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亮,汉阳城在晨曦中苏醒,高炉的烟囱再次吐出浓烟,机器的轰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关乎这座城市,乃至新生工业秩序未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你揽着怀中温软的娇躯,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际,眼神深邃如古井。破晓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但也预示着光明的不可阻挡。
新生广场集会前的两日,汉阳的天空似乎并未因那场未公开的惩处而变得澄澈,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空气中混杂的煤烟与潮湿气息,反而因连日阴霾而更显沉滞。但无形的变化,正在这座工业巨兽的躯体深处悄然发生。表面的喧嚣与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期待、观望与疑虑的暗流。你和姬孟嫄并未因那场“胜利”而松懈,反而更深刻地意识到,剜除几个显眼的脓疮,仅仅是开始。要根治顽疾,必须更彻底地看清病灶,触摸到最细微的痛楚。
你们再次换上那身粗布短衫,将自己浸入工人聚居区那嘈杂、混乱却又无比真实的脉络之中。这一次,你们的观察更为细致,目标也更为明确——那些在集会喧嚣之下,真正沉默的、受伤的个体。
在一处比邻臭水沟、低矮得几乎直不起腰的窝棚区边缘,你们遇到了一个峨嵋派的女工。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面容原本应是清秀的,此刻却布满泪痕,双眼红肿如桃,眼神空洞而惊惶,仿佛受惊的小鹿。她正蹲在窝棚外的泥地上,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机械地擦拭着脸上似乎永远擦不干的泪水。她的手指纤细,却布满了新旧伤痕与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与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却依稀能看出峨嵋派制式痕迹的旧衣极不相称。几个同样脏兮兮的女工围在她身边,低声劝慰,脸上满是兔死狐悲的凄惶。
姬孟嫄拉着你的手,悄悄靠近。你们听到断续的抽泣和压抑的诉说。
“……刘工头…不,那姓刘的畜牲没了…可、可疤脸强他们还在…”少女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他们…他们说我爹欠的赌债还没清…逼我去‘财有道’…说是陪酒,可、可…”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咬牙切齿,低声道:“这些天杀的!赌场是他们开的,局是他们设的,印子钱利滚利,这辈子也还不清!小花她爹就是被他们活活逼得跳了江!如今还不放过这丫头…”妇人说着,也红了眼眶。
姬孟嫄紧紧攥着你的手,你能感觉到她掌心瞬间变得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那双总是含着好奇或爱慕的杏眼,此刻被巨大的震惊、同情与愤怒充斥。她抬头望向你,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你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能感觉到那腰肢在轻颤,布衫下温软的肌肤传递着她的激动与无助。“看到了吗,嫄儿?”你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语气沉重,“旧时代的毒瘤,盘根错节。一个刘明怀倒了,还有‘疤脸强’,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网。暴力、胁迫、债务奴役…这是比简单克扣工钱更阴毒、更能摧毁人的东西。”你顿了顿,感受到她靠在你身上的重量,“会处理的。但需一步步来,斩草,必要除根。”
姬孟嫄将脸埋在你肩头片刻,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几分坚毅。她轻轻挣开你的怀抱,走到那峨嵋少女面前,从怀中里掏出几块干净的帕子和一小包伤药——那是她以“三公主”身份出宫时习惯备下的。她蹲下身,声音努力放得轻柔:“小妹妹,别怕。那姓刘的恶人已经伏法,他背后的人,也一个都跑不掉。这药你拿着,敷手上的伤。这个…”她将一块质地明显好得多的丝帕塞进少女手中,触手冰凉柔滑,“擦擦脸。要相信,这世道,终归会有讲理的地方。”
少女愕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虽衣着朴素却难掩贵气、容颜绝美的女子,又看看她身后气质不凡的你,懵懂中似乎意识到什么,泪水再次决堤,却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她重重地点头,紧紧攥住了那方丝帕。
