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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毒瘤暴露(1 / 1)

小酒馆内浑浊的空气依旧滞重,劣质米酒的酸涩、工人身上经年累月浸染的汗臭与煤灰、食物腐败的微腥、劣质烟草的呛人,各种气味混杂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远处,汉阳铁厂高炉的轰鸣、锻锤的撞击、蒸汽机车的嘶鸣,混合成沉闷而持续的背景音,如同这座被强行催熟的工业巨兽粗重而不稳的心跳,正因内部滋生的脓疮而紊乱、躁动。

你轻轻拍了拍她紧握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指尖在她细嫩的手背肌肤上短暂停留,传递去一丝安抚的暖意。

“孟媛,莫急,”你压低声音,声线如古井无波,却又带着抚平波澜的定力,“此事牵扯甚广,非一时义愤可解。谋定而后动,方是正理。此处人多眼杂,先回住处,从长计议。”

姬孟嫄闻言,微微一怔,抬起螓首。昏黄油灯下,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光焰,也映着你沉静的面容。她贝齿轻咬下唇,那粉嫩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齿痕,显示着内心的挣扎。最终,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攥你衣角的手指。然而在指尖离开的瞬间,却若有若无地划过你的掌心,留下一丝微痒的、带着依赖的触感。

“嗯,夫君,我听你的。”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先前那股炽烈的愤怒稍敛,转而掺入了一丝委屈的颤音,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判断与行动全然托付于你的、柔软的信任。

你们悄然起身,未惊动酒馆内仍在喧嚣的众人,如同两滴水汇入夜色,无声离去。

门外,汉阳的黄昏已然沉沦。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那些高耸的烟囱。空气中煤烟味愈发浓烈,混杂着从不远处长江支流飘来的、泥腥与朽木混合的河腥气。街道泥泞未干,白日里被无数双脚踩踏出的坑洼积着黑水。下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而行。有人肩扛着磨损严重的铁锤,锤头沾着暗红色的铁锈;有人提着瘪了的酒葫芦,眼神空洞;更有人只是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入泥泞,发出“噗嗤”的闷响,溅起的泥点沾染了他们破烂的裤腿,也偶尔飞溅到你们身上,带着冰凉湿黏的触感。

姬孟嫄紧挨着你,在这陌生而粗粝的环境中,你的存在是她唯一的倚靠。行走间,她的肩头不时轻碰你的臂膀,隔着粗糙的青布短衫,能感受到其下身躯的温热与柔软。夜风拂过,吹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衫,布料贴合的瞬间,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丰盈的曲线轮廓——胸前那对饱满虽被刻意束缚,却仍在行动间显露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如同被禁锢的白鸽,不安地颤动。

你目光微侧,瞥见她正低头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污水,眉头微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她偶尔抬眼的动作,如蝶翼轻颤。那双眼中光芒复杂:愤怒尚未全然平息,困惑如迷雾弥漫,而看向你时,依赖与寻求指引的星光则始终闪烁。

你们并未径直返回守卫森严的巡抚行馆,而是故意绕行,拐入工人聚居区更深处一条僻静狭窄的巷道。这里的喧闹似乎被厚重的棚户墙壁隔绝,显得安静许多,只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断续犬吠,以及远处窝棚里婴孩嘶哑的啼哭。巷口堆放着废弃的铁料边角,锈迹斑斑,在昏暗中如同怪兽的骸骨,散发着冰冷刺鼻的金属腥气。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姬孟嫄。巷内光线晦暗,只有远处棚户窗缝漏出的零星微光。

“孟媛,”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探讨与引导的意味,“今日所见,你有何想?那些工头,仗着些许江湖手段、旧日余威,便敢在这新生之地,行盘剥压榨之实。你以为,这仅仅是几个宵小贪墨银钱那般简单么?”

