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汉阳的第二日,朝阳尚未完全驱散江面上的薄雾,这座大周新兴的工业重镇已在隐约的烟尘与汽笛声中苏醒。但你并未急于前往那些高耸的烟囱下、轰鸣的厂房里。你选择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权力运行规则的方式,作为深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拜码头。
以大周皇后、凤驾亲临的正式身份,你命人将拜帖递至湖广巡抚衙门。这既是给予封疆大吏姚一临应有的体面,更是一种清晰无误的权力宣告:帝国中枢的目光,已投注于此。
湖广巡抚衙门坐落在武昌城核心区域,朱门高墙,石狮肃穆。当你的仪仗——虽刻意精简,仍不失皇家气度——抵达衙门正门时,年近六旬、身着仙鹤补子一品官服的湖广巡抚姚一临,早已率领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督粮道、盐法道等一众在汉高级官员,于门前广场肃立恭迎。阳光照耀下,官员们袍服上的补子与顶戴花翎折射出不同的光泽,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臣,湖广巡抚姚一临,率湖广三司官员,恭迎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姚一临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数十名身着绯袍、青袍的官员齐刷刷拂袖、跪倒,额头触地,山呼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是经过排练。场面庄重,仪式感十足,将官僚体系的森严等级与对皇权的尊崇,展现得淋漓尽致。
姬孟嫄端坐在你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透过轻纱垂帘,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这是她首次以如此近距离、高规格的官方身份,直面一位真正的封疆大吏及其麾下整个权力班子的跪拜。姚一临,这个名字在朝廷的奏报与皇帝的偶尔提及中,代表着湖广数千里江山、数千万生民的治理者,是真正手握实权、跺跺脚湖广都要震三震的人物。而此刻,这位封疆大吏却如最恭顺的臣仆,率领着麾下所有方面大员,俯首在自己面前。权力的实感,从未如此刻般汹涌而来,如此直接,如此具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重量。比起下溪村村民发自朴素的感激与敬畏,眼前这一幕更让她直观地体认到“皇后”身份所承载的、超越个人的、庞大而冰冷的力量。
你只淡淡说了一句“平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姚一临殷勤而小心的引领下,你们步入巡抚衙门正堂。大堂开阔,梁柱高耸,正中悬着“明镜高悬”匾额,摆设庄重而不失雅致,是标准的封疆大吏理事所在。分宾主落座,你居上首,姬孟嫄陪坐一旁,姚一临在下首主位相陪,其余官员按品级雁翅排列两侧,屏息静气。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关乎汉阳乃至整个新政走向的政治博弈,在这看似平静的寒暄与礼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后殿下凤驾亲临,巡视汉阳,实乃我湖广百万军民之无上荣光!下官自接报以来,夙夜难寐,唯恐筹备不周,有失迎迓。殿下旅途劳顿,下官已备下薄宴与歇息之处……”
姚一临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久历官场的精明与沉稳。他两年多前就认识你,汉阳分部的地还是你拿着金牌让他批给新生居的。所以他一开口,便是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官场客套,颂圣、表功、示忠、关切,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你微笑着抬手,止住了他这滔滔不绝却言之无物的开场白。
“姚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此次南巡,意在体察实情,非为游乐。这些虚文缛节,能省则省罢。”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端起手边青瓷盖碗,轻轻撇去浮沫,姿态闲适,目光却未曾离开姚一临的脸,“本宫此行,只想听些实在话。”
姚一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县令做到封疆,何等样人没见过?但面对这位以“男后”之身入主中宫、近年来又屡有惊人之举、深得帝心的年轻皇后,他心中实无十足把握。对方看似温和随意,但那双沉静眼眸扫过来时,竟让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吏,也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今日这道关,怕是不好过。
“殿下垂询,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姚一临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好。”你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就请姚大人说说,汉阳这两年,究竟如何?本宫离京前,也看过些奏报,但总觉隔靴搔痒。譬如,这汉阳一地,如今吸纳了多少产业工人?他们生计如何,可还安定?再譬如,骤然聚集如此多丁口,三教九流混杂,地方治安可有棘手的难题?”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迂回,甚至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姚一临眼神微动,几乎不假思索,那副“报喜不报忧”的标准神情又自然浮现:“回殿下!托陛下洪福,仰赖中枢决策英明,据下官所知,汉阳近两年来,确可谓是日新月异,蓬勃向上!据上月户房最新统计,仅在汉阳新城及周边各厂坊登记在册、有正经雇契的产业工人,便已逾三十万之众!此尚不计那些临时雇工与依附各厂谋生之眷属。此皆赖新生居等厂矿大力吸纳,方有如此盛况!”
