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炎阳前哨
赤脊荒原的酷热在正午时分达到顶峰。裸露的赤红色岩体烫得能煎熟肉食,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轻响。寻常生灵绝迹,唯有某些耐极端高温的赤磷蜥蜴在岩缝间倏忽窜过,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
三道身影在热浪中疾行。
赵铁柱开路,重剑时而挥出,斩开前方突然喷发的灼热地缝蒸汽。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汗珠,又在高温下瞬间蒸干,结出一层薄薄盐霜,古铜色的肌肉在热浪中显得格外坚实。
王栓游弋在队伍侧翼,身形诡异地贴着岩影移动,几乎不留痕迹。他手中把玩着从那佝偻老者处缴获的“寻秽骨”杖,杖头那几个风干颅骨的眼眶中绿光已彻底熄灭——沈默以净化之力抹去了其中影楼的烙印,此刻它只是一件材质特殊的杖形法器。
“这玩意儿做工倒是精巧。”王栓低声道,指尖拂过杖身阴刻的繁复符文,“里面封了至少七种追踪妖兽的骨髓精华,相互制衡又相互增幅。影楼在‘寻踪’一道上,确实有些门道。”
居中而行的沈默没有接话。他暗金左臂微微低垂,掌心虚按地面,随着步伐起伏,琉璃光泽下隐隐有暗流涌动。他在做两件事:一是以左臂融合的土石法则感知地脉走向,避开可能突然喷发的地火节点;二是持续运转涅盘心印,配合左臂的“承载”道韵,缓慢解析那枚“封灵石锁”的内部构造。
石锁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重异常,堪比同等体积的玄铁。锁身刻满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符文,这些符文并非平面,而是在材质内部立体交织,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封印法阵核心。沈默能感觉到,当自己尝试将一丝琉璃臂的力量靠近时,石锁内部会立刻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并反向激发某种污秽的石化法则,试图侵蚀接触者。
“专为禁锢‘石之权柄’相关力量设计的封印法器。”沈默心中明悟,“影楼对我左臂力量的判断,比我自己更早。他们背后,必然有对不周山碎片、对古老‘石’之法则极为了解的存在。那位‘司命’,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他将净化之力包裹神识,如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石锁表层用于自毁和追踪的隐蔽禁制。这是个水磨功夫,急不得。但每剥离一层,他对影楼炼制法器的手法、对污秽石化法则的理解就更深一分。
“沈兄弟。”赵铁柱忽然停下,重剑横于身前。
前方数百丈,地形陡然变化。赤红色的荒原至此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色、布满龟裂的巨大缓坡。缓坡向下延伸,尽头处,一道横亘东西、望不见边际的赤红色山脉如熔岩巨龙般匍匐在大地之上。山脉上空,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剧烈扭曲,呈现出一片氤氲的火红色,即便相隔甚远,灼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
炎阳山脉。
山脉中段,有一处明显的、向内凹陷的巨大裂谷。谷口两侧山崖高耸如闸,谷内深处隐隐有暗红光芒涌动,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那便是炎阳谷,地脉真火周期性喷涌的核心区域。
“到了。”王栓眯眼眺望,“按地图,还有三十里。但这最后三十里……”他跺了跺脚,“地火活跃得不像话,地下像是有无数火蛇在翻滚。”
沈默收回感知地脉的神识,眉头微皱:“不止地火。空气中火灵之气异常躁动,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煞气。应该是玉简中提到的‘焚心煞’,不过距离尚远,浓度很低。”
赵铁柱从怀中掏出一只扁平的青铜罗盘——这是离开守望堡前,雷烈私下塞给他的军中用品,对地脉能量和煞气变化颇为敏感。此刻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摆动,最终颤抖着指向炎阳谷方向,盘面浮现出淡淡的红黑色纹路。
“地火与煞气纠缠,越靠近越浓。”赵铁柱沉声道,“寻常辟火符箓恐怕撑不了多久。需要更专门的防护。”
沈默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鸽卵大小的赤红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触手温热却不烫人。“临行前,雷兄给了六枚‘火浣石’,采自炎阳山脉外围,能吸收并中和一定量的地火煞气。我们每人两枚,贴身佩戴,可保三日无恙。三日后,若还不能找到胤凰线索或安全退路……”
“三日后,要么成了,要么也该撤了。”王栓接过火浣石,熟练地将其缝进内甲夹层,“影楼的金丹,最多再有两日就能追上来。咱们时间不多。”
“走。”
三人不再多言,服下辟暑丹,激活身上最简单的清凉符箓,踏入焦黑色缓坡。
一进入这片区域,环境立刻变得严酷。脚下焦土滚烫,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偶尔有裂缝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白烟。空气灼热到呼吸都有些困难,火灵之气如无数细针,试图钻入毛孔。幸而火浣石开始发挥作用,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笼罩三人体表,将最酷烈的热力和煞气隔绝在外。
前行约十里,沈默忽然抬手。
三人同时停步,隐入一道较深的焦土沟壑。
前方不远处,焦黑的平地上,竟有战斗痕迹。
几具尸体横陈,服饰各异,有散修常见的粗布劲装,也有某个小门派制式的淡蓝色道袍。尸体皆呈焦黑色,部分躯体甚至琉璃化,显然是被极端高温瞬间焚杀。现场残留着剧烈的火灵波动和几件损毁的法器碎片。
王栓如鬼魅般靠近,快速检查后返回,低声道:“死了不到两个时辰。五个人,三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巅峰。对手……看伤口,像是被某种大型火系妖兽的利爪和火焰同时击杀,一击毙命,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他摊开手,掌心有几片焦黑的鳞片,边缘锋利,泛着暗红光泽。“从鳞片大小和弧度看,至少是体长超过三丈的大家伙。不是普通炎蜥,更可能是……炎甲地龙,或者某种变异火蟒。”
沈默看向炎阳谷方向:“谷内妖兽被地火异动惊扰,跑到外围来了?”
