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说到这里沉思片刻,继续道:“我读史书,观时势,大青开国之初,尚有锐气,表面盛世,实则内里腐坏已生。”
“八旗子弟耽于享乐,军政废弛,官僚体系贪墨成风,欺上瞒下,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朝堂之上,满汉之争暗流汹涌,地方官吏,苛政猛于虎。”
“这样的朝廷,能长久吗?”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八品小官。
甚至一个寻常读书人,该有的见识和胆量!
柳青岚听得心头剧震,眼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温和,沉稳的年轻官员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尖锐深刻,直指本质的见解!
这与她自己在血与火中,形成的朴素认知不谋而合,却更加系统,更加透彻。
“所以……”柳青岚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所以你救我,不仅仅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
“你认为我们做的是对的?是有希望的?”
贾琛走回床边,目光坦诚:“我认为,反抗暴政,争取汉人应有的地位和尊严,是大义所在。”
“你们天地盟,是践行这份大义的先行者之一,我敬佩你们的勇气和牺牲。”
然而,他话锋一转,“但我也看到,你们举事艰难,屡遭镇压,内部或许也有分歧。”
“仅凭一腔热血和秘密串联,想要撼动这庞然大物,何其不易。”
柳青岚默然。
这正是天地盟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
热情有馀,力量不足,理想远大,现实残酷。
“因此,”贾琛道,“在我看来,真正要成事,需要更广泛的力量联合,需要更深的根基,需要不仅在江湖,更要在朝堂、在民间、在经济、在方方面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单纯的刺杀和暴动,或许能震慑一时,却难撼动根本。”
柳青岚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思索。
这番话简直象是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就是连络志士,积蓄力量,伺机起事。
从未有人如此清淅地指出过,反抗可以有不同的层次和路径。
“你……你到底是谁?”
柳青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怀疑,而是混合了震惊和好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贾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也有一丝疲倦。
“我说过,一个不想忘记自己是谁的汉人。”
“或许,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与你们有着相似目标,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模糊的回答,反而让柳青岚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同道路?
在朝堂?
在民间?
在经济?
难道……他背后也有一个组织?
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更深藏不露的反青势力的成员?
这个猜想让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受伤被救,或许不是偶然。
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接触”?
贾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柳姑娘,你现在不必多想,安心养伤便是。”
“待你伤好之后,是去是留,再作打算。”
“至于我的身份和立场,日久见人心。”
他没有再多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耳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贾琛每日按时上值下值,处理公务,关心香水铺子的运营。
“闻香雅集”生意持续火爆,贾芸忙得不亦乐乎,他偶尔与郡主和林黛玉等人有所往来。
不过,郡主几乎隔天就来,林黛玉和贾探春也来过一次,谈论诗词和新出的香水。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暗地里,他小心地照料着,柳青岚的伤势。
每日换药,都精心准备,适合她恢复的饮食。
柳青岚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这固然得益于她本身,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
也离不开贾琛细致入微的照料,和提供的上好药材。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最初的试探和戒备,到可以平静地谈论一些,外面的时事。
当然是贾琛筛选过的信息。
甚至偶尔会聊起,各自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柳青岚发现,这位救命恩人的见识,远超她的想象。
不仅对朝局民生,有独到见解,对江湖和商业,乃至一些奇技淫巧,也知之甚深。
她心中那份怀疑,渐渐被好奇,和一种莫名的信赖所取代。
当然,柳青岚始终保持着警剔,从未透露任何天地盟的内核机密,也绝不踏出耳房半步。
贾琛也从未追问。
这日傍晚。
贾琛从衙门回来,带了一包新买的蜜饯,和一本坊间新出的话本,给柳青岚解闷。
他刚进院子,就听到正房里,传来婆子与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有客。
贾琛眉头微皱,快步走过去。
只见正房里,水歆郡主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闻香雅集”的琉璃香水瓶,侍剑站在一旁。
婆子局促地站在门口。
见到贾琛回来,郡主眼睛一亮,站起身:“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贾琛心中微紧,面上却笑着拱手。
“宫里新得了几匹,上用的云锦,颜色鲜亮,我瞧着适合做夏衫,就让人裁了,给你也带了两匹来。”
郡主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两个锦缎包袱,又晃了晃手中的香水瓶。
“顺便来你这儿挑几瓶,新出的‘夏荷清露’,宫里那些娘娘们闻着都说好,托我带呢。”
她语气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贾琛松了口气,笑道:“多谢郡主厚赐。”
“香水就在书房,郡主随意挑选便是。”
他引着郡主往书房走,同时用眼神示意婆子,去厨房准备茶水点心。
经过耳房时,贾琛脚步如常,心中却提着一根弦。
郡主似乎并未留意,那间偏僻的屋子,自顾自说着宫里,赏花宴的趣事。
他们在书房挑好了香水,又喝了盏茶,郡主忽然道:“对了,前几日东府那档子事,如今可算稍微消停点了。”
“我大哥说,顺天府那边抓了几个,疑似天地盟的外围喽罗,审了几天也没审出什么要紧的。”
“那晚突围的女贼首,依然下落不明,看来是逃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