他略作停顿,偷眼觑你神色,见你并无表示,便继续用那种充满赞叹与感激的语气道:“至于工人生计,殿下大可宽心。新生居体恤下情,所付工银较之寻常佃户、短工,优厚何止数倍!工人及其家眷,多能赁屋而居,衣食渐丰。更有那等勤勉机灵者,积攒些银钱,竟也能在城郊置办一二薄产,实是皇恩浩荡,新政惠民之明证!说到治安……”他捋了捋颌下短须,做出欣慰状,“下官可以毫不夸口地说,自各大厂矿兴立,流民有所归,丁壮有所业,汉阳及周边盗匪绝迹,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讼案亦逐年递减,实乃太平盛世之景象!”
姬孟嫄在一旁静静聆听,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清晰地记得,离京前在内廷女官司协助凌华整理文书时,曾见过几份锦衣卫发自湖广的密奏抄件。其中明确提到,仅去年一年,汉阳分部因“工银纠纷”、“工时争执”、“工伤抚恤”等事由引发的工人聚众、罢工乃至械斗事件,就不下十数起,规模较大的甚至有数百人参与,需动用新生居行动队的纠察部弹压。怎么到了这位巡抚口中,竟成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那些经由层层官僚机构筛选、润色、修饰后呈递御前的文字,与现实之间,存在着怎样骇人的鸿沟。这位姚巡抚言辞恳切,神情自若,若非她亲见亲闻过建邺的暗面,几乎要相信他所描绘的,便是汉阳全部的真实。
你仿佛全然接受了姚一临这番粉饰太平的说辞,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微微颔首。
“工人安堵,地方靖平,姚大人治理有方,辛苦了。”你话锋却随即一转,语气依旧随意,问题却更为犀利,“那么,地方衙门与新生居之间,协理诸事,可还顺畅?有无龃龉难处?毕竟,新生居虽奉皇命办差,终究是商事机构,与地方官府职权,或有交叉重叠之处。”
姚一临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殿下明鉴!新生居为国朝新政先锋,开拓之功,利国利民,下官与湖广同僚,唯有钦佩,竭力襄助,岂敢有丝毫怠慢?但凡新生居所需,征地、募工、通渠、修路,我衙门无不特事特办,鼎力支持!”
