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张氏穿着大红的锦袍,喜气洋洋,立刻上前对周礼和郑德行了礼。
“哎哟大人!可算是将您给盼来了,我们这永春谷所有匠人可真是想死你了。”
周礼呵呵笑道:“这里偏僻,远离市集,只要你们不觉得烦闷就好。”
柳张氏就道:“怎么会!我等深受大人大恩,唯恐不能舍生忘死,肝脑涂地地为大人服务,如何觉得烦闷?”
周礼闻言就和郑德对视一眼,皆是笑了,这柳张氏太会说话,倒显得谄媚。
柳张氏复又问道:“大人,我家乘风,近来可是上进?训练是否勇猛?”
周礼倒是不知细节,郑德方道:“柳乘风是个上进的孩子,聪明机灵,甚是勇猛,如今已做了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人呢。”
“哎哟!”柳张氏大喜:“那就是官了!老天爷!我老柳家终于出了个大官啊!”
说着就朝周遭呼喊了起来,说是要给匠人们发赏银,只是无人理会。
周礼见状不免发笑,一同步入永春谷内。
这谷内四季如春,花草繁盛,悬崖峭壁上也满是绿植,煞是好看,气候更是温暖。
迎面所见,大片大片的桑树抽出绿叶来,绿意盎然。
柳张氏就急忙道:“大人,如今谷内的桑树全都是成活的,你新派来的那个叫牛唐的老头甚是会嫁接移植之法,已经将所有坏死的桑树替换掉了。”
“哦?”
周礼这才想起那个叫牛唐的人,乃是之前他在北丰县外从太平道手中搭救的,那时他救了许多人,都一起送往青山堡来,是夜古铜钱就提示有个叫牛唐的会嫁接移植以及培育之法。
他当时派人通知了郑德要提拔此人,如今看来倒是不错,不过时间过去很久,诸事繁杂,他倒是忘了这回事。
不过多久,那牛唐便匆匆而来,乃是一位老者,朝着周礼下拜。
“草民牛唐拜见校尉大人!”
周礼上前扶起老者,笑道:“先生不必多礼,我观青山堡内麦浪滚滚,桑树繁盛,想来大多是先生之劳啊。”
那牛唐受宠若惊:“不敢不敢!草民只不过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大人于北丰县外救下草民一家性命,还给了房屋居住,良田耕种,如此大恩,不敢相忘啊。”
周礼就点点头,心下十分满意。
那次他救人只是临时起意,不曾想救出来一位能人,若是任命此人为农曹掾的话,或可帮助青山堡的粮食增产。
于是他朝着郑德使个眼神,郑德便立刻会意了。
聊过一阵,那牛唐就道:“大人,很快就至仲春,麦子收获的季节了。待小麦收获后,有大人的曲辕犁做辅助,或可再种大豆,待秋季收获。”
周礼颔首道:“麦豆两茬,甚好,此事你就和长史大人商议,粮食第一,到时候全军抢收,莫要因为训练眈误了。”
事实上麦豆两茬本来在这个时间点是做不到的,至少要四五百年后曲辕犁发展出来,方能提高效率,抢收麦子,种植大豆,方能不错过时节。
但是周礼如今已经将曲辕犁制造了出来,而且青山堡内八千大军,稍微分出来一部分人进行抢收,也不会眈误了麦豆两茬。
青山堡内本就粮食充裕。
如果还能实现麦豆两茬的话,那可就太安逸了,堡内的老百姓可就永远不缺粮食吃了,便是作战,后方也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供给。
接着牛唐退下,和桑农们商议害虫防治之事,柳张氏就领着周礼来到了蚕屋。
此时的蚕屋已经建成了二十座,个个宽大无比,皆是篷布搭成,厚实密闭,形似后世的大棚。
周礼行至屋前,见郑德止住脚步,他便也停住。
柳张氏就笑道:“大人,里面确实较热,我们这些妇人穿得清凉些,不过既然是大人的话,进来看看也是无妨的。”
郑德则劝道:“大人,里面还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姑娘,请注重一下她们的名声。”
周礼便应了下来,不再进去。
经柳张氏介绍,现在村中妇女不管年纪大小,大多是集中在种桑养蚕和纺纱织布这两方面,青山堡内的男人要么是工匠,要么是军人,她们这些女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在陈玉的带领下大多都找到了合适的岗位。
周礼对此甚是满意,没有钱她们都这么积极,若是今后开始发工钱的话,岂不是效率更高了?
既然不进去,他们就在外边聊,可一听说是周礼来了,许多妇人都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去瞧,也有许多小姑娘仰慕周礼,不经意露出粉嫩的香肩,两颊染晕。
柳张氏见状没一顿好骂,这婆娘张开嘴来全是脏词,直骂的那些女人都羞臊不堪,连郑德也不免背过身去,苦叹不已。
周礼摸摸鼻子,只能当做没听见,仔细聊过一阵,方才知道如今永春谷的蚕丝已经产量过剩了,纺织工坊那边产出布匹极多,也多亏这次周礼带回来许多人,要给他们置办新衣,否则就要积压布匹了。
周礼想了想,或许可以施行贩卖布匹的计划了。
自古以来,衣食住行,老百姓最是离不开这四个字。
周礼打算在所有士卒们都分到一批新衣之后,便将纺织工坊分出来一部分,开始研究新的布匹,然后贩卖。
如今大虞最好的布匹便是蜀锦,每一匹的价格能到一万两千钱!