离开那片窝棚区,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在另一处更为拥挤、散发着浓重汗酸与草药味的棚户角落,你们看到了一个玄天宗的汉子。他躺在由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身下只铺着些干草和破烂被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即便是躺着,也能看出他身材高大魁梧,但此刻,他胸口缠着肮脏的、渗出血迹的布条,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带动着胸腔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浓重的血腥与伤处腐败的酸臭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面容愁苦的妇人正用破碗给他喂水,水却大半从嘴角流下。
“当家的…你挺住啊…郎中说了,肋骨断了,戳着了肺…得静养,得用好药…”妇人带着哭腔,用袖子抹泪。
那汉子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却仍带着一股倔强:“静养…咳咳…钱呢?药钱…从哪来?狗日的…钟无常…打断了老子的骨头…还想…还想吞了老子的汤药费…”他每说几个字,就剧烈咳嗽,脸憋得紫红。
旁边一个同样穿着玄天宗旧衣、但同样破旧的年轻人红着眼睛道:“赵师兄是为了护着咱们几个新来的,不肯在工数上画押,才被那姓钟的带人堵在巷子里…他们用包了铁皮的短棍…专往肋下、背上招呼…”
姬孟嫄再次紧紧抓住了你的手臂。这一次,她没有流泪,但脸色苍白得厉害,指甲几乎要掐进你的皮肉。她看着那汉子痛苦的模样,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身体微微发颤。这不是遥远的听闻,而是近在咫尺的、血淋淋的暴行与苦难。
“夫君…”她的声音干涩,“这就是…你所说的,旧江湖的‘规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厂里,不服管,就要被打断骨头?”她的眼中,愤怒的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之下,是逐渐凝结的寒冰。她开始真正理解,你所言的“系统性的压迫”与“人身依附的暴力”,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一根根断裂的肋骨,一滴滴绝望的眼泪。
你揽着她的腰,感受到她身躯的紧绷。“是的,孟媛。在旧的江湖帮派逻辑里,头目对下属拥有近乎生杀予夺的权力,暴力是维持秩序最直接的手段。这种习气被带入工厂,工头便成了‘寨主’,工人便是可以随意打杀的‘喽啰’。不打破这种暴力威吓,任何新规矩都无从建立。”你目光扫过那汉子痛苦的脸,和周围几张年轻而愤怒、却又无助的面孔,“他的伤,他的债,会有人负责。但更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明白,这样的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的时间,你们走访了更多角落。倾听因工伤致残却被扫地出门的老匠人蜷缩在街角的呜咽;目睹家徒四壁的母亲为给孩子换口吃的,不得不去暗娼寮子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却受尽白眼欺凌;听闻有技术的老师傅,因不肯将独门手艺交给工头指定的“亲信”,而被处处排挤,最后只能黯然离开…每一幅画面,每一段哭诉,都如重锤,敲击在姬孟嫄的心上,也让你对汉阳现状的认识,愈发具体而残酷。
夜晚,回到巡抚衙门书房,烛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同不安的鬼魅。连续两日的暗访,让姬孟嫄眉宇间染上了沉重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钱大富抱着厚厚的账册前来,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殿下,娘娘,这两日卑职带人日夜核对,不敢有丝毫懈怠。账目上的猫腻,基本理清了。”他将几本关键账册摊开在书案上,手指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点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可疑之处。
“刘明怀、钟无常、陈阿三等工头所供不虚,且仅是冰山一角。经他们之手克扣、盘剥的工银、物料,层层上交,最终汇入几个关键节点。”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几个名字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战鼓。“物料处的赵德禄,账房主事李茂才,还有…运输调配的管事,孙魁。”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既有愤慨,也有一丝后怕,“这孙魁,经查,明面上是新生居聘用的管事,实则是血煞阁早年派驻在汉阳一带的堂主!城府极深,平日低调,但暗中把持着厂区部分物资运输和外联,与刘、钟等工头勾结,将克扣的银钱、盗卖的边角料、甚至…少量管制兵器,如手榴弹等,通过他的渠道流出去,牟取暴利,并用以维系其在江湖和厂里的势力!好在手榴弹的制造是分车间进行的,部件外界难以仿制。流出数量不多,暂不担心江湖上的宵小以此为祸一方。”
烛光下,钱大富的脸色在明暗之间变幻。“此外,他们还与厂外多家赌场、暗门、乃至一些地下钱庄、货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形成利益输送链条。工人一旦踏入赌场,或借了印子钱,便如同坠入蛛网,难以脱身。那个峨嵋派女工的父亲,便是如此被逼上绝路。而那个被打断肋骨的玄天宗汉子,则是因不肯在虚假的工数上画押,妨碍了他们虚报冒领。”
