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的学子之中,小到七八岁,大到四十多岁都有。
自从听闻苏荣先生在此办学,近至辽东,远至全国各地的学子都纷纷前来求学。
其实大虞的举孝廉制度,大多还是要靠人脉的,如今苏荣这位大儒办学,有很多学子前来求学,也是图个交情,将来希望能够借着苏荣的举荐成为朝廷官员。
在大虞,只要没有官身,那再大的年纪都只能称为学子,便是五六十岁的读书人也是,如今并无科举制,他们只能拜入名家大儒门下,祈求将来能混个一官半职。
从苏荣去年冬天来到青山堡,如今已至初夏,小半年的时间,青山堡的乡学内聚集了不少士子,约有两百之数。
其中不乏有学识有才华的,但大多都是前来混日子的,讨口饭吃或企图借助苏荣和周礼混个官职。
不过只要来,周礼都是来者不拒的。
这也是给天下学子一个信息,就是周礼这里是不拒绝任何学子的,只要成百上千个士子之中出一个田泯、朱机这样的人才,那就是血赚!
须知田泯、朱机二人可是给周礼帮了不小的大忙,至于郑德,更是雪中送炭。
再来这样几个人,周礼自然是乐见其成,而且来的这些人当中也不全是庸才,只要在苏荣的教导下,将来也能培养不少人才。
不说让他们独当一面,做些小事也是可以的。
而在这些人中,也有一些启蒙孩童,其中包括临近的几个村庄的孩子,如石牛村、望山村、东岭村等,只要是来求学,苏荣都是收的。
乡学中的教师,则是苏荣从前的一些学子,他们自京畿之地而来,有的是仰慕周礼的才华想要一见,有的则是想要伺奉恩师身边。
周礼之前想过,将附近的几个村子都以城墙围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青山城,让各村子的村民们也添加青山堡的生产。
其实其馀各村对于青山堡早已艳羡许久,想要添加,但苦于没有机会,只要周礼点头,他们自然是争先恐后的。
而这些村子加在一起,十里之长,便是一亭,唤作“翼亭”。
大虞的地理规制划分,乃是州-郡-县-乡-亭。
十里一亭,设有亭长。
村这样的划分,其实是村民们根据习俗、名姓、家族形成的,有时村比亭大,有时村比亭小,大多并行。
故此,翼亭是没有亭长的,由各村的村长理事,甚至有了事情也不往乡上报,大多直接去昌黎县城解决。
大虞王朝三百年,一些地域的边角料地带大多如此,管理混乱不堪,官府其实也不怎么理会,只要不生出事来即可。
而在青山村和石牛村之间,是有条河的,被称作清水河,由山中泉水汇聚而成,沿着山势向南而走,最终导入到最南方的渤海。
周礼忖道:“若是将来修建城池,大可以修改清水河走向,为城池修一条护城河……”
如今那朱机正在襄平县外主持兴修水利,漫漫辽水也是从北至南而流,离青山堡也是不远。
若是朱机忙完了那边的事,周礼就想让他将辽水分出一条支流来,与清水河汇聚一处。
这样既是能够给未来的城池修建一条又深又宽的护城河,也能让辽水灌溉至青山堡未来漫无边际的田野,催生出无数的庄稼来。
正想着。
苏荣和一众教师前来,一见周礼,皆是喜色难掩。
苏荣就朝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周礼,你们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师,还不快快行礼?”
这些教师共九人,纷纷向周礼行礼。
“终于得见大人,真是三生有幸!”
“大人的诗词歌赋,我等日夜研究,早已是倒背如流啊!”
“对啊,往日只是研究大人典籍,今日得见大人雄姿,方知天人无两,实在有幸!”
