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筐被搬上岸时,沈默透过草叶缝隙,看见那双紫纹官靴在不远处停留了片刻。他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压至最低——新融合的三股力量在经脉中缓慢流转,竟自发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屏障,将生机尽数内敛。
紫袍身影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码头。几个搬运药筐的伙计动作明显僵硬了些,额角渗出细汗。
“今日这批药材,是送往哪宫的?”紫煞司命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老船工躬身道:“回司命大人,是送往太医院库房的。昭阳宫昨夜急召,需用三百年份的雪灵芝和龙骨草……”
“打开。”紫煞司命打断他的话。
空气骤然凝固。
沈默感觉到阿蓼在隔壁药筐里微微颤抖,王栓的呼吸也变得粗重。唯有云隐所在的药筐毫无声息——青衫剑客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船工迟疑一瞬,赔笑道:“大人,这些药材都是密封保存,一旦见风,药效会大打折扣。宫中贵人急用,若是耽误了……”
“我说,打开。”
紫煞司命缓缓抬手,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周遭温度骤降,几个靠近的伙计脸色发青,踉跄后退。
老船工咬了咬牙,走到沈默藏身的药筐前。
就在他伸手要揭开筐盖的瞬间——
“司命大人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码头入口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温润有神,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行走间衣袂飘然,宛如游历山水的文人。
但码头上所有百草堂的人,包括老船工,见到此人后齐齐躬身:“顾先生。”
顾清。
听雨阁阁主,百草堂真正的主人。
紫煞司命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顾先生今日怎有闲暇来此码头?”
“闲来无事,查查账本。”顾清笑容温和,目光扫过那些药筐,“却见司命大人要开我的药筐。怎么,紫煞司如今连太医院的药材都要查了?”
“追捕要犯,职责所在。”紫煞司命声音冰冷,“听闻顾先生与江湖中人素有往来,可曾见过这几人?”
他袖中滑出一卷画像,凌空展开——正是沈默、云隐、王栓、阿蓼四人的海捕文书。
顾清瞥了一眼,摇头笑道:“顾某只识得草药,不识得要犯。司命大人若怀疑我这船上藏了人,不如去请一道圣旨,将百草堂翻个底朝天。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宫中贵人等着用药。耽误了时辰,司命大人……担待得起么?”
紫煞司命沉默。
面具下的目光在顾清和药筐之间来回扫视。半晌,他缓缓收回手:“顾先生说笑了。既然是为宫中贵人备药,本司自然不敢耽误。”
他侧身让开道路,但补充道:“不过近日京都戒严,各处都要严查。这批药材入库后,还请顾先生配合查验。”
“自然。”顾清颔首。
搬运重新开始。沈默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药筐被抬起,朝着百草堂深处移动。透过缝隙,他最后瞥见紫煞司命仍站在原地,紫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尊不祥的雕塑。
百草堂内院,地下密室。
药筐被逐一打开时,顾清脸上的温和笑意已经消失殆尽。他快速检查了赵铁柱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口腐毒已侵入筋脉,再晚半个时辰,命就保不住了。”
“求先生救他!”王栓跪倒在地。
顾清没有回答,而是先取出一枚银针,在赵铁柱心口扎下三针。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随着银针震动,赵铁柱小腿伤口处竟渗出丝丝黑血,腐臭之气更浓。
“阿蓼姑娘,去第三排药柜取‘碧血藤’、‘冰蟾酥’、‘龙涎根’。”顾清语速极快,“王栓小兄弟,你去打一盆净水,要煮沸后晾至温热的。”
两人立刻行动。
顾清这才看向沈默和云隐。
他的目光先落在云隐左胸处——那里衣襟下,“噬剑咒”的符文正透过布料隐隐发亮,像一块灼热的烙铁。
“青霄剑派的噬剑咒……而且是最狠毒的那种‘附骨之疽’。”顾清叹了口气,“你师尊凌霄子当年欠下的债,竟要你来还。”
云隐脸色苍白:“先生能解?”
“暂时压制,可以。”顾清从怀中取出一套金针,“但要彻底解除,需要三样东西:下咒之人的心头血、被咒者的本命剑气、以及……一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噬咒花’。”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下针。七枚金针扎入云隐左胸周围穴位,形成一个北斗七星图案。金针入体,那些发亮的符文竟真的开始黯淡,灼痛感明显减轻。
“噬咒花在何处?”沈默问。
“皇宫,御药园最深处的‘寒潭’边。”顾清收起金针,“那里是前朝冷宫遗址,阴气最重。但御药园有禁军把守,更有阵法笼罩,寻常人进不去。”
他转向沈默,目光变得复杂:“至于你……小子,你体内这三股力量,是怎么强行揉到一起的?”
