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石矿脉边缘的夜风,带着清冽的星辰气息与大地余温,却吹不散沈默眉宇间骤然凝聚的沉重。掌心那枚传讯玉符的温热尚未完全消退,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古祭坛异动加剧,守石祭司欲行大规模献祭,强行撕裂封印!
雾隐谷侵蚀至核心,万物之语者前辈状态堪忧!
两条消息,如同两条狰狞的毒蛇,几乎同时噬咬而来,将刚刚因毒牙寨光复而稍显舒缓的局势,再次拖入深不见底的危机漩涡。
沈默立在原地,琉璃心印的光芒在眉心微微流转,映照着他眼中快速闪过的思虑与决断。夜空下,古祭坛方向那抹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微光,如同垂死巨兽睁开的独眼,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而雾隐谷方向,虽无可见异象,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万物之语者那宁静而忧虑的翠绿眼眸,以及雾隐谷中那株承载着古老意志、正被“寂之尘”悄然侵蚀的古树……
先救谁?
古祭坛若封印彻底撕裂,“腐朽根源”之力大举降临,整个南疆恐有倾覆之危,届时雾隐谷亦不能独存。
但雾隐谷乃南疆自然灵枢之一,万物之语者更是知晓诸多古老秘密、对他有指点之恩的前辈。若谷陷灵陨,不仅失去一位重要盟友和指引者,更可能意味着自然平衡的一角彻底崩塌,同样会加剧三相之枢的失衡,让古祭坛的威胁变得更加不可控。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
“必须……分兵。”沈默低声自语,眸中琉璃光芒一定。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无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转身,快步回到毒牙寨中。寨内篝火未熄,药婆婆、岩虎、黑荆等人仍在处理着各种善后事宜,见到沈默去而复返,且面色凝重,都围了过来。
“先生,发生了何事?”黑荆最先察觉到沈默气息的变化,沉声问道。
沈默没有隐瞒,将两条紧急讯息的内容简要告知众人。
“古祭坛的老贼要拼命了?!”岩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未亲历古祭坛之战,但听沈默和黑荆描述过那灰白光柱的恐怖。
“万物之语者前辈……”药婆婆脸色发白,她虽未见过万物之语者,但听沈默多次提及,知晓那是一位守护南疆自然的伟大存在,如今竟也陷入危境。
“情况紧急,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沈默目光扫过众人,“但两头皆需救援,不可偏废。我意,分作两路。”
他看向黑荆:“黑荆,你的伤势恢复如何?可能独自赶路?”
黑荆挺直腰杆,独臂握拳:“无碍!赶路杀人,一条胳膊够用!”
“好。”沈默点头,“你带上我的信物和这枚玉符(他将与雷烈联络的玉符交给黑荆),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回守望堡。将此地情况详细禀报雷堡主,并告知古祭坛与雾隐谷的最新危机。请雷堡主务必加强古祭坛方向的监控与戒备,集结堡内及周边一切可战之力,做好应对守石祭司疯狂反扑的准备。同时,请堡主设法派出精锐小队,尝试骚扰、迟滞古祭坛的献祭仪式,但切记不可硬撼,以拖延时间为主。”
“明白!”黑荆重重点头,将玉符和沈默递过的一块刻有简易秩序符文的星沉石信物贴身收好。
“我则立刻前往雾隐谷。”沈默继续道,“万物之语者前辈于我有点化之恩,雾隐谷更是平衡三相的关键之一,绝不容有失。且谷中侵蚀状况,或许能让我更直观地了解‘恶源’侵蚀自然灵枢的方式与程度,对后续行动至关重要。”
他看向药婆婆和岩虎:“婆婆,岩虎兄弟,毒牙寨与瘴灵部联盟之事,就拜托二位了。联络诸寨,稳固人心,布置净化场,皆需时间与耐心。若有紧急情况,可按我之前所说方式联络。待我处理完雾隐谷之事,会尽快赶往古祭坛与守望堡汇合。”
药婆婆和岩虎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与担忧。
“沈先生放心前去!老身与岩虎,必守好家园,联络盟友,绝不让先生有后顾之忧!”药婆婆斩钉截铁道。
“先生务必保重!瘴灵部上下,静候先生佳音,若有驱策,随时听令!”岩虎抱拳,声音铿锵。
“多谢!”沈默拱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黑荆,一路小心。”
黑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也是。古祭坛见!”
