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意。”贾琛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与黛玉讨论起,香料搭配的君臣佐使之道,如何用基调的沉稳,衬托前调的清扬,又如何用后调的微甘馀韵,呼应最初的空灵。
他说的虽是调香,却时时引喻诗词,创作的虚实相生,意境营造。
林黛玉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或引某句诗词,佐证某种香气给人的联想。
两人言谈投机,小小的书房内,墨香和药香,以及花香与思想的微光交织,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愉悦。
紫鹃和雪雁,早已悄悄退到门外廊下等侯。
紫鹃看着屋内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家姑娘,那难得明亮舒展的眉眼,心中暗暗叹息。
姑娘来这里,话比在潇湘馆多,精神也比在府里时好些。
只是……这到底是外男的书房。
虽说是亲戚,又素有才名往来,传出去终究于姑娘清誉有碍。
可她也知道姑娘的性子,看似柔弱,内里却极有主见,认定的知己,便不会太在意那些虚礼束缚。
自己只能小心再小心,替姑娘遮掩着些。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林黛玉惊觉时辰不早,方才停下话头,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占了贾琛这许多时间。
“与琛大哥一席谈,竟忘了时辰,实在不该。”
贾琛笑道,“与妹妹清谈,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何来‘不该’?”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扁平的锦盒,道:“前日偶然得了两块不错的松烟墨,质细胶轻,色泽乌润,想着妹妹习字或可用得着,便留了一块。”
林黛玉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锭形制古朴,黝黑发亮的墨锭,隐隐有松柏清香。
她素爱笔墨,一眼便知是好东西,心中欢喜,却也推辞:“这般好墨,合该琛大哥自用,我怎好……”
贾琛笑道:“宝剑赠英雄,香墨酬知音,妹妹书法灵秀,正配此墨。”
林黛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轻声道谢。
她低头看着,锦盒中的墨锭,指尖无意识的,抚过光滑的墨身,心中那丝欢喜之外,又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贾琛记得她爱写字,留意到好的笔墨,便想着留给她……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不同于宝玉那种,孩童般的吵闹讨好,也不同于姊妹们,寻常的礼物往来。
更象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与欣赏自然而然的牵挂。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林黛玉收起锦盒,起身告辞。
贾琛送她到院门口。
夕阳的馀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
林黛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轻声问:“那荷花香……若能制成。”
“不知……可否让我先品鉴一二?”
贾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漾开:“自然。”
“若能有所成,第一个便请妹妹品评。”
林黛玉唇角微弯,点了点头,这才真正转身,带着紫鹃雪雁离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回潇湘馆的路上,林黛玉一直很安静。
紫鹃察言观色,小心地问:“姑娘,今儿和琛大爷聊得可好?”
“恩。”林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霞光。
“他于调香,竟有如斯见解,以香载道,以道入香,颇合诗家三昧。”
说到这里停了停,又似自言自语,“那墨……极好。”
紫鹃不再多问,心中却明白。
姑娘的心里,怕是又多了些分量。
自此之后。
林黛玉来贾琛小院的次数,虽不至于频繁,却也渐渐成了,某种习惯性的“偶然”。
有时是借还书籍,有时是拿了新得的诗稿,或琴谱来请教讨论。
有时甚至只是得了些好茶,或新奇点心,便想着送来一起品尝。
她总能找到恰当,而不显突兀的理由。
贾琛也总是,以最自然的态度接待林黛玉,与她谈诗论赋。
他能精准地指出林黛玉诗中,某处用典的深意,或某句炼字的神妙,也能坦率地提出不同的见解。
论词曲,贾琛能与她探讨出,不同词牌的声情特点,甚至哼唱几句,她从未听过旋律奇古的曲子,那都是来自前世,记忆的模糊片段。
说琴艺,贾琛虽不精于弹奏,却能说出许多关于,古琴形制历代名琴典故的冷僻知识,让黛玉惊叹不已。
即便是闲谈世事风物,他的见解也往往新颖独到,发她所未发。
更让林黛玉感到,舒适的是贾琛的态度。
贾琛欣赏她的才华,却从不把她当作,需要刻意呵护的娇弱花朵。
他尊重林黛玉的性情,理解她的孤高与敏感,与她交谈时既真诚,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会过分热情让她不适,也不会过于冷淡让她多心。
所以,在贾琛的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在贾府中那份“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谨慎。
可以畅所欲言,可以流露真实的情绪。
而不必担心被误解,被嘲笑或被过度关切。
这种感觉,如同在荒漠中独行许久,忽然发现了一处,清澈的泉眼,不仅解渴,更慰借心灵。
这一日。
黛玉又来了。
起因是她昨夜偶读《世说新语》,对其中“雪夜访戴”的典故心有所感,写了一首五律。
自觉其中“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意境,未能充分表达,心中郁结,便想来听听贾琛的看法。
贾琛正在书房校,对《射雕英雄传》新一卷的书稿清样。
他见黛玉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诗稿,细细读了起来。
诗曰:
“子猷怀逸兴,中夜棹舟行。”
“雪满山阴路,江寒剡溪声。”
“欲寻高士迹,先契旷夫情。”
“何必见安道,兹游已冠缨。”
贾琛沉吟片刻,道:“妹妹此诗,紧扣典故,遣词清雅,气韵流动,尤其是‘欲寻高士迹,先契旷夫情’一联,深得魏晋风流任性之本意。”
“至于妹妹觉得‘乘兴’,‘兴尽’之意未足……”
他抬眼看向黛玉,“或许不在于字句,而在于诗中,情感投射的深浅。”
“情感投射?”林黛玉疑惑。
“正是。”贾琛缓缓道,“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至,兴尽而返,看似任性荒唐,实则是对‘真性情’与‘过程本身’的极致追求。”
“他之‘兴’,是纯粹的个人精神愉悦,不依附于目的,不期待结果。”
“妹妹诗中写出了,他的行为与风神,但对这种‘纯粹兴味’的体验与共鸣,或许还可更深一层。”
“不妨自问,妹妹可曾有过,类似‘但乘兴,莫问归程’的瞬间?”
“将那一瞬间的体会融入诗中,或可使‘兴’字更有血肉。”
“而非仅是典故中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