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闻言，怔住了。
她自幼寄人篱下，心思细腻敏感，行事无不思前想后，何曾有过那般全然任性，只问本心的“乘兴”时刻？
即便有，也被深深压抑在心底。
贾琛的话，就象是一把钥匙，轻轻触动了，那扇紧闭的门。
她默然良久，才低声道：“琛大哥所言，直指关隘。”
“是了，我未曾有过那般体会，笔下便难免隔了一层。”
语气中带着一丝罔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贾琛温声道：“诗词本为心声。”
“妹妹性情皎如明月，幽如空谷，自有其动人之处，不必强求与古人同。”
“此诗已是上佳，那一缕未尽之意，留着或许它日，自有感悟补全。”
贾琛的安慰，真诚而熨帖，没有敷衍的夸奖，也没有刻意的指点。
只是理解并接纳了，她的不完美。
林黛玉心中那点，郁结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被懂得的温暖。
两人又就诗中几个字的推敲，讨论了一会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和院中的笆蕉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房内，烛光温暖，茶香袅袅，气氛安宁得让人忘却时光。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停歇的迹象。
紫鹃有些焦急地看着天色。
贾琛道：“雨势不小，此时回去，路上泥泞，妹妹身子弱，容易着凉。”
“不如稍坐片刻，等雨小些再走，我让婆子煮碗姜丝红枣茶来驱驱寒。”
林黛玉本欲推辞，但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又感受到屋内令人心安的氛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如此……便再叼扰片刻。”
姜茶很快送来，热气腾腾，带着辛辣的姜香，和红枣的甜润。
林黛玉小口啜饮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天的微寒。
她捧着温热的瓷碗，听着窗外雨打笆蕉的韵律，看着烛光下贾琛沉静的侧脸，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平和。
曾几何时，她也曾在秋雨潇潇的黄昏，于潇湘馆内独对残荷，听雨声凄清，感怀身世，悲从中来。
而此刻，同样是雨天，同样是身处一室，心境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哀愁。
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陪伴与理解。
林黛玉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越来越贪恋，待在这里的时光了。
这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一丝慌乱与羞赦，悄然升起。
未出阁的女子，频频独自来一个，成年男子的私宅，于礼不合。
若是让府里那些婆子媳妇们知道，还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惹来多少非议。
宝玉若知道了，定要闹将起来。
姨妈（王夫人）那里，更不知会如何想……
可是……当林黛玉看到书架上，那些她与贾琛，共同讨论过的书籍。
闻到空气中那缕熟悉，混合了墨香与特制熏香的气息，想起与他谈论诗文时，那种灵犀相通的愉悦。
所有的顾虑和不安，似乎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是想找个能说说话，能懂她的人。
而这个人是贾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这份越来越清淅的好感与依赖，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就象此刻窗外的雨，她只愿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不去想雨停后要走的路。
雨渐渐小了，终至停歇。
天边露出一角青灰色，空气清新湿润。
林黛玉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起身告辞。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贾琛送走她，回到书房，看着桌上她留下的诗稿，和那只空茶碗，静立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林黛玉，情感上的微妙变化，那份清冷外表下，逐渐升温的信任与亲近。
这并非他刻意所求，却是自然而然的吸引与回应。
林黛玉的才情与灵性，孤傲与脆弱，都象一首精致而忧伤的诗，引人探究，也令人怜惜。
但他深知自己前路艰险，背负太多，给不起寻常女子，所期盼的安稳未来。
更何况，她心中是否真的明了，这份情感的性质？
还是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难得可以倾诉的知音兄长？
贾琛轻轻叹了口气，将诗稿仔细收好。
无论如何，他珍惜这份情谊，也会以最大的诚意，和谨慎去对待。
不逾越，不伤害，在她需要时给予一份，理解与支持。
或许便是此刻最好的方式。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一弯新月静静悬挂。
贾琛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只有那缕似有若无，属于林黛玉的淡淡香气，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而这墨香与心香交织的日常，如同悄然滋长的藤蔓，在两人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时候，已将他们的命运，更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未来的风雨，或许会将这藤蔓催折。
也或许会让它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朵。
谁知道呢？
至少此刻，它安静地生长着。
在彼此的心田里，投下一片淡淡，温暖的绿荫。
……
日子在看似平淡的节奏中，又滑过几日。
都察院那边，通州粮仓案因牵涉到，某些敏感人物和年代久远的宫廷旧事，上峰的批示越发谨慎，调查进度有意放缓，转入更隐秘的核查。
贾琛心领神会，不再主动推动，只按部就班完成，李衡交办的其他文书工作，将更多精力投注于“闻香雅集”的经营，和新品研发。
以及……来年秋闱的备考。
这日，散值略早。
贾琛回到小院，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帖，静心凝神。
然后便开始研读《春秋》经传。
正沉浸于微言大义的辨析中，院门处又传来熟悉的轻叩声，伴随着紫鹃温婉的通报。
“琛大爷，我们姑娘来了。”
贾琛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门外站着林黛玉，今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紫色绣缠枝紫藤的棉衫，臂间挽着条月白绫子，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茉莉花。
通身再无多馀饰物，却愈发显得清丽脱俗，如同一枝雨后的紫玉簪。
她手中捧着个锦缎包袱，脸上带着一丝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