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斩?就凭他?”
李嫣生了双杏眼,却是凌厉非凡,柳眉倒竖,更显英气,此时上下打量周礼一番,只觉得周礼颇为英俊,身姿雄壮。
但要说那辽东最大的匪首是周礼阵斩,她是全然不信的。
别人不知道镇北王的心思,她还能不知道,无非是觉得自己年迈,想要尽快培养继承人,故此宣扬周礼做出了哪些事情,其实是给周礼造势铺路而已。
“哼!”李嫣撇嘴脆声道:“父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女儿信了就是。”
镇北王闻言叹息,对周礼讪笑道:“老夫一世英名,无所畏惧,唯独老来得女,将她宠坏了,你莫要在意。其实嫣儿也无恶意,只是就在京城,没见过什么世面罢了。”
“父王!”李嫣嗔恼。
周礼就笑道:“无妨无妨,快快入我青山堡,我这就招待明公。”
他立刻将这茬略过去,本来坐在镇北王的大辇上就显眼,再和这位娇惯坏了的江陵郡主扯上关系,可就更麻烦了。
入得青山堡,镇北王打眼一扫,见山野之间良田万顷,无数军士正抢收麦子,山坡上烟尘滚滚,煞是好看。
“好啊……”镇北王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民以食为天,你能专心屯田治民,实在不错。”
看一眼这漫山遍野的良田,镇北王便知道这次青山堡内能够收获不少粮食。
再看青山堡内百姓衣食足备,人人富足,他更是连连感叹。
此处当真象是一座世外桃源了,与外界的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格格不入。
镇北王点头道:“甚好!那些太平道降卒你也整治得不错,可曾闹出什么动乱来?”
这次周礼足足带回来六千太平道降卒,加之青山堡原有的兵士,已经有八千之众了,以周礼的校尉之职率领,实在不合规制。
但周礼实在忠心,而且辽东在大战过后并无太大的法子安抚这些降卒,便让周礼一起带了回来,否则定要收回去的,以免青山堡做大。
周礼就回道:“他们都分了房屋和耕地,衣服和粮食也不曾缺过,因为明公恩准,我已将阳家馀财都带了回来,下个月便要给他们发军饷了,他们更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嘶……
此时镇北王身后的一众将领们听罢青山军的待遇,都不免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这青山堡竟这么厉害?
发房子、发耕地、发衣服、发粮食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军饷都要发出来?
要知道近些年来,他们北军五校都是自己屯田耕地,吃饱喝足算是不错了,何曾见过军饷?
这游击校尉也太大方了点吧?
这么多钱不留着自己花销?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但那李嫣闻言,只觉得周礼在装模作样罢了,不屑一顾,不过她打眼一扫远方的一些奇形怪状的军械,倒是来了兴趣,多瞧了几眼。
“哈哈哈……”镇北王甚是欢欣,大感周礼的治军的本事:“妙!妙妙妙!”
于是众人相与步于大堂,纷纷落座。
镇北王居首位,周礼则在一旁陪同,一众北军五校的将领们则在青山军将领们座位之上。
酒宴开始,当一坛坛青山醉被端上来的时候,一众北军五校的将领们便流起了口水,而当他们吃到青山堡的腌熏肉时,更是赞不绝口,狼吞虎咽起来,甚至为一块肉抢夺,“大打出手”!
“别抢!那是我的!”
“胡说!分明是我碗里的!”
“王显!你要以下犯上不成!”
“出息!”李嫣瞧着众将领模样骂了一声,同时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忽然娇躯一颤,两眼发亮,这肉果真好吃!
却又碍于面子,不乏一眼,只是进食的速度快了起来。
军中将领行伍出身,自然是豪迈一些,周礼倒也没有理会,与镇北王闲聊起来。
问过了,方知此时的郡府襄平县内,已经是改天换地了。
那阳氏残存的族人,皆被发配到了边疆去修筑长城,从此阳氏不复存在。
而崔氏却因在朝中为官者众多,倒是受到的影响极小,他们只称崔征之事只系他一人,与崔氏无关,故此朝廷只将崔征枭首,其直系子弟全部发配为奴为娼,旁的崔氏子弟根本没受影响。
周礼到底对此事颇感意外。
镇北王才解释道:“那崔氏不论是在辽东辽西两郡,还是在朝廷中,为官者众多,官官相护,只将罪责推给崔征一人,故此幸免。”
崔征、崔石、崔贺等,与周礼多有瓜葛,而这三人或多或少都因周礼而死,不知道将来他们的族人又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周礼倒是有些担心此事。
不过好消息也有,朱机在公孙展和陈立的帮助下,兴修水利甚是成功,已经将那处原来被辽水冲毁的李渔大营整饬成了一片良田,又修建水渠,引辽水灌溉,实在不错。
如此,良田既成,太平道降卒们便能够在那里安家落户,耕种田地了。
也许再过一两个月,朱机便能回来了,到时候再与他说修建护城河的事情。
又聊过一阵,临近傍晚。
镇北王见喝得差不多了,便朝王显招招手,王显就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卷金边的布帛卷轴,五枚印信,其中一枚乃是金印,还有一道赤绶、一枚虎符。
见此情形。
一众青山军将领们都立刻呼吸停滞,都纷纷瞪大了眼睛!