“恐怕不止。”赵铁柱指向一具尸体腰间悬挂的玉牌,玉牌虽已焦黑,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炎”字徽记,“这是‘炎阳观’的弟子令牌。炎阳观是依附炎阳山脉的小型宗门,擅长火系功法,常年在此采集地火精粹。连他们都遭殃,说明谷内异动非同小可。”
王栓补充道:“而且这些人死前似乎在布置什么——我看到了残留的阵旗基座,是某种束缚或封印阵法。他们可能是奉命来清理或驱赶这头跑出来的妖兽,结果反被杀了。”
沈默沉吟片刻:“谷内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地火异动引动妖兽躁动,也可能……引动了别的东西。”
他眉心的胤凰印记,在踏入这片焦土区域后,就一直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警惕”混合的悸动。渴望指向炎阳谷深处,警惕则似乎针对谷内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存在。
“绕不开。”沈默做出决定,“但可以借力。栓子,能追踪到那妖兽的离去方向吗?”
王栓咧嘴一笑:“它杀完人,沿着地火热流最活跃的脉络往东南方向去了,应该是回巢。留下的腥气和火毒痕迹,半个时辰内我都能闻到。”
“我们沿着它的踪迹反向走。”沈默道,“这妖兽刚猎食归来,短期内不会再出巢穴活动。它的活动路径必然避开最危险的地火喷发点,相对安全。而且……”
他暗金左臂抬起,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炎阳山脉的一处支脉,地势略低,但火灵之气反而更加凝实:“那个方向,胤凰印记的感应最强。”
赵铁柱和王栓没有异议。三人调整方向,沿着王栓辨认出的、几乎被热浪扭曲掩盖的妖兽踪迹,向着东南方炎阳山脉的支脉潜行。
这一路果然相对“平静”。虽然依旧酷热难当,地火煞气渐浓,但至少没有遭遇突然的地裂喷火,也没有再遇到其他妖兽。那离去的妖兽似乎是一条经验丰富的“老住户”,选择的路径巧妙避开了多数危险节点。
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支脉山脚。
眼前景象,令久经战阵的三人也微微屏息。
山体并非完全的赤红色,而是呈现一种奇异的渐变:山脚是焦黑与暗红交错,往上逐渐转为炽烈的金红色,到了山腰以上,岩体竟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内部仿佛有熔浆流淌。整条支脉像一柄插入大地的、正在冷却但仍散发恐怖高温的巨剑。
而山脚处,一个巨大的、明显是天然形成后又经后天开凿的洞窟赫然在目。洞窟高约五丈,宽三丈有余,内部深邃幽暗,但洞口附近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带有腥气的焦黑鳞片和凝结的岩浆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与某种兽类混杂的气息。
妖兽巢穴。
巢穴侧上方百余丈的山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被热浪常年侵蚀形成的狭窄岩缝。岩缝深处,隐约有不同于地火的红光透出,那红光中带着一丝极其古老尊贵的意蕴,与沈默眉心印记的悸动隐隐呼应。
“兵分两路。”沈默快速决断,“铁柱,你在洞口附近布下预警和阻隔阵法,不用太强,但求隐蔽,预警为主。栓子,你潜入巢穴外围,确认那妖兽是否在巢,状态如何,巢内有无其他危险或……有价值之物。我去上面岩缝探查。”
“沈兄弟,你独自上去太冒险。”赵铁柱皱眉。
“那红光与胤凰印记相关,我去最合适。若有异动,印记会先预警。”沈默道,“你们这边更危险,那妖兽能瞬杀五名修士,实力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巅峰,千万小心。我们以半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在此汇合。”
王栓与赵铁柱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三人立刻行动。
赵铁柱取出数面小巧的阵旗和灵石,开始在洞口周围谨慎布设。他的阵法造诣虽不如专精此道的修士,但军中历练出的实用阵法学得扎实,预警和拖延的阵法信手拈来。
王栓则如一道影子,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入洞窟边缘的阴影。他没有深入,只是在外围区域快速移动,鼻翼轻动,耳朵捕捉着洞内最细微的声响,同时手中扣着几枚特制的“探灵珠”,随时准备弹入深处探查。