姬孟嫄猛地抬头,杏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那簇怒火再次被点燃:“夫君!他们岂止是宵小,简直是附骨之疽,是蛀空梁柱的白蚁!那些工人,每日在炉火与铁砧间耗尽力血,掌心磨穿,脊梁压弯,换来的血汗钱却要遭这般克扣勒索!天理何在?王法何在?我们定要将这些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她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嫩的肌肤,留下月牙形的红痕,那姿态全然是未经世事的公主面对不公时最直接、最激烈的反应。

你微微颔首,伸手,以指背轻轻抚过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触手之处,肌肤细腻温润,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揪出来,是自然。然则,孟媛,治标更需治本。若只砍掉几棵冒出地面的毒草,而不深挖其根,铲除滋生之土,则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你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此事牵涉的,恐非区区几个工头。其下或有管事包庇,其旁或有江湖旧势力勾连,甚或……牵扯更广。我们需得耐心,需得用巧劲,更要借力打力。走吧,先回衙门。锦衣卫在汉阳,应有暗桩可用。”

指尖传来的暖意与话语中的冷静,稍稍平复了姬孟嫄的心潮。她点点头,眼神中愤怒未消,却已燃起一丝带着锐气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即将参与一场隐秘而正义的讨伐,让她那颗被深宫束缚已久的心找到了一个炽热的出口。

“嗯!夫君,我都听你的。”

回到湖广巡抚衙门时,夜色已如浓墨般化不开。衙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青石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影子。

姚一临早已得信,恭敬地候在二门内的偏厅,见你们二人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风尘之色,他眼中精光一闪,却并不多问,只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姿态恭谨无比:“殿下,娘娘,夜色已深,可需用些茶点歇息?”

你摆摆手,径直走向内堂,语气不容置疑:“姚抚台,有劳。烦你即刻安排,着人密召锦衣卫汉阳千户所现任掌事前来见我。记住,要密,勿使外人知晓。”

姚一临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旋即恢复如常,垂首应道:“下官遵命。”他并未多问一个字,转身即去安排,绯色官袍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隐隐带起一丝书房特有的陈墨与旧卷宗气息。

姬孟嫄跟在你身侧,望着姚一临迅速消失在廊庑转角的身影,忍不住凑近你,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好奇:“夫君,锦衣卫……我听闻他们行事,最是酷烈无情。此番动用他们,那些工头……”

你侧首看她,廊下灯笼的光在她姣好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锦衣卫乃陛下亲卫,侦缉不法,肃清奸宄,本是分内之事。至于手段,”你微微一顿,语气淡然却带着深意,“对付这等吸附在工矿命脉上、敲骨吸髓的蠹虫,雷霆手段,有时反是慈悲。孟媛,你若有心,稍后可随我一同旁观。有些东西,书本上看不到,唯有亲见,方知这世间魑魅魍魉行事之诡,亦知刮骨疗毒,需用何样利刃。”

姬孟嫄闻言,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与探究欲取代。她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要看!我要亲眼看这些蛀虫,是如何伏法,如何吐出他们的罪孽!”她的双手再次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发出细微的“咔”声。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出现在内堂门外。此人身材中等,毫不起眼,穿着寻常衙役的皂衣,但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精光内敛,行走间落地无声。他入内后,并未行大礼,只是对着你所在方向,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利落与干练:“卑职锦衣卫汉阳千户所试百户邱必仁,参见大人。”他未直呼你身份,显是已知晓需隐秘行事。

你微微颔首,示意他近前,声音压低却清晰:“邱百户,深夜相召,有要事交办。汉阳新生居下属各厂矿,尤以钢铁厂、机械厂为甚,其下多有工头,倚仗旧日江湖身份,欺上瞒下,克扣工饷,盘剥工人,甚或勾结外部,牟取不法之利。本宫已掌握数名为首者线索,今夜需你等将其秘密拘拿至指定地点。记住,行动务求隐秘,勿打草惊蛇,但目标务必擒获,若有反抗,可酌情处置。”

你报出几个名字与大致活动范围,皆是日间在酒馆及后来暗查中,工人怨气最深、提及最多的几个工头,包括那个玄天宗出身的刘姓壮汉,血煞阁的钟姓瘦子,以及一个诨号“阿三”、据称与本地棚户区地头蛇关系密切的滑头。

沈炼目光低垂,静听完毕,脸上无半分波澜,只再次抱拳:“卑职明白。目标:刘明怀(玄天宗)、钟无常(血煞阁)、陈阿三(地头蛇)。行动要求:秘密拘拿,押解至巡抚衙门西侧废仓。时限:天亮之前。请大人示下,擒获之后,是暂押,还是……”