这是……
封赏来了!
就见镇北王忽然起身,哗地撑开那金边的布帛卷轴,沉声道:“制诏!”
轰!
在场所有人脑中轰鸣,仿若雷霆万钧,纷纷起身行至大堂中央,行大礼跪拜!
周礼也是心惊莫名,起身整理衣衫行大礼。
圣旨到了!
怎么刚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此刻堂内堂外,跪倒一片,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镇北王这时朗声宣读道:
“朕承昊天之命,统御四海,宵衣旰食,惟念社稷之重。顷者,妖贼李渔,假太平之道,聚惑黔首,扰动辽东,烽燧蔽野,黎元陷炭。朕每闻警急,寝馈难安!”
“游击校尉周礼,秉忠贞之志,奋鹰扬之勇。督讨东陲,乃奇兵攻北丰,袭新昌,陷敌营,孤军转战,阵斩枭帅!”
“忠贯日月,气震山河!”
“今据镇北王府奏功,尚书台议格,稽之旧典,宜锡显荣……”
“封卿翼亭侯,食邑五百户,筑坛于幽州之野,授赤绶金印,永镇北疆!”
“授卿度辽将军,假铜虎符,领青山军一万,兼督辽东诸屯戍,胡骑出入皆得专制!”
“兼领新昌及昌黎县令,可自辟曹掾,垦荒抚流,开军市以充边用!”
“勉哉!《经传》云:‘王命卿士,南仲太祖’。尔其慎守北门,外镇鲜卑乌桓之觊觎,内安新附疮痍之众。卿当使塞下无夜警,田中有耒歌!”
“今遣镇北王李丰持节,赍玄??玉璧,往颁册命。光和十二年五月,尚书台承制颁下!”
静!
安静!
久久的寂静!
所有人都恍然大惊,震撼失神!
经此一役,周礼竟然被封为了一位亭侯,同时还任度辽将军,还能兼领两县!
要知道在大虞,爵位分为二十等,而“列侯”便是规格等级最高的那一档!
虽然在列侯之中,有县侯、乡侯、亭侯三等,亭侯乃是最低一等。
但那毕竟是实打实的列侯啊!
朝廷册封,如假包换,食邑五百,地位尊崇!
大虞并没有什么“公侯伯子男”的五等爵,主流爵位就两等,一类是王,非皇室宗亲不可封,一类便是列侯,只奖励功臣或者外戚,其馀爵位主要用于赏赐军功或普赐天下,一般无实际食邑,更多是身份象征。
可以说周礼这一步,直接脱离了凡俗之身,跻身贵族!
而这贵族身份,却不知道是多少将士们舍生忘死想要得到的!
从今往后,不论是官职比周礼多大,只要爵位没有他的“翼亭侯”高的话,便要老老实实行礼,对他称呼一声“君侯”!
而且不但如此,周礼就此还获得了整个翼亭十里范围内五百户的食邑!
只要是居住在这里的老百姓,都要向周礼定期上缴钱粮!
当然了,周礼的青山堡富庶无比,倒也不缺穷苦老百姓的那零星半点。
不过令人疑惑的是,圣旨当中并未提及“世袭罔替”之事,看来这翼亭侯乃是一次性的,并不能传下去,可见朝廷的这次封赏还是很节制的。
另外,周礼还获封了“度辽将军”!
其实这个度辽将军十分暧昧,乃是一个杂号将军,在大虞五等将军之中处于最低等级。
先前依照镇北王的意思,是要表奏周礼为车骑将军,位比三公,尊崇无双,统领北地军伍。
但朝廷估计也是顾虑许多,最后并没有给周礼车骑将军,也没有更低一等级的卫将军,或者第四等的四方将军,而是给了个杂号将军。
估计这翼亭侯更象是补偿来的。
不过另一方面,这度辽将军的权力又极大,能统兵一万,若是情况特殊,统兵三万朝廷也不会说什么,十分灵活。
另外,度辽将军乃是为了镇守北方而设立的,上次出现已经是一百多年前了,通常长期驻防在北方,统率度辽营及辽东的部分边军,是北疆前线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之一。
其拥有“得专征伐”之权,在紧急情况下,有权便宜行事,可不待中央命令先行出击或防御,军事自主权极大!
而度辽将军的内核任务,是“镇抚乌桓、鲜卑、高句丽”等族,既要用兵威慑,也要通过封赏、互市等手段进行羁縻,职责兼具军事与外交。
所以说这度辽将军十分暧昧,名号并不尊贵,乃是五等将军之末的杂号将军,却能够行使极大的权力!
与此同时,周礼发现圣旨中并未提及朝廷让他“假节钺”,须知上次出现度辽将军,是能够假节钺的!
钺像征天子征伐。
假节钺,可杀“持节”的将领,拥有在战区及辖境内的专征、专杀、专赏之全权!