姬孟嫄静静地听着,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接近实质的愤怒。她坐得笔直,小腿优雅地交叠,但脚尖却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那是她内心激烈思考、情绪翻涌时的下意识动作。她的目光扫过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人名,又看向你,等待你的决断。
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眼神却深邃如寒潭。
“蛀虫肥硕至此,非一日之功。上下其手,内外勾结,已成毒瘤。账目证据可都齐全?人证、物证可能锁定?”
“回殿下,关键账目往来、签字画押、私下交易的凭据,均已秘密抄录或原件封存。相关涉事的中下层管事、经手人,也已派可靠之人暗中监视,确保不会走脱。至于孙魁与江湖上一些宵小的关联,亦有早年江湖档案与其近期与一些可疑人物往来的线报佐证。人证方面,除已被擒的工头,还有一些受害较深、敢怒敢言的工人,卑职也已秘密接触,他们愿意在必要时作证。”钱大富回答得条理清晰,这两日的煎熬,似乎让他褪去了不少官僚气,多了几分实干者的狠劲与周密。
“好。”你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既已证据确凿,便无须再等。三日后集会,原计划不变。届时,将这几个蛀虫,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当众揭穿,明正典刑。”
“是!”钱大富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另外,”你补充道,“集会之后,立即以新生居名义,公告全厂:第一,设立‘职工申冤堂’,由你直接负责,专理工人投诉、申诉,凡有冤屈,可直接呈报,任何人不得阻拦报复。第二,彻查所有在册工人债务,凡由工头、管事勾结外部设局所欠非法高利贷,一律作废,并由厂里出面,追究放贷者责任。第三,那个被打伤的玄天宗弟子,所有医疗费用由厂里承担,并给予抚恤。那位峨嵋女工,妥善安置,保护其安全,追究逼良为娼者之罪。以此三人为开端,全面清查类似遭遇者,一体抚恤安置。”
钱大富略一思索,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殿下思虑周详。如此,既惩处了元凶,也安抚了受害最深者,更能赢得广大工人的心。只是…这抚恤与债务处置,所费不赀…”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比起人心涣散、根基腐蚀,些许银钱,值得。去吧,按计划准备。三日后,我要在新生广场,看到一个朗朗乾坤的开端。”
“卑职遵命!”钱大富再次深深一揖,抱起账册,步履虽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直了许多,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烛火噼啪。姬孟嫄轻轻走到你身边,将微凉的手放在你的手背上。“夫君,”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经历冲击后的成熟与冷静,“这两日,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以前在宫里,读史书,看奏章,说民生多艰,吏治腐败,总觉得隔着一层纱。现在…这层纱被撕开了,下面…是血,是泪,是断掉的骨头。”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不怕了。妾身知道,夫君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擦掉这些血和泪,接上这些骨头。妾身会跟着夫君,一直跟着。”
你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传来她的坚定。
“这条路,很长,也很脏。但总要有人去走,去清扫。孟媛,谢谢你愿意看,愿意懂,愿意陪着我去解决。”
她轻轻靠在你肩头,不再说话。窗外,汉阳的夜,依旧被工厂的火光映成暗红色,但在这间书房里,变革的蓝图与决心,已然绘就。
三日后,晨光熹微,但汉阳城东的新生广场,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广场原本是块堆放建材杂物的空旷场地,尘土飞扬。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新生居旗下各厂矿的工人,依照粗略划分的区块聚集着,粗粗看去,竟有数千之众。他们穿着沾满油污、辨不出本色的工装或号服,肤色黝黑,神情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麻木呆滞的;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也有昨日得知了刘明怀等人被捕,参与了私下集会、今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快意的。嗡嗡的议论声如同亿万只蜜蜂同时振翅,汇聚成一片沉闷而庞大的背景噪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劣质烟草味、隔夜的食物气息以及人群本身散发的体味。