“直接押至废仓,本宫要亲审。”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卑职领命!”沈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身形微动,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廊外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姬孟嫄在一旁屏息看着,直到沈炼身影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她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帝国最神秘的暴力机关的行动。

子时三刻,汉阳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工人聚居区还有些许灯火与零星喧嚣。你和姬孟嫄已换上深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斗篷,在两名邱必仁留下的精锐缇骑暗中护卫下,悄然离开巡抚衙门,前往预定的第一个抓捕地点——刘明怀的住处。那位于棚户区边缘一处相对“阔绰”的独立院落,据说是他靠着盘剥工友钱财,强行驱赶原住户后霸占的。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秽物与潮湿木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你们匿身于院落外一堆废弃木料之后,静静地观察。

院落土墙低矮,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门前并无守卫,但院内隐约传来鼾声。邱必仁亲自带队,加上三名缇骑,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贴近。其中一人贴近门缝观察片刻,对邱必仁做了个手势。邱必仁点头,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

你们在藏身处,借着院内一间屋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能看到两名倚在门边打盹的汉子,应是刘明怀的心腹小弟。他们睡得正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肮脏的衣襟上留下一滩深色痕迹。邱必仁如鬼魅般欺近,出手如电,掌缘精准地切在两人后颈某处。只听极轻微的“噗”声,像是装满谷物的布袋被轻轻击中,两人身体一震,随即软软瘫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被旁边的缇骑迅速拖到阴影处,以牛筋索捆缚结实,又用破布塞口。

姬孟嫄紧挨着你,你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喷在你耳侧的、温热而急促的呼吸。

“夫君,他们……好利落。”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锦衣卫缉事,讲究的便是一击必中,悄无声息。”你低声回应,目光紧盯着院内。

邱必仁已带着另一人贴近正屋窗户。纸窗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鼾声如雷。邱必仁用匕首轻轻拨开里面简陋的门闩,推门闪入。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短促的闷响、重物跌倒声以及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嗬嗬”声。

很快,邱必仁与另一名缇骑架着一个只穿着亵裤、上身赤裸的彪形大汉走了出来。正是刘明怀。他此刻双眼圆瞪,满是惊怒与恐惧,口中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声,浑身肌肉贲张想要挣扎,但双臂被反剪,关节被缇骑以特殊手法扣住,丝毫用不上力,只能徒劳地蹬腿,踢翻了门口一个空酒坛,陶片碎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酒液溅湿了他的小腿。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盏茶工夫,干净利落,近乎无声。刘明怀被迅速套上黑色头套,裹上一件旧袍,由两名缇骑一左一右架起,迅速消失在院外小巷的黑暗中。邱必仁留下两人稍作痕迹清理,也随即撤离。

你们悄然跟上,前往下一个地点。这一夜的汉阳,在绝大多数人沉睡之时,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类似的场景在沉默中上演。血煞阁出身的钟无常更为机警,在其姘头处被堵个正着,暴起反抗,指间淬毒的钢镖还未射出,便被邱必仁一脚踢中腕骨,咔嚓脆响中,钢镖落地,随即被数道拳脚击倒制服,其过程稍显激烈,打翻了些许家具,但在缇骑控制下,未闹出太大动静。而那个阿三,则是在一家暗娼寮子的床底被拖了出来,吓得屎尿齐流,几乎瘫软,被轻易拎走。

巡抚衙门西侧,有一处早已废弃的旧粮仓,砖石结构,颇为坚固,且位置偏僻。此刻,这里被临时充作审讯之地。仓内空旷,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斑驳的砖墙上,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与陈年谷物的霉腐气味,此刻又混杂了新鲜的血腥与恐惧带来的尿骚味。

刘明怀、钟无常、陈阿三被分别捆在仓房中央的粗木柱上,皆已被除去头套,只着单衣,在春夜的寒气中瑟瑟发抖,更多是源于内心的恐惧。四周,数名黑衣缇骑沉默矗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显示着他们的存在。