他话锋巧妙一转,声音压低些许,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只是……殿下,恕下官直言。新生居行事,终以商事为重,讲究效率、利润。有时未免……操切了些。譬如,为赶工期限,驱策工人日夜不休,难免有伤人之虞;为省物料成本,那厂中废水废渣,径直排入江中,沿岸百姓颇有怨言;还有工头管事,良莠不齐,或有苛刻工银、欺压良善之举……凡此种种,百姓不敢怨怼殿下产业,往往将一腔愤懑,尽数倾泻于地方衙门。下官等每每接到诉状,处置则恐碍新生居事务,不处置则民怨沸腾,实在……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眶微微泛红,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为朝廷新政默默承受委屈的“忠臣能吏”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新生居是麻烦制造者,是跋扈的“商霸”,而他们地方官府则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替罪羊,还请皇后殿下明鉴,主持公道。
姬孟嫄听得心头火起,几乎要按捺不住。这老官僚,避重就轻,将新生居推动工业发展的艰难与必然产生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商贾逐利”,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新生居成了汉阳不稳定的根源!她看向你,却见你依旧神色平静,甚至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听完姚一临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苦”,你并未显露丝毫愠色,只是慢悠悠地将手中的青瓷盖碗,轻轻放回身旁的红木茶几上。
“叮。”
杯底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巡抚衙门正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姚一临垂着的眼睑下,目光微微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姚大人,”你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辛苦了。”
“新生居是商贾,此言不假。逐利,亦是商贾本性。”你缓缓道,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最后定格在姚一临低垂的头顶,“但姚大人,以及诸位,莫要忘了,它更是陛下与本宫推行新政、强国富民的一柄‘刀’,一柄开山劈石、破旧立新的‘尖刀’。”
你的语调微微抬高,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这柄刀,或许快了点儿,利了点儿,用起来,难免会划伤些东西,甚至偶尔,可能伤到自己人。”
你略作停顿,堂中落针可闻。姚一临的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但是——”你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刺姚一临,仿佛要穿透他官袍下的所有心思,“倘若没有这柄‘刀’,没有它在汉阳开矿设厂,没有它吸纳这三十万流民丁壮就业,没有它创造出的海量新税源……姚大人,你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去年比之前年,凭空多出来的那近三成商税、工税,从何而来?你呈报户部、列为政绩的‘税赋连年递增’,根基何在?”
“汉阳这三十万工人,以及依附他们生计的数十万眷属,若没有新生居等厂矿提供的饭碗,此刻会在哪里?是啸聚山林为寇,还是流离失所成乱?你湖广巡抚衙门,维稳安民的压力,又会增加几何?”
“没有这柄‘刀’披荆斩棘闯出的局面,没有这实实在在的税银、这吸纳流民的功绩,姚大人,你这湖广巡抚的位子,能坐得像今日这般安稳么?朝廷考功,看的难道是秦淮风月、文章辞赋?”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姚一临的心口,也敲在堂下每一位湖广官员的心上。你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这些事实串联起来,却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质问,将姚一临先前那番“诉苦”背后的推诿、避责乃至隐约的嫁祸之心,暴露无遗。
姚一临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官袍下的身躯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他再也坐不住,慌忙离座,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殿下息怒!殿下明鉴!下官……下官愚钝,见识短浅,只囿于地方琐务,未能体察殿下与陛下高瞻远瞩、新政利国之深意!下官失言,下官有罪!请殿下重重治罪!”
他身后,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见状,也慌忙离席,哗啦啦跪倒一片,口称“臣等有罪”。
你看着匍匐在地的姚一临,心中冷笑。跟你玩这套避实就虚、转移矛盾、暗中上眼药的官场把戏?你还嫩了点。对付这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唯有直指核心利益,点破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撕开那层温情脉脉、冠冕堂皇的面纱。
但敲打之后,还需怀柔。驭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你并未让他长跪,略作停顿,便亲自起身,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姚一临的臂膀。
“姚大人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本宫并非问罪,只是将话说明白些。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中枢亦有中枢的考量。彼此体谅,同心协力,方是正道。”
姚一临借势起身,兀自心有余悸,连声道:“殿下训诲的是,下官茅塞顿开,铭记五内!”
你坐回原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商量的口吻:“姚大人所言新生居某些不当之举,本宫也有所闻。此次前来,正要着力整顿。本宫向你保证,此类扰民、损民之事,定会严加管束,日后必竭力杜绝。”
姚一临刚松了一口气。
你紧接着道,目光再次变得深邃:“然,湖广之发展,汉阳之兴盛,新生居固是先锋,却也离不开姚大人及湖广上下官员实心用事,保驾护航。税银收缴、民户管理、地方治安、河道疏浚、江堤修筑、舆情引导……诸多庶务,仍需仰赖地方。新政成败,关乎国运,亦关乎诸位前程。这一点,姚大人,你可明白?”
