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
贾琛含笑点头,“今日可是又得了什么好书?”
林黛玉迈步进来,先将包袱放在书案一角,这才轻声道:“并非书册。”
“是……前日听了琛大哥,论及荷花香的意境,回去后心中总萦绕着,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
“偶然翻看旧日诗稿,见一首未完成的咏荷残句,便斗胆续完,又想着琛大哥正在调制此香,或可……或可为此香添一二注解。”
她说着,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卷用雪浪笺誊写工整的诗稿,墨迹尚新,尤带清香。
贾琛心中一暖,接过诗稿展开。
是一首七律,题为《咏白莲拟为琛兄调香作》:
“素靥亭亭出渌波,铅华洗净谢娇娥。”
“冰绡剪月魂疑坠,玉骨擎烟梦欲酡。”
“风露满怀香自远,蜻蜓立影韵偏多。”
“应知子建空惆怅,未抵清泠一味何。”
诗风清冷高洁,将白莲的形态,风神,香气乃至典故(曹植《洛神赋》的惆怅)都凝练其中。
尤其尾联“应知子建空惆怅,未抵清泠一味何”。
既巧妙化用典故,又将莲之“清泠”,既指其生长环境,也喻其品格,抬到超越世俗情愁的境界。
暗合贾琛欲以,香载“清逸”之道的追求。
用词精准,意象空灵,格律严谨。
显然是精心打磨之作。
“好诗!”贾琛由衷赞道,“‘冰绡剪月魂疑坠,玉骨擎烟梦欲酡’,虚实相生,形神兼备。”
“‘风露满怀香自远’,更是道尽了莲香,清远绵长的特质。”
“妹妹此诗,不仅咏物得其神髓,更暗含香道三昧,若以此诗意境为引,那‘夏荷’香水的魂魄便有了着落,实在妙极!”
林黛玉见他真心赞赏,眼中漾开淡淡的笑意,颊边微红,低声道:“琛大哥过誉了。”
“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凑韵罢了,能对大哥调香略有启发,便不负我涂鸦一番了。”
“岂是涂鸦?”贾琛珍而重之地将诗稿,放在书案显眼处。
“此诗当与香料配方同列,作为此款香水的文心注解。”
“届时制成,定要请妹妹第一个品鉴,看这香气是否配得上,妹妹的锦绣诗肠。”
林黛玉听到贾琛,如此重视自己的诗作,心中欢喜,却也更添羞意,只垂眸道:
“但凭大哥做主。”
不过,她的目光却不经意的扫过,书案上摊开的《春秋》注疏,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便岔开话题问道:
“琛大哥,这是在准备秋闱?”
“正是,经义文章,荒疏不得,需得时时温习。”
贾琛点头,顺手将笔记整理了一下,“妹妹于经学一道,可有涉猎?”
林黛玉微微摇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家中虽允我们姐妹读些诗词杂书,于正经经义却少有深究。”
“不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幼时也曾随父亲读过几句《论语》,《孟子》,略知皮毛。”
“大哥若有疑难处,或许……或许我可帮着抄录整理,或寻些不同的注疏版本参详?”
她说得委婉,却是主动提出,要帮忙的意思。
贾琛知她聪慧绝伦,记忆力超群,若真能得她相助,于备考确有益处。
但他更知此事耗时费力,且于林黛玉闺誉更为不妥。
毕竟,帮着外男备考,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温言道:“妹妹有心了,只是备考锁碎枯燥,岂敢劳烦妹妹。”
“我自己慢慢梳理便是,倒是妹妹若有兴致,偶尔来听听我胡解经义,权当消遣,或可一笑。”
贾琛既未直接拒绝,伤了她的好意,又设下了一个更自然,也更合乎情理的往来由头。
林黛玉听出他话中维护之意,心中一甜,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就着书案上的《春秋》笔记,随意讨论起来。
贾琛并非寻章摘句的腐儒,他讲解经义,常结合史实,时弊乃至人情世故,见解独到,深入浅出。
林黛玉虽不专攻经学,但天资颖悟,一点即透。
时常能提出一些,角度新颖的问题,或引某句诗文佐证,让讨论更添趣味。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棂,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紫鹃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林黛玉恍然惊觉时辰,忙起身道:“又扰了大哥这许久,实在不该,我该回去了。”
贾琛也不挽留,起身相送。
走到院中,只见天边晚霞绚烂,院角那几株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掩映在碧叶间,香气袭人。
林黛玉驻足,轻嗅了一下,赞道:“这茉莉开得真好,香气清甜不腻。”
贾琛便走到花前,挑那开得最盛的花朵,小心摘了几朵,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包了,递给林黛玉:
“妹妹既喜欢,带回去或可簪鬓,或置于案头清赏。”
指尖相触,林黛玉微微一颤,接过那尤带体温和花香的帕子,低声道了谢。
那帕子是极普通的细棉布,洗得发白。
却洁净柔软,如同此刻他给予的这份,平淡却真实的关怀。
回潇湘馆的路上。
林黛玉默默走着,手中紧紧握着,那包着茉莉的帕子。
紫鹃和雪雁跟在后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姑娘去琛大爷那里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密了,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果然,没过两日。
林黛玉从贾琛处回来,刚进园子,便迎面遇上了,从王夫人处请安回来的薛宝钗。
宝钗见她从外面回来,身后只跟着紫鹃,手中还拿着两卷书,便含笑招呼:
“林妹妹这是打哪儿来?”
“瞧着象是从园子外头回来?”
林黛玉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去……去三妹妹那里坐了坐,讨论些诗稿,顺便借了两本书回来。”
她将手中的书卷,示意了一下。
那确实是探春处借的,只不过是她去贾琛那里的“掩护”。
薛宝钗的目光,在林黛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哦,原来是去三妹妹处了。”
“我说呢,这大热天的,妹妹还往外跑,仔细暑气。”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道,“我前儿恍惚听哪个婆子嘀咕,说好象见着妹妹的轿子,往南城那边去过……”
“想必是她们眼花了,或者认错了人。”
“妹妹身子弱,还是多在园子里静养为宜,外头人多眼杂,若是冲撞了,或是……惹来什么闲言碎语,倒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