你和姬孟嫄站在仓房内侧一片稍高的旧木台边,阴影笼罩了你们大半个身子。你神情平静,如同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姬孟嫄站在你身侧稍后,脸色在摇晃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你的衣袖,指尖冰凉,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发白。她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这让她胃部有些不适,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邱必仁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仓房内回荡:“尔等所犯之事,桩桩件件,朝廷已有察觉。克扣工饷,盘剥工友,勾结外匪,私售禁物……今日在此,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招,可少受皮肉之苦;不招,或心存侥幸,”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三人,“锦衣卫的手段,你们或许听过。”

刘明怀梗着脖子,嘶声道:“大人!冤枉!小人是玄天宗外门弟子,奉公守法,在厂里做事也是勤勤恳恳,定是有小人诬陷!”他试图搬出玄天宗的名头,眼中却满是色厉内荏。

钟无常则阴恻恻地笑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嘿,锦衣卫?好大的威风!老子是血煞阁的人!你们敢动我,阁中长老必不罢休!”他试图挣扎,但牛筋索深深勒进肉里。

阿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嘴里不住念叨:“饶命……官爷饶命……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啊……”

邱必仁不再多言,看向你。你微微颔首。

一名体格魁梧的缇骑出列,从墙上取下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鞭子在空中抖开,发出“呜”的一声破空厉响。他走到刘明怀面前,毫无征兆地,手臂一扬,鞭子如毒蛇般噬出!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爆响,狠狠抽在刘明怀赤裸的胸膛上。皮开肉绽!一道紫黑色的鞭痕瞬间隆起,随即鲜血迸溅,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凄艳的弧线,溅落在地面的灰尘中,形成深色的斑点。

“啊——!”刘明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木柱被他撞得微微一晃。

姬孟嫄身体剧烈一颤,抓住你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你的皮肉。她猛地别过头,但又强迫自己转回来,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哆嗦。

“说!克扣工饷,中饱私囊,有无此事?!”行刑的缇骑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没……没有!啊——!”刘明怀话音未落,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精准地抽在之前的伤口周围,血肉横飞。惨叫声在空旷的仓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工银发放,有无定额外收取‘茶水费’、‘工具磨损费’、‘号衣费’?”

“我……啊啊——!是……是上面……管事的默许……大家都收……”

“上面是谁?哪个管事?”

“是……是物料处的赵管事……还有,还有账房的李先生……他们……他们拿大头,我们喝点汤……”刘明怀的精神防线在剧痛下迅速崩溃,语无伦次地招供。

“与外面‘财有道’赌场勾结,设局诱骗工人赌博,放印子钱,逼人卖儿卖女,有无此事?!”

“有……有……赌场的疤脸强……给我们分红……啊——!”

鞭子如同暴雨,不断落下。刘明怀的惨叫从高亢逐渐变得嘶哑,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抽气与呜咽。他胸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身体流下,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姬孟嫄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几次欲呕,都被她强行压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恐、不忍,渐渐变得复杂。她看到刘明怀起初的嚣张,看到他在剧痛下的崩溃,看到他为了减轻痛苦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同伙、吐出罪行。她开始明白,对付这些早已将良心与法度践踏在地的恶徒,寻常的仁义道德、律法条文,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畏惧的,唯有更直接、更残酷的力量。

接着是钟无常。他起初还硬气,骂不绝口,甚至试图吐口水。但当皮鞭落在他那修炼阴毒掌法、格外珍惜的双手上,将指骨抽得变形开裂时,他发出了比刘明怀更凄厉的惨叫。所谓的江湖硬气,在专业的刑讯面前不堪一击。他很快招认出通过血煞阁的渠道,将厂里一些淘汰的次品铁料、甚至少量管制刀具甚至一些淘汰手榴弹,偷偷贩卖给附近山匪的事情,也供出了几个在厂内担任小管事的同门。

最后是阿三。几乎没用什么刑,看到那沾血的鞭子和同伴的惨状,他便瘫软如泥,哭喊着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如何与棚户区的地痞勾结垄断饮食生意高价售卖,如何与暗娼寮子联手坑骗工钱,如何替上面某些人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他供出的名字更多,牵扯也更广,甚至隐约指向了新生居中层管理中的个别人物,以及本地某个小帮派的长老。