姚一临此刻哪还有半点试探之心,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明白!下官明白!殿下高义,下官感佩莫名!湖广上下,必以殿下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新生居诸事,清除积弊,安抚百姓,定不使新政于湖广之地有丝毫阻滞!下官愿立军令状!”
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今日这场交锋,目的已达到。你敲打了这位封疆大吏,明确了中枢权威,也堵住了他推诿卸责的退路,更传递了“配合有功,阻挠必究”的清晰信号。经此一役,至少在明面上,姚一临及其麾下官僚系统,不敢再对新生居在汉阳的事务阳奉阴违,甚至需要更积极地去“配合”,以弥补今日的“失言”。
你余光瞥向身侧的姬孟嫄。从始至终,她都端坐静听,未发一言。但你看到,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变化。从起初对姚一临粉饰太平的愠怒,到听你驳斥时的恍然与紧张,再到最后见姚一临服软时的若有所思。这堂生动而残酷的“政治实践课”,显然比任何书本上的权谋论述,都更让她震撼,也更让她领悟到,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权力运作的复杂与微妙。
她看向你的眼神,除了固有的信赖与柔情,更多了一丝清晰的、近乎叹服的明悟。你心中莞尔,看来,这堂课的效果,不错。
与姚一临的会面,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表面客气周全,内里机锋暗藏。你从他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和那番“诉苦”中,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汉阳,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工业心脏,光鲜的表象之下,恐怕暗疮已生。
但问题究竟出在何处?严重到何种地步?你从不轻信任何一面之词,无论是歌功颂德的奏章,还是推卸责任的抱怨。你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在最底层、最混乱之处,才能窥见最真实的脉络。
当天下午,你便携姬孟嫄,再次换上那身最不起眼的青布短衫,扮作一对来汉阳寻亲或谋生的寻常年轻夫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巡抚衙门安排的、位于武昌城幽静处的豪华行馆。你们的目标,是汉阳最大的钢铁厂——也是新生居在此地核心产业——附近那片自发形成的、规模庞大的工人聚居区。在官方文书中,那里或许被美化为“工眷坊”或“新市里”,但在知情人隐晦的谈论和你的预判中,那里是混乱、肮脏、冲突与苦难滋生的温床,是依附在钢铁巨兽身上的、亟待割除的“毒瘤”。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一股混杂着刺鼻煤烟、浓重汗酸、劣质酒精、腐烂菜叶、阴沟污水以及各种廉价食物气味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便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姬孟嫄猝不及防,被呛得轻咳一声,秀眉立刻紧紧蹙起,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了掩口鼻。
眼前的景象,更与建邺秦淮河畔的贫民窟截然不同。建邺的贫穷是沉沦的、麻木的、带着千年积淀的腐朽暮气;而这里,则充斥着一种野蛮、粗糙、躁动不安的原始生命力,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棚户与窝棚之间自然踩踏出的泥泞小径,坑洼不平,流淌着黑黄色的污水。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用废旧木板、锈蚀铁皮、破席烂毡甚至泥土胡乱搭建起来的窝棚,低矮、阴暗、拥挤不堪,一家数口甚至更多人蜷缩其间。窝棚之间,见缝插针地挤满了各种营生:油污遍布的小吃摊散发着可疑的气味;挂着破布帘子的小酒馆里传出粗野的划拳吼叫;光线昏暗的赌档门口,蹲着眼神飘忽、神情猥琐的看场汉子;更有一些连门帘都懒得挂的简陋棚子,隐约可见衣衫不整的女子身影,这便是最底层的暗娼寮子。
穿着沾满油污、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粗布工装或号服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眼神疲惫,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在长期重体力劳动和粗粝生活中磨砺出的、桀骜不驯的彪悍之气。他们大声用各地方言交谈、咒骂、哄笑,声音粗嘎,与远处工厂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嘈杂却充满原始力量的“工业时代序曲”。空气中弥漫着躁动、压力、以及被压抑的暴力因子。
姬孟嫄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挽住了你的手臂,娇躯微微绷紧。眼前这个世界,与她所熟悉、甚至与建邺那带着颓废诗意的贫民窟都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作为遮羞布,只有最赤裸的生存挣扎和最直接的欲望宣泄。对她而言,这无异于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真实的“江湖”。
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随即带着她,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宽敞、客人也较多的低矮酒馆。酒馆里烟雾缭绕,汗味、酒气、劣质烟草味以及食物馊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木桌油腻,条凳破损,但坐满了人。你们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刚坐下,甚至没来得及点东西,邻桌的冲突便骤然爆发。
“砰!”