原来之前苏荣让周礼每日一篇文章,诗词歌赋都可,周礼便每日一作,被苏荣和苏青父女编篡一书,被这些士子们得了去,日夜研读,爱不释手,直因为周礼是那文曲星下凡。
周礼便笑笑,直言道:“我学识浅薄,只是得了些前人智慧,充以己用,让诸位消化了。”
其实周礼之前也说过许多次,那些诗词歌赋是得了前人智慧,可苏荣苏青父女哪里信,只因为周礼是谦虚。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那些士子就更加惭愧了。
“大人才华横溢,竟如此谦虚,令我等汗颜。”
“是啊,大人作《师说》一篇,我等日日铭记,引以为师,不敢不敬。”
周礼哑然。
苏荣则笑笑道:“周礼啊,你近日出征在外,可欠了我许多文章,往日不计,今后可要慢慢还上才是啊。”
周礼就拱手道:“自是要让先生满意。”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进入了乡学之中。
如今的乡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院子了,而是逐步扩建,形成一个围起来的学校,修建有房屋六间,皆是宽大敞亮,苏荣则任院长。
依照周礼之前的规划,是将学子们分为六级,每年一级,逐步增长,六年之后,便可在青山堡内任一些小职务,做些事情了,或者就此离开,在其他地方也能谋些出路。
因为周礼的坚持,在乡学之中,还添加了算术、百工技艺,由一些工匠担任教师,学生们可自行选择喜欢的技艺。
先前《师说》中所言: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
有此言,苏荣也就摒弃曾经旧思想,愿意在乡学中教习弟子们算术等技艺,不拘泥于经史子集。
这样,到了将来,这些学生们出师之后,便是不能再朝中为官,也能通晓百工之艺,谋个出路。
很快,学生们到齐,周礼的妹妹周丫也在其中,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已经高了不少,此刻摇头晃脑背诵书籍,竟也有些模样。
乡学中并不忌讳收取女学生,不过还是计较“男女大防”的思想,教室内分成男女两边,中间过道极宽。
周礼转过一番,见一切井然有序,心头也是喜悦,暗道:“这便是我的人才培训中心了。”
举贤、纳士,本就是一体的。
周礼如今吸引来了不少人才,但随着青山堡的规模增长,他的这些人才将来肯定还会任职更高更重要的职位,那么那些小职位便要任用其他人了。
而乡学修建,便是要“举贤”,让其中的各般人才人尽其用。
于是周礼便不再打搅,出了乡学,与郑德骑马往红枫林去,心头越发开心。
“仁和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青山堡内倒是发展得越发壮大了。”
郑德就笑道:“明公委我以重任,自然要殚精竭虑,事事关心。”
周礼点点头,觉得确实不错。
二人行至红枫林,遥遥就见其中工匠忙碌不停,烟熏火燎的。
其中有个身形瘦小的年轻人,面皮黝黑,左右指点,又上手亲自干活,忙得不可开交。
周礼认出乃是郑老幺,见他长得皮实了不少,晒黑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弱,但眉宇间有了许多英气,看来这红枫林的工作让他成长了不少。
行至跟前,郑老幺立刻上来行礼:“见过校尉大人,见过长史大人。”
周礼就拍拍他的肩膀,看红枫林内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还都一个个精神百倍,他就知道都是郑老幺的功劳。
“做得不错,我与长史商议过,今后工匠们都有工钱,你这边应该得到多一些。”
郑老幺讪然一笑,摸摸脑袋道:“大人这么信任我,给吃又给穿的,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大人别换了我就行,我还挺爱干这活的。”
周礼就道:“你喜欢就好,今后红枫林的一应工作全都由你来负责,自会给你好处。”
他越看郑老幺越是喜欢,这孩子稳重踏实,心思细腻,正是担当此任的好人才。
一旁郑德也道:“先前守卫红枫林,对抗崔贺那厮,郑春树的表现也是极好,指挥队伍清淅有条理,还亲自上阵杀敌呢。”
周礼认真点头。
这事他在战报中已经知晓了,知道曾经那个胆小的郑老幺敢上阵杀敌,他也是吃惊无比,看来人还是需要机会的,只要机会到了,乡野村夫也是有大作为的,若是机会没到,便是龙凤之姿,也难以表现出来。
郑老幺被这么一夸,黑脸透出红来,毕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是难免羞涩。
先前因为他姐姐郑春花的事,其实和周礼这边那闹出过不愉快来。
那时候因为郑老幺和熊家兄弟进山遇到危险,郑春花就对周礼说如果能将她弟弟救回来,就要嫁给他。
可当周礼将郑老幺救回来之后,郑春花却绝口不提此事,虽然周礼觉得全然无所谓,毕竟他救人也不是为了能娶郑春花,可郑老幺因为这事难受了许久,甚至都不敢和周礼说话。
后来周礼不计前嫌,委以重任,郑老幺自然是感激无限的。
近来郑老幺地位上涨,还立了军功,被郑德赏赐,那郑春花就又有了主意,非要让他去跟周礼套近乎,想要嫁给周礼,攀上高枝,被郑老幺一顿好骂。
如今郑老幺已经是家里的话事人了,主持事务,参加战役,也有了血性,一顿劈头盖脸将姐姐郑春花骂得羞臊不堪,她也不敢说些什么,此事方才就此作罢。
周礼瞧着郑老幺,心里有了盘算。
其实之前他就想过,像郑老幺这样的人才,仅仅让他在红枫林主持工作还是太屈才了。
要是让他多读点书,将来未必不能成为田泯、朱机,甚至是郑德这样的人才。
周礼如今将青山堡发展壮大,需要内修法度、劝课农桑、兴办儒学、拓展疆土、平定诸方。
那么需要的人才就多了起来。
郑老幺有潜质,也许近一两年主持红枫林工作没关系,但是将来不能委以重任,实在委屈了他。
于是周礼就道:“你以后便不要让人叫郑老幺,让人唤大名郑春树,然后去跟祁民先生要些书来看,多认字读书,懂了吗?”