广场北侧,临时搭建了一座木制高台,虽简陋,却颇为宽敞。高台四周,身着皂衣的衙役与一些穿着统一深蓝色劲装、眼神锐利的新生居内部纠察队员,维持着秩序,他们手按刀柄,沉默而立,无形中散发出肃杀之气。钱大富在台下忙碌地指挥着,声音已经沙哑,不断有各厂的小头目跑过来低声汇报人数,他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此时竟也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干练与威势。
你和姬孟嫄并未急于现身,而是站在广场边缘一处临时搭起的了望竹楼上,俯瞰着下方蚁群般涌动的人群。姬孟嫄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简朴的月白色劲装,外罩青色斗篷,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即便如此,她那绝丽的容颜与通身的气度,在周遭灰扑扑的环境中,依然如明珠般耀眼,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有些紧张地站在你身侧,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夫君…这么多人…”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眼前这庞大、粗糙、充满躁动力量的群体,与她在宫廷中见到的任何仪仗、集会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华美的服饰,只有最原始的、带着汗与力气息的涌动。
你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湿。
“无妨。今日之后,他们会记住,新生居才是这里真正的规矩。”你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明或暗的、属于不同江湖门派、不同地域抱团的小圈子,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戒备、疑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辰时三刻,日头渐高。钱大富快步登上竹楼,躬身道:“殿下,各厂点名已毕,应到一万七千八百余人,实到一万七千五百余,因病、因故未到者已记录在案。可以开始了。”
你微微颔首,对姬孟嫄道:“走,该我们上场了。”
当你和姬孟嫄并肩走上高台时,原本鼎沸的广场,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凝滞。数千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汇聚在你们身上。惊讶、好奇、茫然、敬畏、怀疑…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一张张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脸上。
你今日并未着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而站在你身侧的姬孟嫄,虽衣着朴素,但那份源自天潢贵胄的清华之气,以及绝色的容颜,依然让她成为全场无法忽视的焦点。很多人已经认出了她,毕竟“三公主随皇后巡视汉阳”的消息早已传开,低声的惊呼和议论如涟漪般荡开。
你走到高台中央,站定。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喧嚣的穿透力,所过之处,嘈杂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直到广场上变得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和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
你清了清嗓子,并未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却以内力催动,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诸位汉阳的兄弟姐妹,诸位为大周钢铁洪流挥洒汗水的职工们!”
开场白平静而有力,没有客套,没有官腔,直接切入核心。“我是杨仪,新生居的社长,也是大周的皇后。”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不是来听我讲大道理,也不是来开什么庆功会。”你顿了顿,目光如电,掠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今天,站在这里,只有一件事——算账!”
“算一算,这些年来,你们被克扣的血汗钱,该不该还!”
“算一算,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喝你们血吃你们肉的蛀虫,该不该抓!”
“算一算,这汉阳的天,该不该变一变!”
三句话,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短暂的死寂之后,“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对!算账!”
“工钱!还我们工钱!”
“打死那些狗娘养的工头!”
“皇后千岁!为我们做主啊!”