一声巨响,一张厚实的木桌被拍得跳了起来,碗碟哗啦作响。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胳膊有常人大腿粗的壮汉猛地站起,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对面一个身形干瘦、眼神阴鸷如毒蛇的中年男子。
“姓钟的!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说谁是伪君子?有种你再说一遍!”壮汉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负不弱的内功。
那干瘦汉子——被称为“姓钟的”——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酒杯,也站了起来。他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敏捷。
“呵,说你玄天宗的,怎么了?”他声音尖细,却清晰地压过酒馆的嘈杂,“仗着门派名头响,在厂里拉帮结派,排挤我们这些出身‘不正’的兄弟,好处全让你们占了,黑锅却要别人背,不是伪君子是什么?老子今天不仅说,还要替兄弟们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晃,竟如鬼魅般贴近壮汉,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淡青色,带着腥风,直掏壮汉心口!出手狠辣,竟是江湖中颇为阴毒的“腐心蚀骨掌”!
那玄天宗壮汉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左掌横拦,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刺出,虽无长剑在手,但招式严谨,劲风凌厉,赫然是玄天宗“养吾剑法”中的一招“中流击楫”,化指为剑,点向瘦子手腕脉门。
两人显然都顾忌厂规(新生居严禁在厂区及附属区域动用内力私斗,违者重罚甚至开除),并未催动内力,纯以招式相搏。但即便如此,那拳掌交击的闷响、衣袂带起的风声,以及招式间显露出的精纯功底,都显示出这两人绝非普通苦力,而是有正经师承、功夫不弱的江湖中人!
酒馆瞬间大乱。原本喝酒的工人们非但不惊,反而迅速分成两拨。一些身上带着正派气息、或与那壮汉相熟的,纷纷站到他身后,大声鼓噪:“刘老大,揍他!让这血煞阁的杂碎知道厉害!”
另一些气质阴狠、或明显与瘦子一伙的,则为瘦子呐喊助威:“钟哥,废了这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更有几个穿着青城派服饰的工人,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不时煽风点火:“打呀!光说不练假把式!谁赢了这顿酒钱归我出!”
姬孟嫄看得目瞪口呆。她见过宫廷侍卫演武,也见过民间把式,但如此粗野、直接、充满市井戾气的搏斗,以及围观者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狂热,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夫君……他们……他们为何如此?不过口角之争,何必动手?而且……他们似乎分属不同门派?怎会都在此做工,还如此针锋相对?”