显而易见,周礼的度辽将军也是被限制过的,与那翼亭侯一样。
但总的来说,这次的封赏极为珍贵,朝廷估计也是商议了许久才制诏圣旨,既给了周礼荣誉和权力,又在其中限制了不少,不使其在边境做大。
不过嘛……
相较于翼亭侯和度辽将军的封赏。
周礼更在意兼领新昌、昌黎两县县令的封赏。
看来,给六媪相的贿赂还是十分有用的!
青山堡地理上本就属于昌黎县,若是将来发展起来,肯定要将此地并入,然后逐渐发展壮大,如今得到,甚是舒坦!
至于新昌县,那可就不得了了!
其实周礼这次自发现新昌县内有富铁矿之后,便心心念念至今,一直忐忑着生怕朝廷不给,还给六媪相送了大量的金银和一些透明玻璃工艺品。
要知道那富铁矿可是关乎着周礼将来军队的强悍程度,万万要得到!
如今圣旨已下,他任新昌县令,简直完美无比!
虽然县令只是总领一县政务,但凭借权力掩护富铁矿的开采和运输,简直轻而易举。
妙哉!
总的来说,这次的封赏极高,已经对于周礼这种靠着军功得赏的人之中的最高规制了,他也是甚是满意。
当然这还要多谢镇北王,若不是他一再表奏朝廷,估计朝廷也不会对他下放如此重的封赏。
此刻除了周礼。
不论是北军五校的将士们,还是青山堡的上下人等,皆是诸般心绪涌上心头,或惊或喜,或懵或叹,或嫉妒或艳羡,不一而足。
此刻他们都看着前方的周礼,眼中流露出各种各样的心绪。
于北军五校的将士们来说,他们之中不乏杂号将军,可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却不曾封赏过列侯,此刻艳羡万分,感叹连连。
其中尤属射声校尉王显心情最为复杂,他上次来昌黎时,周礼尚且还是个游击校尉,如今却已经是列侯之身,将军之位,实在天差地别!
一方面王显内心艳羡,感叹自己年近四十却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超了过去,另一方面他又为周礼欣喜,似乎在周礼身上看到了故友的身姿。
于青山堡的将士们来讲,自家大人得了列侯和将军的封赏,乃是一步登天,他们也是与有荣焉,也感觉到了他们自己将来前途无量!
这时如司马张驼子,长史郑德,总曹掾陈玉,主簿田泯,以及一众曲长、屯长如朱大壮、钱浩、赵康、石猛、卢广、熊大春、熊二春,其馀什长、伍长如石刚、石毅、柳乘风等,皆是喜气洋洋,一荣俱荣,直挺起了腰板!
正这时。
镇北王沉声道:“周礼,还不快领旨谢恩?”
周礼当即道:“臣周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起身,从镇北王手中接过圣旨和印信,以及赤绶和虎符。
仔细一瞧,印信有五枚,其中两枚分别是翼亭侯印和度辽将军印,另外三枚则是校尉印,上面分别刻着“副校尉”、“左校尉”、“右校尉”。
镇北王说道:“朝廷命你成立度辽营,统兵一万,战时可统兵三万,营内可设三个校尉,由你自己选拔,给予印信,分别食禄比两千石……不过现如今朝廷比较紧张,他们的俸禄你由你自己解决。”
一听这话。
倾刻间。
诸如朱大壮、钱浩、石猛等都立刻红了眼睛,浑身颤斗起来!
校尉之职!
可以直接从周礼手中获得!
老天爷!
这是何等好事啊!
他们三个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想法,都暗喜起来。
要论军功、地位、威望,他们三个自然是比不过张驼子,可张驼子本来就是司马,如今周礼做了度辽将军,那张驼子就会升任为军司马,统管大军。
那么除开张驼子,军中还有谁能够比他们三人的军功还要大?
须知这次周礼带他们征讨李渔时,不论是攻北丰,袭新昌,他们可都是冲锋在前的那三个!
至于赵康、卢广等,一个是外来,一个更是后来加外来,必然比不过他们!
三人相视而笑,嘴角此刻已经压不住了。
要知道当时周礼平定昌黎叛乱,才得了个校尉之职,中间甚是艰苦,如今难道他们就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直接获封校尉?
这么长时间以来,周礼都是游击校尉之职,所以他们对这校尉这两个字尤为尊崇,此刻俨然已经急不可耐了!
然而这时。
镇北王却又从周礼手中直接将那副校尉的印信拿了回去。
他直言道:“这副校尉之职,便由我家嫣儿领了,其馀左校尉和右校尉,你自己任命吧。”
说罢,镇北王就将副校尉的印信递到李嫣手中,李嫣则是看向周礼,露出一个轻篾的笑容。
这一幕落入朱大壮、钱浩、石猛三人眼中,顿时让他们惊掉下巴!
有人空降!
还是三校尉之中最重要的副校尉!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三个人之中,有人当不成校尉了?
一时间,三人对视,之前的笑意俨然不见,反而象是看着敌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