堪称是寸锦寸金!
此物让蜀地百姓富庶无比,是重要的财政支柱。
而普通的丝绸绢布,每一匹大约也就七百钱,与蜀锦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蜀锦之所以这么珍贵,大多是因为其复杂到极致的工艺。
通经断纬乃是其内核技艺,允许在同一幅面内任意变换色彩和图案,自由度远超普通织锦。
逐花异色,则是能使同一朵花在不同的角度呈现不同的颜色,对丝线的染色和排列要求极高。
可其实,蜀锦织机并不先进,需要两到四个人一天的时间,才能在织机上织出一寸长的布匹了。
物以稀为贵,蜀锦制作如此缓慢,自是更为珍贵。
“是时候改进织布机了!”周礼暗忖。
先前周礼曾经和舒阳木匠的妻子李氏,一起改进过纺纱机,将蚕丝纺纱的效率提升了数倍。
这也是为什么青山堡的布匹产出这么快,许多人都能穿上新衣。
但是那织布机周礼却未改进,因为织布机改进之后效率也就提升了两倍,大多是能让织布机拥有通经断纬和逐花异色的效果,这其中还要掌握布匹染色的技术。
彼时青山堡刚刚能吃饱饭,老百姓的衣服稀缺,一家人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的情况十分常见,就想着先解决刚需,至于衣服的花纹图案什么的就先不考虑。
如今既然老百姓都能穿到衣服了,永春谷的蚕丝产量又极高,那就可以考虑将布匹高价卖出的计划了。
届时让李氏传授织布技巧,创造出不属于蜀锦的布匹来,以之换取巨额的财富,完全是可以的。
蜀锦之珍贵,完全可以支撑一个小国家的运转。
如果再加之周礼其他的产业,那么青山堡便能富可敌国!
一念及此,他心里不免激动起来,开始思索织布机如何改进了。
至于棉衣……
于是周礼向柳张氏询问棉花相关的事情。
那柳张氏就道:“回大人,先前你给我们说过此事,我家老头子便去信询问了他走西域行商的朋友,那人已经回信了,说是会带来木棉种子,只不过路途遥远,那人回来许是要到秋天了。”
周礼点头道:“有消息就好,此事倒也不急。”
如果那人秋天带回来种子的话,那么就需要明年耕种棉花了,收获在秋季,选育、扩大生产,又要数年,可能等老百姓们穿上棉衣就需要许多年以后了。
不过棉衣实在抗寒,早准备终究是没错的。
如果到时候他的部曲人人都穿着棉衣的话,那么战斗力将大大的提升!
之后,周礼又在永春谷内转过一圈,发现还有大量的土地都空着,想着之后要在这里安排些什么,其实这谷并不大,大概两三百亩而已,利用起来的话很快就没了。
安排叮嘱过柳张氏一番,周礼和郑德在谷后视察了采砂洗砂的工作,这东西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透明玻璃的制作也不需要大量生产,所以此处人极少,周礼看过便打算回去了。
两人骑马行在直道上,周礼觉得一切欣欣向荣,便心下暗喜,若非那关外异族要联合入侵的话,他可是要好好发育一波了。
不过好在有镇北王和北军五校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那三族联盟。
沙沙沙——!
林中忽然传来树叶响动的声音,周礼心下大感不妙,察觉有凶兽潜行而来,对方气血雄浑,不似凡兽!
他立刻运转功力,先天之气迸发!
双眼如炬,自繁盛林叶中看到一物,惊道:“是狼?”
那东西近了些,黑乎乎一片,体型庞大,周礼更惊:“是虎?”
唏律律——!
青骊马叫了,嘴皮子乱翻。
周礼拧了拧眉头,见其身形庞大至极,又道:“难道是熊瞎子!”
他已先天境界,自是不怕,脚下一蹬便掠进林中,便要将那“熊瞎子”打死,回去也要吃吃熊掌补一补。
“汪!”
“诶?”周礼身子一轻,落在旁边巨石上。
定睛一瞧,方才看到一只巨犬!
“小黑?”
正是那大黑犬!
如今身形暴涨,竟似熊一般大,一见周礼,立刻摇着尾巴扑了上来。
周礼接住它,那厮便在周礼脸上乱舔,他这才发现这大黑犬人立起来竟然比他高出许多,身形约有十二三尺!
“直娘贼!怎生得这般高!”
“汪汪!”
大黑犬又俯身,冲着周礼叫个不停,此时腰背之高约在周礼胸口,远远看去还真跟个熊瞎子似的!
周礼都有些懵了,摸摸它的脑袋,这狗便享受不已,若非如此,他还真以为是狗成精了!