沈默沉默。
“不想说便罢。”顾清也不追问,只是伸出手指,虚按在沈默腕脉上。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星源温润如春水,胤凰威严似烈日,龙魂冰冷若寒渊……这三者本该互相排斥,你竟能在绝境中将它们强行融合。虽粗陋不堪,却是个奇迹。”
“粗陋?”沈默皱眉。
“就像把生铁、黄金、寒玉熔成一炉,虽然成形,却处处是裂痕。”顾清收回手,“你现在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加剧经脉损伤。不出三月,必会根基尽毁。”
“可有解法?”
“有。”顾清走向密室深处的一排书架,取下一本厚重的古籍,“需要一种失传已久的‘三相调元法’。此法能将你体内三股力量彻底梳理,融会贯通。但修炼此法需要三样引子:星陨石粉、凰血晶、龙骨髓。”
沈默记下这三样东西。
此时阿蓼和王栓已取回药材和净水。顾清开始为赵铁柱处理伤口,手法之精妙,让阿蓼看得目不转睛。
碧血藤捣碎敷在伤口周围,冰蟾酥内服压制高热,龙涎根熬汤吊住元气。顾清又以银针引导药力,将深入筋脉的腐毒一点点逼出。
整整两个时辰后,赵铁柱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高烧渐退。
“命保住了。”顾清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右腿已废,日后需靠拐杖行走。”
王栓红着眼眶,重重点头:“能活着就好。”
顾清看向四人:“紫煞司命不会轻易罢休。他在码头上退让,是因为我抬出了宫中贵人。但最多一天,他定会找借口搜查百草堂。”
“我们需要尽快拿到身份文书,混入市井。”沈默道。
“已经准备好了。”顾清从书桌抽屉中取出四份文书,“百草堂采药学徒的身份。但你们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李默、李云、王栓子、蓼姑。原来的名字,不要再提。”
他将文书分发,又递给每人一枚木牌:“这是百草堂学徒的腰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外城。但内城,尤其是皇城区域,绝不可靠近。”
云隐接过腰牌,忽然问:“顾先生,噬咒花……何时能取?”
顾清深深看他一眼:“三日后,宫中会有一批新的御用药材入库。那是唯一的机会。但风险极大,你们要考虑清楚。”
“我去。”云隐声音平静。
沈默也开口:“三相调元法所需的三样引子,百草堂可有?”
“星陨石粉,我库房中还有一些。凰血晶和龙骨髓……”顾清沉吟片刻,“凰血晶或许能在黑市找到,但价格惊人。至于龙骨髓——”
他顿了顿:“那是皇室秘藏,据说只有历代皇帝才能动用。想要得到,难如登天。”
密室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黄昏。
“先安顿下来。”顾清推开密室另一侧暗门,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上面是学徒居所,你们暂时住那里。记住,白天要像普通学徒一样干活,不要露出破绽。”
四人顺着石阶上去,果然来到一处简陋但整洁的院落。七八间屋子排开,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几个真正的学徒正在分拣药材,见他们出来,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并未多问——百草堂常有新学徒加入,并不稀奇。
当夜,四人挤在一间屋内。
赵铁柱仍在昏睡,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王栓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阿蓼在整理顾清给的疗伤草药,重新为众人包扎伤口。
沈默盘膝坐在角落,尝试按照顾清指点的方法,引导体内三股力量缓慢运转。每运转一周天,经脉的胀痛就减轻一分,但那种“粗陋”的割裂感依然存在。
云隐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
夜色中的皇宫灯火辉煌,但在他眼中,那里却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黑气。尤其是昭阳宫方向,那道黑色烟柱愈发明显,几乎要冲天而起。
“云隐。”沈默忽然开口。
青衫剑客转身。
“你师尊凌霄子……当年为何会中噬剑咒?”
云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关于当今皇帝,关于‘借命之法’,关于……皇宫深处那个东西。”
他看向沈默:“师尊临终前说,紫煞司命炼制锁魂钉,影楼主追杀星源传承者,皇帝修建镇渊窟……这一切都是同一个阴谋的不同部分。而我们——”
云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已经踏进了这个阴谋的最中心。”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栓警觉地起身,透过门缝看去——是一个面生的学徒,神色慌张。
“顾先生让我传话。”那学徒压低声音,“紫煞司命带人来了,正在前院。他让几位立刻从后门离开,去城南‘老槐茶馆’等候。”
话音刚落,前院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搜查百草堂!奉旨捉拿钦犯!”
紫煞司命的声音,冰冷地穿透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