沈默则深吸一口气,暗金左臂五指如钩,扣入滚烫的岩壁。他没有御器飞行——在这种火灵紊乱之地,灵力波动容易被敏感的存在察觉。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攀爬。
琉璃臂的力量此刻展露无遗。五指所扣之处,坚硬的岩壁如同软泥般留下清晰的指印,提供稳固的支撑。涅盘心印全开,“秩序”之力抚平攀爬带来的细微声响和能量扰动,“破妄”感知如触须般向上延伸,探查岩缝内的具体情况。
百丈距离,在沈默精准而高效的动作下,不到一盏茶时间便已抵达。
岩缝比远处看起来更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温度奇高,岩壁被灼烤得发白,但那种古老的红光却从深处幽幽透出,并不炽烈,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沈默侧身挤入岩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
岩缝尽头,竟是一个仅有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天然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竟是一整块罕见的“地火玉髓”。玉髓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物。
那是一根长约三尺、通体赤金、形似翎羽的物件。
但它并非实物,而是一道凝固的、纯粹由某种高阶火焰法则凝聚而成的“形”!翎羽脉络清晰,边缘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缓缓流转。它散发出的气息古老、高贵、威严,虽历经漫长岁月,仍带着令人心悸的炽热与生机。
凤凰真羽——或者说,是一道真凰级存在残留的火焰本源烙印!
沈默眉心的胤凰印记,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前所未有的渴望与激动透过印记传来,那枚沉寂的赤金光粒疯狂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
但与此同时,沈默也感觉到,这道真羽烙印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它被此地的地火玉髓温养了不知多少岁月,才勉强维持形体不散,但其内部核心处,有一道狰狞的、漆黑的裂纹,仿佛曾被某种至阴至邪的力量重伤。裂纹处,丝丝缕缕的黑气仍在试图侵蚀赤金火焰,只是被玉髓的地火精气和真羽自身的涅盘之力勉强压制。
“这是……某位凤凰族强者遗留的本源烙印,而且受了重伤,濒临消散。”沈默心中震动,“炎阳谷的地脉真火,是它维持存在的依托。胤凰印记需要的‘引子’,就是它!”
他谨慎地靠近,没有贸然触碰。涅盘心印运转,“净”与“守护”道韵缓缓包裹过去,试图感知真羽烙印的具体状态。
就在他的道韵触及真羽的刹那——
“唳——!!!”
一声仿佛穿越万古时空、充满无尽悲怆与愤怒的凤鸣,直接在沈默神魂深处炸响!
赤金真羽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整个石室被映照得一片金红!那道黑色裂纹猛然扩大,黑气狂涌,真羽的形体开始剧烈波动,竟有崩溃消散的迹象!
与此同时,下方山洞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怒吼叫!紧接着是王栓急促的示警尖啸和赵铁柱的怒吼,以及阵法被暴力冲击的碎裂声!
妖兽被惊动了!而且是被这真羽的异动和凤鸣彻底激怒了!
沈默脸色一变,当机立断!
他暗金左臂猛然探出,不是抓向真羽,而是重重按在下方承载它的地火玉髓台上!琉璃臂内融合的土石法则与“承载”道韵全力爆发,瞬间与玉髓台同频共振,强行稳定其结构,同时心印之力如潮水般涌向真羽,以“秩序”梳理其暴走的火焰法则,以“净”之力压制那爆发的黑气,以“守护”道韵暂时包裹住其濒临崩溃的核心!
“给我……稳住!”
沈默额角青筋暴起,左臂琉璃光泽狂闪,与玉髓台、真羽烙印形成短暂的能量僵持。下方兽吼与战斗声越发激烈,时间紧迫!
他必须在这短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既能收取这道濒危真羽烙印,又不至于让其当场崩溃,还能应对下方暴怒妖兽的方法!
炎阳谷的序幕,在意外与危机中,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