怒吼声、痛骂声、哭泣声、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人群骚动起来,前排的人奋力向前挤,后面的伸长脖子,无数手臂挥舞,声浪几乎要掀翻高台。场面一度近乎失控,维持秩序的护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钱大富急得满头大汗。
姬孟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冲击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你的手臂。她能感受到台下那如同实质的、混杂着痛苦、愤怒与期待的狂暴能量,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底层民众最原始的情感洪流。她抬头看向你,你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沉静如渊,仿佛汹涌波涛中的礁石。
你抬起手,向下虚按。
没有喊叫,没有呵斥,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但奇异地,那狂暴的声浪竟渐渐平息下来。并非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对“解决之道”的渴望,压过了纯粹的宣泄。
“安静!”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账,一笔一笔算。人,一个一个办!”
你目光转向台侧,厉声道:“带上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锦衣卫缇骑,应声而动。他们两人一组,押解着十余个被反绑双手、戴上重枷、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明显刑讯伤痕的人,鱼贯登上高台,在台前一字排开,强迫他们跪下。
当这些人暴露在数千双眼睛之下时,台下再次响起巨大的喧哗。
“是刘明怀!那个玄天宗的杂碎!”
“钟无常!血煞阁的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看!那是赵德禄!物料处的赵扒皮!”
“李茂才!账房里的笑面虎!”
“孙魁!原来是他!怪不得…”
被押上来的人中,赫然包括刘黑虎、钟无常、陈阿三等工头,更有物料处赵德禄、账房李茂才,以及那个隐藏最深、面如死灰的血煞阁前堂主孙魁!他们跪在那里,在正午的阳光下无所遁形,有的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有的眼神怨毒,却不敢抬头;有的如丧考妣,涕泪横流。尤其是刘黑虎,当他被强迫抬起头,面对台下无数道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时,最后一点凶悍也消散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再看他们,转向台下,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席卷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就是这些人!倚仗旧日江湖身份,或手中些许权力,欺上瞒下,层层盘剥!克扣你们的工钱,巧立名目搜刮!逼你们去他们勾结的赌场,欠下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强迫女工去暗门子,逼良为娼!谁敢不从,轻则打骂,重则伤残,甚至…逼人性命!”
你每说一句,台下众人的怒火就高涨一分,眼中的恨意就浓烈一分。那些曾被欺凌、被压榨的画面,在每个人脑海中翻腾。
“峨嵋派女工权小花的父亲,被他们设局逼死!”
“玄天宗弟子梁三成,因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打断肋骨,肺腑受损,如今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还有无数个你们不知道的、被他们敲骨吸髓、家破人亡的兄弟姐妹!”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今日,就在这汉阳新生广场,就在所有被他们欺压过的兄弟姐妹面前!我,杨仪,以新生居社长、大周皇后的名义宣布!”
“依《大周律》、《新生居厂规》,数罪并罚,判处刘明怀、钟无常、赵德禄、李茂才、孙魁等首恶,杖二百,枷号三月,家产抄没,赔偿苦主,而后流三千里,外放西域堠台!遇赦不赦!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杖五十至八十,枷号一至两月,革除一切职司,永不录用!”
宣判声落,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许多工人泪流满面,振臂高呼,声嘶力竭。那些曾经遭受过欺凌的苦主,更是哭喊出声,有人甚至当场跪倒,朝着高台方向连连磕头。
“行刑!”你毫不拖泥带水,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行刑衙役上前,将刘黑虎等人按倒在地,剥去上衣。碗口粗的水火棍高高扬起,在阳光下划出森冷的弧线,然后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狠狠落下!
“啪!”
“啊——!”
第一棍落在刘明怀背上,皮开肉绽,鲜血迸溅!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紧接着,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受刑者非人的惨嚎、围观者或解恨或惊惧的呼喊…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而血腥的图景。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姬孟嫄站在你身侧,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她能清楚地看到棍棒落下时皮肉翻卷的惨状,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强迫自己看着,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徒,在公正的刑罚下哀嚎。她看到台下那些工人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快意,有敬畏,也有对暴力的本能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你坚持要公开行刑的用意。
这不仅是为了“以儆效尤”,更是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旧时代那套基于暴力和人身依附的“规矩”,在这里,行不通了!新的秩序,将用铁与血来奠基!