你按住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低声道:“看仔细了。他们身上的衣服,沾着同样的油污铁锈,说明都在同一类地方卖力气。但他们动手的招式,骂架时的称谓,围观者的阵营……说明他们脑子里认同的,仍是过去的江湖身份。玄天宗自诩名门正派,血煞阁是邪道翘楚,青城派惯于骑墙看戏……江湖恩怨,门派之别,被他们带进了工厂,带进了这工人窝棚。身体已是工人,脑袋却还是江湖人。新旧身份撕扯,利益冲突加上旧怨,这便是火星。这,就是工业化将三教九流强行捏合在一起时,必然爆发的冲突之一。”
很快,闻讯赶来的新生居纠察人员冲进酒馆,这些人同样体格彪悍,动作利落,显然也练过武,且配合默契,迅速将打斗的两人强行分开,厉声呵斥,并声称要将二人报至工头甚至总管处处置。那刘姓壮汉和钟姓瘦子似乎对安保颇为忌惮,骂骂咧咧地住了手,各自被同伴拉回座位,犹自怒目而视。酒馆渐渐恢复嘈杂,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你们邻桌几个工人的低声抱怨,却让你刚刚微松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他们的谈话,涉及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词汇。
“他娘的!这个月的工钱,又他娘的少了二十个铜子!说是什么‘工具折损费’!老子用的铁钳子是铁打的,又不是泥捏的,这个月就拧断两根螺栓,能折损多少?”
“你这算好的!我那组的工头更黑,直接扣了三十文,说是‘住宿清洁费’!老子住的那破窝棚,下雨漏水,刮风透风,他清洁个屁!分明是变着法儿刮油水!”
“找钱总管说理去啊!他不是总掌柜吗?不是说最公道?”
“找钱大富?”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嗤笑一声,灌了口劣酒,满脸苦涩,“你进厂大半年了,见过钱总管几次面?人家那是管着汉阳十几家大厂矿、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出入马车护卫,是咱们这些苦哈哈能见到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愤懑与无奈,“我听在账房做事的远房表亲说,工钱额度是上面定的,但发到咱们手里多少,全经工头的手。那些工头,以前不是这个帮的香主,就是那个派的头目,现在穿上管事衣服,心还是黑的!上下其手,克扣工钱,巧立名目,吃拿卡要,甚至和外面那些赌档、暗门子勾着,设局坑咱们的血汗钱!钱总管?我看未必不知道,说不定……哼!”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酒杯重重顿在桌面的声音。
姬孟嫄听得俏脸涨红,胸脯起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你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愤怒:“夫君!他们怎敢如此!这是贪墨!是蛀虫!是在挖您的墙角,毁新政的根基!必须严惩!”
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毋躁。眼神却已冷了下来。钱大富是你亲手提拔,从安东府带出来的老人,最早是“金算盘们”的账房头子,因其心思缜密、忠诚可靠,更难得的是对数字和新式记账法有天赋,才被你委以重任,掌管汉阳乃至整个湖广地区新生居产业的财务总稽核。你相信他的人品和职业操守,上千万两的流水从他手里经过,他绝无可能参与这种底层工头的蝇营狗苟。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中间环节!是管理链条的断裂,是监督的缺失,是那些“转型”而来的旧江湖势力,利用新生管理体系的漏洞,在新的躯体上寄生吸血!
你站起身,端起那碗几乎未动的劣酒,脸上挂起一丝略带拘谨和讨好的笑容,走到邻桌那几位抱怨的工人面前。
“几位大哥,叨扰了。”你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小弟和浑家是打北边来的,听说汉阳厂子多,工钱厚,想来寻个活计。刚在那边听几位大哥说起工钱的事……心里有点打鼓。这汉阳的厂子,工钱……当真发不齐整?里头还有什么说法不成?小弟人生地不熟,怕踩了坑,还请几位大哥指点指点,这点酒钱不成敬意……”说着,你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放在他们油腻的桌面上。
那几人狐疑地打量着你和你身后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丽色的姬孟嫄。你这番说辞和作态,倒与许多来汉阳碰运气的外乡人相似。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人对视一眼,那个年长的工人叹了口气,将银子推回一半,哑着嗓子道:“小兄弟,看你们也是实在人,这钱收回去些,咱们不缺你这点酒钱。不过这话……哎,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十里八棚的工友,谁心里没本账?”