整个过程中,你始终沉默地观察着。观察着受刑者从狡辩到哀求再到彻底崩溃的神态变化,观察着他们供词中相互印证或矛盾的细节,观察着邱必仁等人如何冷静地运用刑讯技巧施加最大痛苦却避开致命要害,更观察着身侧姬孟嫄的每一点细微反应。她的呼吸从急促到缓慢,抓着你衣袖的手从紧绷到渐渐松开,眼神从恐惧不忍到沉重思索。当阿三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某些不堪入耳的细节都倒出来时,姬孟嫄已经不再颤抖,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审讯结束时,已近四更天。仓房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味、尿骚味和灰尘味,令人作呕。气死风灯里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得更加微弱,发出“滋滋”的轻响。三名工头如同死狗般瘫在柱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邱必仁将记录好的供词恭敬呈上。你快速浏览,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数额、勾当,条理清晰。你合上供词,对邱必仁道:“将他们分开严密看管,给予基本医治,别死了。供词所涉人等,立即暗中监控,但暂不抓捕。你亲自带可靠人手,按图索骥,秘密取证,尤其是账目往来、实物证据。记住,要快,要准,要密。”

“卑职明白!”邱必仁肃然应命。

你转身,看向姬孟嫄。她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眸色深如寒潭。“孟媛,可看明白了?”

姬孟嫄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与不适尽数排出。她抬起眼,目光与你相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夫君,我明白了。慈悲,渡不了这般恶鬼。律法条文,束不住贪婪之手。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光有良法美意,若无铁腕执行,一切皆是空谈。这些蛀虫,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必须连根拔起。”她的语气,褪去了最初的稚嫩与单纯的热血,多了几分沉静与冷冽。

你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止于此。雷霆手段,只为廓清寰宇。之后,如何建立不易腐的规矩,如何让工人有处申冤,如何让管理重归清明,才是长久之计。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巡抚衙门内院书房,烛火通明。你已换回常服,姬孟嫄也洗漱整理过,但眉眼间仍带着一丝疲惫与残余的惊悸。

钱大富被紧急召来。他进来时,锦袍略显凌乱,发髻甚至有些歪斜,显是匆忙起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游移不定,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一进门,他便疾走几步,来到书案前,竟不待你开口,便“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栗:“殿……殿下!卑职有罪!卑职该死!汉阳……汉阳工矿管理如此混乱,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盘剥之事,卑职身为总办,失察渎职,罪该万死!请殿下重重治罪!”

他磕头甚响,额头撞击青砖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在寂静的凌晨书房内格外刺耳。几下之后,额前已是一片通红。

你端坐于书案之后,并未立即叫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姬孟嫄坐在你下首侧位,见此情景,先前在暗室中强压下的怒火又有些升腾,忍不住冷哼一声,虽未言语,但那声冷哼中的不满与质疑,已清晰传达。

直到钱大富磕了七八个头,额头已见血丝,你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钱总办,先起来说话。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便不在书房,而在按察司大牢了。”

钱大富闻言,身子一僵,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惶惑与一丝侥幸,颤声道:“殿下明鉴!卑职……卑职确是不知详情啊!每日经手的账目、报表,收支大抵相符,各项用度也有章程……卑职只道是那些工头跋扈些,欺压工人或有些,万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层层盘剥,内外勾结,甚至牵扯私售军备!卑职……卑职被他们蒙蔽了!是卑职无能,用人失察,被那些江湖出身的工头架空了!”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既有惶恐,也确有几分委屈与后怕。

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他所言非虚。钱大富是你从“金算盘门”掌门一手提拔,其人精明于数字,忠诚亦无可疑,于管理大型资产、理顺账目是一把好手。但他本质仍是账房出身,长于案牍,短于人事,更缺乏应对基层复杂局面、尤其是应对这些混迹江湖、狡黠凶悍之徒的经验与手腕。将他放在汉阳总办的位置上,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是人才匮乏下的权宜之计。他被架空,与其说是无能,不如说是他这类“技术官僚”在特定环境下必然的困境。

“起来吧。”你语气稍缓,“此事之弊,非你一人之过。新旧交替,泥沙俱下,管理失序,监督缺位,方有今日之祸。”

钱大富这才颤巍巍爬起来,不敢坐实,只欠着身子站在下首,用袖子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渍。

“然则,”你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既有过,则必罚。有过不改,则祸必更深。钱大富,本宫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愿意?”

钱大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躬身:“愿意!卑职万死不辞!请殿下示下!”