行刑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当最后一声惨叫微弱下去,刘明怀等人早已昏死过去,背上、臀上一片血肉模糊,被如同死狗般拖了下去,只留下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你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多了些什么——是敬畏,是期待,是茫然,也是对新规则的初步认知。
“旧债已清,旧恶已惩!”你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但,这还不够!”
你略一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
“从今日起,新生居汉阳分部,设立‘职工申冤堂’!堂址就在新生居总办衙门西侧。凡我新生居职工,无论男女,无论来自何门何派,若有冤屈,若有不服,若遭不公,皆可前往申告!堂主由总办钱大富兼任,本宫与三公主,也会定期亲临查问!任何管事、工头,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报复申告者,违者,视同今日台下之囚!”
此言一出,台下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申冤有门?这在他们过去的生活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姬孟嫄适时上前一步。你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开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因为方才血腥场面和此刻激动心情而有些颤抖的声线,面向台下,用她清越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诸位工友!我乃三公主姬孟嫄!今日在此,我与皇后共同立誓!申冤堂,绝非虚设!凡有冤情,证据确凿,我与皇后,必为你们做主!绝不让旧日江湖的污浊,再染指这新时代的工坊!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骑在辛苦劳作的兄弟姐妹头上,作威作福!”
她的声音或许还带着一丝少女的清脆,但其中的决心与力量,却清晰地传递出去。尤其是“我与皇后共同立誓”一句,更是分量千钧。台下众人,尤其是那些女工,看着台上那个美丽而尊贵、却愿意为他们出声的三公主,许多人眼中泛起了泪光。
“三公主娘娘千岁!”
“皇后殿下英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随即,零星的呼喊汇成了整齐的声浪,在广场上空回荡。这一次的呼声,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佩与希望。
集会结束时,日已西斜。工人们开始缓缓散去,许多人边走边兴奋地议论着,脸上带着久违的光彩。虽然未来的日子依旧艰难,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线曙光,看到了有人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看到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高台上,只剩下你和姬孟嫄,以及护卫。夕阳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拂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远处江水的微腥。
姬孟嫄静静站在你身边,望着台下渐渐空旷的广场,和那些散去的、仿佛重新注入活力的背影,久久不语。夕阳的余晖给她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风吹乱了她的几缕发丝,一缕调皮地贴在她微微汗湿的唇边。她似乎无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将那缕发丝拨开。那惊鸿一瞥的妩媚,与此刻她脸上沉静而略带疲惫的神情交织,动人心魄。
“夫君,”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今天…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她转过头,看向你,眼神温柔如春水,却又深邃如湖,“我看到了愤怒的力量,也看到了秩序的代价。我明白了,你不仅仅是在惩罚恶人,更是在…建立一种新的…道理。”
你伸手,轻轻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她温顺地靠在你胸前,能听到你平稳有力的心跳。
“不,孟媛,”你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一直都在成长。只是今天,你触摸到了这成长背后,更真实、也更沉重的部分。这条路很长,也很冷,但有你们这些贤内助陪着,便不觉得冷。”
姬孟嫄的脸颊迅速染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将脸埋在你颈窝,轻轻蹭了蹭,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柔情:“嗯…夫君,我们回去…好不好?今晚…让孟媛好好…陪着你。”
你紧了紧手臂,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柔软与温暖,目光却投向远方渐渐沉入暮色的汉阳城。那里,高炉的火光再次亮起,机器的轰鸣永不间断。一场风暴看似平息,但你知道,真正的变革,方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怀中的她,将是你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上,最温暖也最坚定的陪伴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