郑春树不解其意,怔了怔。
郑德就在一旁笑道:“这是大人要对你委以重任,你尽管学习,将来要做大事,不要屈居于小小红枫林。”
郑春树心下大喜,又激动又忐忑,忙谢了周礼。
接着,郑春树便带周礼和郑德视察红枫林的工作。
如今的红枫林中,主要主持开采煤炭、盐井熬煮、开采石墨,以及炼焦、冶铁,制备眉笔、玻璃等工作。
工作十分繁杂,人员也众多,郑春树能将这一切都管理妥当,不出差错,可见其能力。
走过不久,便遥遥看到许多炼焦炉,数量已经从原来的数座,变成了二十座!
各种工坊并立,却和谐有序。
其中周礼最关心的自然是冶铁,便上前去看,此刻大量的铁矿石堆积成山,正在进行冶炼工艺,另一边有冶炼出来的铁料,运往青山村的军械工坊进行加工。
郑春树道:“大人,现在柳掌柜运来的铁矿石极多,我们冶铁的工匠有些不足用,是否还要增加人手?”
周礼想也不想道:“自然要增加!”
开玩笑,铁料这种东西根本不嫌多!
必须增加人手!
他道:“今后各工坊,一切以铁料冶炼,军械制备为主,人员调配也是如此,给工匠们的银钱也莫要少了。”
“是!”
仔细看过铁矿石冶炼之后,周礼这才满意,心下暗喜,又看向其他工坊。
煤炭的开采其实没什么可注意的,那处露天煤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开采,竟似原封不动一般,只因为古代的人对煤炭了解甚少,只有周礼教会了炼焦工艺之后才明白这东西的好处。
如今的青山堡中,早已经离不开焦炭了,不论是取暖,烧火做饭,还是各项冶炼工艺,还有永春谷那边,都要使用到焦炭,所以炼焦炉也就多了起来。
周礼瞧了瞧那处露天煤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采到地底部分,可以全然安心开采。
而盐井熬煮也没什么好看的,工艺其实非常简单,出产的盐也是巨量的。
除了供给青山堡内人员使用的盐之外,还有大量的盐由风月楼的车队运送出去,此物最是暴利,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贩卖私盐。
通过风月楼近几个月的私盐贩卖,青山堡赚取了巨量的财富,妙不可言。
另外,石墨的开采和眉笔的制备、贩卖,规模就小了许多。
之前郑德让车队往京畿之地运送了一批,卖得倒是不错,价格昂贵,也深受那些贵人们的喜欢。可这眉笔毕竟是达官贵人,富家女子所用,寻常老百姓哪里在乎这些,所以销售规模远没有贩卖私盐那么大。
不过周礼也没让这东西停止运作,毕竟除了京畿之地,还有江南富庶地区可以卖去,也是一条赚钱的路子,少赚就少赚,能赚就行。
而石墨矿最大的作用依旧是制作石墨坩埚,用以冶炼铁矿石、熔炼石英砂制作玻璃,或许以后有了铜矿,甚至银矿、金矿之后,也能大量用到此物。
最后。
郑春树带着周礼和郑德看了透明玻璃工艺品的制作过程。
如今的透明玻璃工艺流程,其实工匠们早就了然于心,十分顺手,可以用以制作各式各样的工艺品了。
使用透明玻璃制作出来的工艺品,材料简单,造价低廉,但是美轮美奂,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好东西,能够赚来大钱!
先前周礼让郑德往京城送去了一批贩卖,果然引起整个京城的轰动,达官贵族们疯抢,价格水涨船高!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琉璃等物都是有杂质的,何曾见过如此澄澈清净的东西,简直惊为天人!
再加之物以稀为贵,一番炒作,一件玻璃制品价格都在五千钱甚至万钱以上,若是做得好的话,甚至能够卖到数万钱!
如此巨额财富,自然让整个青山堡都激动。
周礼甚是欢欣,可当郑德和郑春树问要不要多派人手,多制作一些,他却是拒绝的。
他道:“此物卖的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若是制作得多了,反而不好,我们尽管哄抬价格,用这东西收割富人财富便是,一件可抵千百件,岂不是更好?”
郑德和郑春树皆笑,心想还是周礼有商业头脑,一想到能够收割那些富人的财富,都不免心喜。
谁能想到那小小的、并不值钱的河床砂砾,竟然能够制作出卖出万钱的好东西?
实在匪夷所思!
看罢红枫林,周礼就和郑德往永春谷去。
路上,周礼就给郑德把自己要扩建青山堡的事情一一讲述,两人细细商量其中细节。
如今联通青山堡和永春谷的直道已经修筑完成了,而且还在扩宽,每隔五里地有一烽燧,用以防守、传信。
行至永春谷,遥遥一看,谷口外围已经修筑了一圈墙体,皆是水泥和石头铸成,坚不可摧。
那柳张氏是个机灵的,知道周礼今日必来,一早就在门口守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