郑德这时才上前,笑道:“自它吃过那牤古雪蛤,之后便身形暴涨,甚是骇人。村里的人都怕它咬了孩子,它也知趣,就一直游荡在大青山中,自己捕猎,如今再见,又是大了许多!”
啧啧……
周礼立刻摸摸大黑犬的毛皮,光滑油亮,十分茂密,尤其是那大尾巴,象是一把伞似的。
再看其牙口,犬牙整齐,又长又锋利,宛若两柄匕首。
唯有那对眼睛对周礼满是讨好之色,尾巴左右摇晃,大脑袋钻进周礼怀中乱蹭。
这才几个月不见,这厮生长速度实在骇人,竟长至这么大了!
从前古铜钱提示,说醉仙楼后厨有一只待宰的黑狗,拥有优质基因,于是他就将其解救了下来。
那时候这家伙只是一个小黑狗,看起来并不特殊,周礼只是想着将其带回去帮忙打猎,看家护院。
只是后来这家伙偷吃了一枚蛇果,之后就体型暴涨了一大截,后来又偷吃牤古雪蛤,如今竟长到这般程度,而且气血雄浑,拥有了百毒不侵的体质,威猛强悍!
“好家伙!”周礼欣喜不已,摸摸它的脑袋道:“我看今后都能将你带上战场了!”
“汪汪!”大黑犬就叫个不停。
周礼心想若是能给大黑犬制造一副铠甲,没准上了战场纵横跳跃,还能帮到不小的忙呢。
“走,回家!”
“汪!”
……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周礼都在和一众纺织女工们研究新的织布机。
很快,新式织布机研制出来,并由舒阳木匠领头,大量制作。
然后就是新式布匹的研究,周礼命柳掌柜花重金买来一匹蜀锦,发放下去供女工们学习,刚开始肯定是要仿制为主,等以后她们熟悉了工艺,再以蜀锦为基础制作有青山堡特色的布匹。
有新式纺纱机和新式织布机的存在,更有源源不断的蚕丝供给,周礼相信很快就能制作出上好的布匹来贩卖,不但青山堡内能够使用,还能大量贩卖出去赚取钱财。
而与此同时,已是仲夏时节,麦子收获的时候。
周礼让张驼子那边停了士卒的训练,立刻开始抢收麦子,然后种植大豆,一时间青山堡内忙得不可开交。
自古民以食为天,百姓们这次收获的乃是自己的粮食,只需将其中十分之一交到青山堡义仓,其他便可以自己使用、贩卖,十分灵活。
为此,百姓们对周礼感激不尽,看着家中堆积的小麦,都感觉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许多人商议着要给周礼在村头修建生祠,日日祭拜,供奉香火,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感谢方式了。
不过周礼不信这套,直接拒绝。
青山堡的粮仓又被堆满了,甚至还要再修建一些,毕竟之前从各县乡绅沃尓沃那里搜刮来的粮食,加之阳氏馀粮,已经堆积不下了。
如今这次的小麦收获,百姓们上缴十分之一后,更是拥有了数不胜数的粮食。
郑德这段时间忙坏了,捧着清单册子四处乱跑。
陈玉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她身为总曹掾,仓曹掾也在她任职范围之内,一时也顾不上周礼这边。
而陈然这小姑娘新瓜初破,食髓知味,便整日整夜地粘着周礼,她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任由周礼搓扁捏圆也不曾反抗,反而乐在其中,也是给了周礼一种别样的感觉。
不过安定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
忽听得有人求见,乃是镇北王的传令官,说是镇北王不日便到。
周礼就立刻命一众幕僚沐浴更衣,准备了宴席,打扫了村落和大堂,准备迎接镇北王。
翌日,镇北王车队便至。
周礼就亲率幕僚于十里外迎接,一同进入青山堡内。
“嘿呀!”镇北王依旧于周礼同乘一座大辇,他眺望青山堡,见炊烟袅袅,良田万顷,房屋星罗棋布,百姓怡然自得,不免心下大畅。
“妙啊!你能将这里治理得如此生机勃勃,可见你能力之强,实在是出将入相的人才!”
周礼就笑道:“明公谬赞,礼愧不敢当。”
这时。
镇北王身侧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我家父王很少夸人,他既夸你,你受着便是,怎的如此谦虚,以至虚伪?”
“嫣儿!不得无礼!”镇北王立刻冷脸训斥。
此刻镇北王右侧坐着周礼,左侧则是一位女子,着黑衣,身姿窈窕,扎一长长的马尾辫。配护额,乃是紫金打造,中间镶一蓝宝石,衣衫利落得体,两袖配护臂,皓腕一抹,双手洁白。
可以看得见,她掌心和虎口结茧,乃是舞刀弄枪之辈。
这位正是镇北王李丰唯一的女儿,江陵郡主李嫣。
就听李嫣撇嘴道:“治理一方算什么本事,朝廷之中多有如此人才,唯有行军打仗所向披靡,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者,是为英雄也。”
周礼心下笑笑,就道:“郡主所言极是。”
镇北王就道:“唉!嫣儿,我不是已告诉你,那李渔便是周礼阵斩而死?你如何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