在酒精和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驱动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起了苦水。情况比你想象的更触目惊心:工头几乎全是原先各帮派的大小头目,靠着拉拢同乡、威逼利诱,掌控了招工、派活、计工、发薪的权力。他们层层盘剥,花样百出:基础工钱克扣一两成是常事;巧立名目收费,如“茶水费”、“通风费”、“安全帽磨损费”(尽管很多人根本没有安全帽);强迫工人去他们勾结的赌场消费,欠下高利贷;甚至与棚户区的“棚头”(地头蛇)勾结,抬高租金,售卖劣质食物……自从原来公允细心的凌华总管调走后,新生居派来的高层管理者,如钱大富等人,忙于应付产量、技术、原料、销售等“大事”,对基层管理近乎失控,报表上的数字光鲜亮丽,却对工头们构建的这套“地下秩序”和工人的真实困境知之甚少,或无力改变。
“简直无法无天!”听完这些,姬孟嫄再也按捺不住,若不是你及时按住她,她几乎要拍案而起,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这与那些鱼肉乡里、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有何分别!夫君,我们回去,立刻调兵,把这些蛀虫、这些败类,统统抓起来!严惩不贷!”
你握着她的手,能感到那轻微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极致的义愤。你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中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孟嫄,”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她逐渐冷静下来的力量,“抓几个工头,甚至杀一批,容易。但然后呢?”
“这不仅仅是几个工头品行不端的问题。这是旧时代的人身依附关系、江湖帮派习气,对新建立的、尚未稳固的工业管理体系的侵蚀和寄生。是高速扩张中,管理制度未能跟上,监督机制严重缺失,导致的系统性漏洞。钱大富或许清廉,但他和他的团队,擅长的是账目和商业运营,未必懂得如何管理数万乃至数十万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复杂、习惯用拳头和义气解决问题的产业工人。他们只能依赖原本的地头蛇、帮派头目来维持基层秩序,而这,就等于将鞭子交给了狼来看管羊群。”
你目光扫过这肮脏、嘈杂、充满戾气却又生机勃勃的酒馆,扫过那些疲惫而麻木,或借酒浇愁,或为一点小事拔拳相向的工人们。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解决不了根本。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行之有效的基层管理制度;需要打破工头对工人的绝对控制,建立更直接的申诉和监督渠道;需要将工人的利益,与工厂的发展真正绑定,而不仅仅是被压榨的对象;需要教化,需要时间,来让这些‘江湖人’,真正转变为认同规矩、依靠劳动获取报酬的‘产业工人’。”
“这,才是汉阳乃至所有新兴工业区,真正要面对的核心难题。比技术瓶颈,比市场开拓,更复杂,更棘手,也更重要。”
姬孟嫄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她再次看向这个混乱的酒馆,看向那些工人,目光已不再仅仅是愤怒与同情,而是多了一种冷静的审视与分析。她开始理解,你带她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看到“问题”,更是为了让她看清“问题”之下,那盘根错节、深植于时代变迁与社会结构中的“根源”。
钢铁的轰鸣依旧从远处传来,但在那象征力量与进步的巨响之下,这片棚户区发出的,才是这个古老帝国在剧烈转型期中,最真实、也最疼痛的脉动。而你和她,必须直面这脉动,并尝试为它找到一条通向健康而非溃烂的道路。
你听着姬孟嫄那压抑不住的愤怒话语,感受着她紧攥你衣角的小手传递来的力度与微颤,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弧度并非欢愉,而是某种深沉的、混杂着欣慰与冷冽的复杂情绪。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平日里总蕴着好奇与天真的杏眼,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未被世俗玷污的正义之火。你能清晰感知到她掌心的温热,以及那从身体深处透出的、因初次直面社会肌体深处如此赤裸的溃烂与不公而产生的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年轻灵魂被真相刺痛后,本能迸发的激荡与不甘。
这份不甘,是你希望点燃,也亟需引导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