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天色已蒙蒙亮。
贾琛回到正房外间,侧耳倾听里间,呼吸声平稳,柳青岚还未醒。
他稍作洗漱,换了身干净官服,将昨夜沾血的衣物,和清理出的带血布条等物,仔细的包好,塞入书袋,准备带出府外处理。
临出门前,贾琛推开里间的房门,看了一眼。
柳青岚依旧睡着,脸色比昨夜稍好,但依旧苍白。
他没有打扰,轻轻带上门,对婆子交代一句“同僚若来,让他在书房稍候,我中午便回”,便提着书袋出门上值去了。
这一日。
贾琛在都察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照常处理公务,参与讨论,但效率明显不如往日,时不时会望向窗外,或停下笔出神片刻。
同僚只当他是,昨夜没睡好,并未在意。
午时初。
贾琛便告假离开。
他先去了一处,离衙门较远的偏僻河边,将那包血衣杂物沉入水中。
又在街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时令水果,一块瘦肉,几样新鲜蔬菜。
还有一包上好的红糖和黄芪,这才匆匆赶回梨花巷。
推开院门,一切平静。
婆子正在厨房忙活午饭,见到他回来,回禀道:“爷,早上并无客人来访。”
“恩,知道了。”贾琛点了点头,将买的东西放进厨房。
“午饭我自己来做,你去忙别的吧。”
他先去耳房看了一眼。
柳青岚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警剔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见贾琛进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问:“外面……可还安全?”
“暂时安全。”贾琛将提篮放在桌上,“顺天府昨夜搜捕未果,今日或许会扩大范围,但重点应在城外和各个城门关卡。”
“城内反而会松懈些,你安心养伤。”
说着,他从提篮底层,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品。
“该换药了。”
柳青岚看着他手中,明显是刚买回来的药材和纱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换药的过程依旧沉默。
贾琛动作熟练轻柔,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柳青岚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这位救命恩人的手法,比昨夜更加沉稳细致,对伤口状况的判断,也是极为准确,用的金疮药也似乎比昨夜更好。
“你懂医术?”换完药后,柳青岚终于忍不住问。
“略知皮毛。”贾琛收拾着药瓶纱布,“行走在外,总要会些应急之道。”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柳青岚满意,但她没再追问。
贾琛又从提篮里,拿出洗净的苹果和梨:“先吃点水果,午饭还要稍等片刻。”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厨房。
午饭是贾琛亲自下厨。
一碗炖得烂熟的黄芪红枣瘦肉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
他端进耳房,放在柳青岚床前的小几上。
“你失血过多,气虚体弱,这汤里加了黄芪红枣,补气血。”
“蔬菜清淡,适合养伤,趁热吃。”
贾琛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照顾一个受伤的朋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青岚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
又看了看贾琛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疑云更重。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陌生的暖意。
她自从添加天地盟后,过的就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何曾有过这样,被人细致照料,专门准备病号餐的时候?
组织的弟兄们,或许也会互相包扎。
但大多是草草了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柳青岚默默的拿起汤匙,小口的喝汤。
汤味醇厚,肉香混合着药材的甘香,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柳青岚吃得极慢,但也很认真,几乎将汤和饭菜都吃完了。
贾琛等她吃完,收拾了碗筷,又倒了杯温水给她。
“多谢。”柳青岚低声道,声音不再象昨夜那般,冰冷沙哑。
“不必客气。”贾琛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柳姑娘,有些话,我想问问,你若愿意便答,若不愿,也不强求。”
柳青岚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你伤势不轻,至少要在此静养半月以上,方可勉强行动。”
“这期间,你可有方法连络你的同伴?告知他们你的安危?”
“或者,他们是否会主动寻你?”
贾琛问得很直接。
柳青岚沉默片刻,摇头道:“昨夜是突袭,事发突然,我是断后突围的,与其他弟兄失散了。”
“我们……有紧急情况下的,备用连络点和暗号,但我现在这样,无法前去。”
“他们……应该会设法打听我的下落,但京中盘查正严,恐怕不易。”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显然也是担心,同伴的安危。
贾琛总结道:“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你无法离开,也无法与外界联系。”
“是。”柳青岚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养好伤,然后离开,绝不连累恩公。”
“连累与否,暂且不提。”贾琛摆了摆手,“我只是想确认情况。”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在此养伤,这处耳房偏僻,平时无人来。”
“日常饮食我会安排,你尽量不要出房间,若听到外面有客来访,务必保持安静。”
“我明白。”柳青岚应下,尤豫了一下,问道:“恩公……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救我?”
“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真的……认同我们?”
这个问题在柳青岚的心头,盘旋了一夜。
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院那株老梅树,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柳姑娘,”贾琛缓缓开口,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大青立国近百年,前明遗老早已凋零,八旗铁骑看似稳固。”
“却仍有如你们天地盟,以及白莲教,朱三太子案等等,此起彼伏,剿之不尽?”
柳青岚一怔。
这个问题她自然想过,却从未与人,如此平静地讨论过。
“自是因鞑子残暴,压榨汉民,民心不服!”
“这是一方面。”贾琛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这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
“满青以异族入主中原,靠的是武力征服,和血腥镇压,而非人心归附。”
“他们可以占据庙堂,可以颁布律法,可以推行剃发易服。”
“但他们却改变不了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沉淀的文化,血脉和记忆。”
“只要压迫存在一天,反抗的火种,就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