言罢,黑荆不再耽搁,向药婆婆等人略一颔首,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朝着守望堡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山林与稀薄毒瘴之中。
沈默也向药婆婆、岩虎及周围聚集过来的族人拱手作别。乌娅从父母怀中挣脱,跑到沈默面前,大眼睛里含着泪花,将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树叶包裹的东西塞到沈默手中。
“恩公……这是乌娅刚才和药婆婆一起做的‘清心草饼’,您带着路上吃……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默心中一暖,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小包裹,轻轻揉了揉乌娅的头发:“好,我答应你。乌娅也要照顾好阿爸阿妈,帮药婆婆的忙。”
“嗯!”乌娅用力点头。
不再多言,沈默身形拔地而起,并未走地面路径,而是直接御空(虽然消耗更大,但速度最快),化作一道划破夜色的琉璃色流光,朝着嚎风峡、雾隐谷的方向,激射而去!
全力御空之下,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雷,下方的山林、沼泽、毒瘴飞快后退。沈默一边维持着高速飞行,一边将心神沉入琉璃心印,尝试进一步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并调整自身状态,以应对雾隐谷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万物之语者关于“三相之枢”、“寂之尘”、“逆源归序”的指点,也回想着在祖源之地感受到的“恶源”意志,以及在星沉石矿脉深处那惊鸿一瞥的古老“回响”。种种线索交织,让他对南疆这场劫难的根源,有了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却也感到那背后的黑暗,越发深不可测。
“三相失衡……寂灭之脉……恶根滋生……星辰封禁……”沈默喃喃自语,琉璃心印光芒流转,仿佛在推演着某种宏大的关联,“难道……这南疆大地之下,真的存在一个古老的、用于封印或平衡某种终极‘混乱’或‘终结’本源的巨大系统?古祭坛、毒龙潭、祖源之地,乃至落星坡,都是这个系统的关键节点?而影楼、守石祭司,还有那‘腐朽根源’,就是想破坏这个系统,释放或被那被封印的本源同化?”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某个强大的敌人或势力,而是可能涉及天地规则、世界本源的恐怖灾难!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地平线上,熟悉的、如同天地伤痕般的嚎风峡轮廓,已然在望。但这一次,沈默远远便感觉到,嚎风峡上空那终年不散的狂乱气流,似乎……变得“沉重”了许多?风中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协调的、令人心神烦闷的灰败气息,与雾隐谷方向传来的、那种纯净自然灵韵被侵蚀的痛苦“哀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压抑的氛围。
雾隐谷的情况,恐怕比传讯中描述的更加糟糕!
沈默速度再增,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悍然冲入嚎风峡那比往日更加暴戾、且掺杂了异样气息的狂风之中!
秩序星辉(已带上琉璃特质)在体表流转,强行排开混乱气流与那令人不适的灰败气息。他的目光穿透风沙与逐渐浓郁的雾气,死死锁定雾隐谷入口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穿过熟悉的雾气漩涡,眼前景象,却让沈默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应该宁静祥和、生机盎然的雾隐谷,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纱。谷中那磅礴纯净的灵气场变得滞涩而浑浊,空气中游离着肉眼可见的、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灰白色“寂之尘”颗粒!这些颗粒如同有生命的瘟疫,附着在草木叶片、岩石表面,甚至流淌的溪水之上,所过之处,草木光泽黯淡,生机流逝,岩石失去灵韵,溪水也变得沉重迟滞。
湖畔,那些精致的树屋显得有些破败,许多月影草已然彻底枯萎。湖面氤氲的灵气霞光变得稀薄,湖水也不再是纯粹的碧绿,边缘处隐隐泛着一层令人不安的灰白。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谷地中央,那株万物之语者栖身的、参天而立、原本流淌着翠绿光华的古老巨树!
此刻,巨树庞大的树冠,竟有近三分之一笼罩在一种粘稠的、不断蠕动蔓延的灰白色“苔藓”或“菌毯”之下!这些灰白物质沿着树干向下侵蚀,所到之处,树皮开裂,灵光熄灭,甚至能看到树干内部被侵蚀出的、如同被虫蛀般的空洞,从中散发出浓郁的死寂与腐朽气息!整株古树都在微微颤抖,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如同痛苦呻吟般的声响。
巨树之下,湖心小筑的平台边缘,一道翠绿色的、却明显比以往黯淡虚弱了许多的身影,正静静而立,仰望着不断被侵蚀的树冠,背影显得无比萧索与沉重。
正是万物之语者!