“其一,”你屈起一根手指,“即刻起,以账目稽核为名,暗中彻查新生居汉阳各厂矿,特别是钢铁厂、机械厂、军器厂,近一年所有工饷发放原始记录、物料领取消耗细目、与外部商铺银钱往来。重点核查刘明怀、钟无常、陈阿三等供出的相关管事、账房。要快,要密,要拿到铁证。”

“其二,”第二根手指屈起,“以整顿安全生产、清查隐患为由,三日后,新生居汉阳所属全部厂矿,停工一日。所有工匠、工役、杂工,悉数至城东新生广场集合。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名单核对,一个不许遗漏。”

“其三,”你直视钱大富,缓缓道,“集合当日,本宫会亲临。届时,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该立的规矩,也要当众立下。你可能做到?”

钱大富听得脸色变幻,尤其是听到要召集所有工人时,更是眼皮一跳。这无疑是极大的冒险,万一处理不当,激起工变,汉阳的工人不少都是身怀武功的宗门弟子,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更清楚,这是他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也是扭转汉阳乱局的必然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将腰杆挺直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决绝:“卑职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账目之事,卑职亲自带可靠之人核查,三日内必给殿下交代!工人召集,卑职即刻去办,确保无一遗漏!”

“很好。”你微微颔首,“去吧。记住,动静要小,手脚要干净。”

“是!”钱大富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书房。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比起进来时的惊慌失措,已多了几分定力与方向。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余烛火噼啪。姬孟嫄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她看向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夜间审讯的余悸,有对钱大富无能的微嗔,但更多是对你接下来布局的好奇与隐隐的兴奋。

“夫君,”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三日后广场集会,是要……当众处置那些工头,以儆效尤吗?还是要……有更大的动作?”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杏眼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你看着她,唇角微扬,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的身体顺从地靠过来,带着淡淡的、洗漱后的清新气息,与昨夜沾染的煤烟味混杂,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不止是处置几个工头,孟媛。”你揽着她的肩,感受到她身躯的柔软与温热,“汉阳乱象,根源在于旧时代的江湖习气、人身依附,侵入了新生的工业生产体系。工头们不过是表象,是旧势力在新土壤上长出的毒瘤。割掉毒瘤容易,但若不改变这土壤,毒瘤还会再生。”

“那日的广场,将聚集数万工人,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分属不同门派,各有恩怨,如今却因这钢铁熔炉被强行汇聚一处。这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契机。”你缓缓道,如同在讲述一个精妙的棋局,“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依附旧规矩、行盘剥之事的蛀虫,是何下场。要让他们亲耳听到,朝廷,或者说,新生居的新规矩是什么——公平的工价,严明的纪律,申诉的渠道,上升的途径。更要让他们亲身感受到,在这新的规矩下,只要勤恳劳作,便能得到应有之酬,无人可肆意欺凌。”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惩处大会,”你看着姬孟嫄似懂非懂、却又努力理解的眼神,继续道,“这是一次宣言,一次立威,一次重塑秩序的尝试。要将‘江湖规矩’、‘人身依附’,逐渐转化为‘厂规制度’、‘契约精神’。而这,需要一把火,烧掉朽木;也需要一渠水,浇灌新苗。”

姬孟嫄听得入神,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她靠在你的肩头,喃喃道:“妾身好像……有点明白了。夫君你说的,是不是就像你以前给妾身讲过的……‘不破不立’?先要用雷霆手段,破掉那些坏到根子里的旧东西,哪怕过程……有些残酷。然后,才能建立起新的、好的规矩?”她抬起头,望着你,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丝对自己能理解你深意的雀跃。

“正是此理。”你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触感微凉而柔软,“三公主果然越来越聪慧了。这世间沉疴,有时非猛药不能去。而用药之后,调理滋养,使其新生,方是根本。你,可愿与我一同,既做这执刀刮骨的医者,也做这培土育苗的农人?”

姬孟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你的亲吻,还是因为心中激荡的情绪。她用力点头,双手环住你的腰,将脸埋在你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坚定与柔情:“嗯!我愿意!夫君,从今往后,孟媛不只是你的妻子,也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你的帮手!陪你一起,看清楚这世间的病,治好这世间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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