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晴略坐了坐,不走心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就出了长春宫,一旁的娴妃也同路。
娴妃这些年也看出来了,皇上是真心喜欢昭贵妃,羡慕的同时不免有些郁郁。
但也不会做什么不体面之事,她一直坚守着原则,就像是她的名字那样--淑慎。
不依附、不结党,远离后宫纷争,凭本心行事,不做违心之举。
故而,她与尔晴偶尔遇上,倒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娴妃眼里有着几分怅然,轻声叹道:“真没想到,皇后娘娘的身子,竟已衰败到了这般地步。”
在娴妃心里,皇后是实打实的好人,温和仁厚,待宫中人素来宽和,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实在叫人惋惜。
尔晴闻言,想起纯妃那事事亲力亲为,周全又妥帖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心善,才会觉得可惜,有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这意味不明的话让娴妃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她不想提皇后,说些场面话敷衍自己,也淡淡一笑没再开口。
此时的长春宫内,明玉红着眼眶端了药碗进来。
纯妃眉眼间注视着皇后苍白的脸颊,眉宇间尽是哀戚,见明玉进来,她立刻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后说:“本宫来吧。”
这些日子,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连合眼的时辰都少得可怜。
长春宫上上下下的宫人看在眼里,无一不心生感念,只道是纯妃娘娘重情重义,待皇后娘娘比之亲姐妹也不差什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又取了银匙搅匀汤药,指尖却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
细微的粉末随着她搅拌的动作,簌簌落入褐色的药汁里,转瞬便融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娘娘,该喝药了。”明玉声音轻柔,伸手轻轻扶起皇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纯妃舀起一勺药,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再一口一口地将药喂给皇后。
明明皇后气若游丝,连吞咽都有些艰难,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呛咳,她却依旧耐着性子,执拗得非要将碗中药汁喂得一滴不剩。
末了,她还取过帕子,轻柔地替皇后拭去唇角沾着的药渍,语声温软得似能掐出水来:“娘娘别怕,喝干净了,身子才能早些好起来。”
在纯妃的精心照料下,皇后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面色枯槁如秋后败叶,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消散,气若游丝的喘息声,轻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断了去。
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地打在长春宫还未来得及开花的茉莉枝桠上。
今日的皇后,精神头竟久违地好了许多,颊边甚至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富察夫人奉旨进宫,乍见女儿倚在软枕上,对着自己露出虚弱却温和的笑,一颗心霎时便沉到了谷底。
再之后是傅恒、纯妃。
直到最后,才是面色沉重的皇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沿,轻轻握住了皇后枯瘦冰凉的手。
皇后没有动,只是望着他,眼底积了半生的隐忍与怅惘,尽数化作一抹释然的浅笑。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皇上,臣妾要走了。”
皇上张了张嘴,“容音……”
听到皇上叫她的名字,皇后目光清浅,语气里再没有怨怼,只剩全然的释然。
“臣妾这一生,困于深宫,守着皇后的名分,守着富察氏的荣光,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日。”
她顿了顿,笑容堪称绚烂,恍若枝头最后一朵迎着残阳怒放的花,“往后,臣妾再也不用心力交瘁,周旋于这深宫的刀光剑影、人情冷暖之间了。”
“愿皇上……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皇上眼底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心上:“臣妾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愿我只是富察容音。”
最后几个字有些模糊不清,但皇上听见了。
她的手便彻底失了力气,从皇上的掌心滑落,眼帘缓缓垂下,唇角还凝着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皇上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此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悲伤还是迷茫。
直到她的手彻底失了力气,从他掌心轻飘飘滑落,他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好。”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皇后的葬礼办得极尽盛大,白幡蔽日,哀乐震彻长街。
尔晴身着一身素缟,作为统管后宫的贵妃,全权操持这场国丧。
她立于长春宫前,指挥着宫人布置灵堂、陈设祭品,一言一行都透着规整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端着哀戚的神色应酬,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眼底深处,却只是一片漠然。
灵堂白烛摇曳,素幔被穿堂风拂得猎猎作响,纸钱燃尽的灰烬打着旋儿。
她余光便瞥见纯妃一身缟素,跪在灵柩前垂泪。
那副哀戚模样,倒是很逼真。
尔晴走过去,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拂去她肩头的灰烬,“纯妃妹妹倒是有心,这般日日来吊唁,还真是姐妹情深,想必皇后娘娘在地下也十分感动与妹妹的情真意切。”
纯妃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含着泪珠,“贵妃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来送她最后一程,不过是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皆是笑意盈盈,又让人看着就不真切。
国母去世,除了极尽哀荣之外,宫中氛围更是沉重。
因为皇上最近心情很是暴躁。
户部尚书因国丧期间私下宴饮被御史弹劾,皇上连审问都免了,直接下旨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回朝中,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在风口浪尖上行差踏错。
有心明眼亮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皇上不过是借着富察皇后的由头,以雷霆之势,清肃朝纲。
盘踞多年的勋旧世家,但凡有半分把柄落在他手中,这几日都被连根拔起。
军机处换了三个章京,尽是他亲手提拔的人才顶上;八旗都统里两个素来与宗室亲厚的,也被寻了由头贬到地方。
前朝风云变幻,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权力的天平在哀乐声中,缓缓向帝王手中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