沈默身形落下,快步走到平台前,深深一礼:“前辈!沈默来迟!”
万物之语者缓缓转过身。她那张由纯粹自然灵光构成的、原本温润宁静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翠绿的眼眸中,那洞察万物、包容天地的神采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汝……终究还是来了。”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明显的虚弱与滞涩,“吾就知道……那守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三相失衡加剧,‘寂源’躁动……投射向此地的‘触须’……越来越强……”
“前辈,您的伤势……”沈默急切问道,同时琉璃心印光芒自然流转,一股温润澄澈、蕴含净化与生机的波动扩散开来,试图驱散靠近平台的“寂之尘”,并安抚古树的痛苦。
万物之语者微微摇头,示意沈默不必浪费力气:“吾与古树共生,古树本源受蚀,吾亦难独善。此非寻常伤势,乃规则层面的侵蚀……‘寂之尘’不过是表象,真正可怕的,是那透过地脉、顺着三相联系渗透而来的‘终结’意志……它在尝试……同化此地的‘生之枢’本源,将其也纳入永恒的‘寂灭’……”
她指向那些侵蚀树干的灰白物质:“看……它们并非单纯破坏,而是在……转化。将生机转化为死寂,将灵性转化为虚无……守石在古祭坛的献祭,是在为这种‘转化’提供能量与坐标……若让其得逞,不仅雾隐谷将亡,南疆自然平衡的根基亦将崩塌一角,届时古祭坛封印将更易撕裂……”
沈默顺着她所指看去,琉璃心印的感知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灰白物质的本质——那确实是高度浓缩、且被赋予了某种“转化”指令的石化法则力量!它们如同最贪婪的癌细胞,正在疯狂吞噬、改写古树的生命结构与灵性本质!
“可有阻止之法?”沈默沉声问道,同时心中快速思索。以他目前的“琉璃净心”之力,或许能净化一部分已侵蚀的“寂之尘”,但对于这种深入到规则层面、与古树本源纠缠在一起的“转化”侵蚀,恐怕力有未逮。
万物之语者沉默片刻,翠绿眼眸望向沈默眉心的琉璃心印,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讶异与希冀:“汝之‘规矩’……似乎……有了新的变化?更加……包容而深邃……”
“晚辈侥幸有所领悟,凝聚‘琉璃净心’,或可对污秽混乱之力有更强克制。”沈默如实道。
“琉璃净心……映照真如,包容万法……”万物之语者低声重复,眼中光芒亮了一丝,“或许……有一法可试,但极其凶险,需汝深入古树本源核心,以汝之‘净心’为引,结合谷中残存自然灵韵,尝试‘抚平’那侵入的‘终结’意志,中断其‘转化’进程……然此举如同在古树体内与‘恶源’意志直接交锋,稍有不慎,不仅古树本源可能彻底崩溃,汝之心神亦可能被那‘终结’之意侵蚀、同化……”
深入古树本源,直接对抗“恶源”渗透的意志?
沈默看着那株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哀求的古老巨树,又看向万物之语者那疲惫而期待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请前辈指点!该如何做?”
万物之语者深深看了沈默一眼,缓缓抬手,指向古树主干上一个被灰白物质侵蚀相对较浅、尚有一丝翠绿灵光顽强闪烁的树洞。
“由此而入……顺灵脉下行……直至‘心源’……吾会倾尽残力,为汝引导、护持……但最主要的对抗……需靠汝自己……”
“晚辈明白。”沈默点头,深吸一口气,琉璃心印光芒大放,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琉璃色流光,毅然投入那个幽深而危险的树洞之中!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在生命本源层面,与“腐朽根源”意志的短兵相接!
而就在沈默进入古树不久,雾隐谷入口方向的雾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悄然降临,隐藏在愈发浓郁的灰白雾气之后,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毒蛇……
谷外,暗流汹涌;谷内,生死搏杀。雾隐谷的存亡,南疆自然的命运,皆系于此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