库,但并非送往御药园,而是……送往昭阳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昭阳宫那位贵人,是陛下的亲姑母,靖安长公主,病重已久,需要一味‘九转还阳草’。此草整个大胤只有三株,一株在皇宫宝库,一株在北方雪原,还有一株——在百草堂秘库。”
阿蓼立刻明白:“先生要用这株草做文章?”
“不是用,是献。”顾清道,“我会亲自献草入宫,并请求在昭阳宫偏殿炼制‘还阳丹’。炼丹需三日,期间我可带两名药童助手。”
他看向沈默和云隐:“你二人,扮作我的药童,随我入宫。这是唯一能接近御药园的机会——昭阳宫与御药园仅一墙之隔,内有小门相通,平日锁闭,但我有钥匙。”
风险极大。一旦入宫,便是踏入龙潭虎穴。
“我去。”云隐毫不犹豫。
沈默也点头:“我也去。但王栓、阿蓼和铁柱……”
“他们留在茶馆。”顾清道,“此处是我经营多年的暗桩,相对安全。你们入宫后,我会安排他们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计划初定,但细节还需推敲。
顾清交代完,便匆匆离去——他需回百草堂善后,并准备献草事宜。
夜深了。
沈默盘坐调息,继续磨合体内力量。云隐擦拭着青霄剑,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王栓守着赵铁柱,阿蓼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草药。
窗外,京都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在皇宫深处,昭阳宫的灯火却彻夜通明。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层层纱幔后,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倚在榻上。宫娥跪了一地,御医颤巍巍诊脉,额角滴汗。
纱幔外,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小皇帝,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疲惫。
一名老太监悄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刑部李尚书又递了折子,说京郊有逆党踪迹,请求加派人手搜捕。户部张尚书也奏请增加城防开支……”
小皇帝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准了。”
老太监一愣:“陛下,这……”
“他们要搜,便让他们搜。要钱,便给他们钱。”小皇帝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影楼想借朝廷之手搅乱局势,朕便顺水推舟。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顾先生那边,安排好了么?”
“安排妥了。”老太监低声道,“三日后献药,两位‘药童’已准备妥当。只是……陛下真要亲自涉险?那毕竟是影楼……”
“正因是影楼,朕才更要去。”小皇帝眼神坚定,“朕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宫中藏了多少暗子。更要看看……沈大哥。”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枚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澈”字。这是皇姐胤凰以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皇姐说过,持此玉佩之人,便是能助朕稳住江山之人。”小皇帝握紧玉佩,声音几不可闻,“沈大哥……我想你了。”
远处宫墙上,数道黑影如夜枭般悄然掠过,没入昭阳宫的阴影中。其中一道紫色身影,在檐角停留片刻,面具下的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宫殿,最终望向城南方向。
夜色更深了。
老槐茶馆二楼,沈默忽然睁开眼,心头莫名一跳。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那股不祥的黑色烟柱,似乎比昨夜更浓了些,几乎要笼罩整个昭阳宫。
而烟柱之下,隐约有紫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