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有些暗淡,云层低垂。下溪村,祠堂。
这座祠堂是全村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但也已显出破败倾颓之相。厚重的木门歪斜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梁柱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暗、干裂的木色,蛛网在角落和椽间结成了灰色的帷幔。神龛里的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模糊了字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潮湿泥土、以及香火彻底熄灭后余烬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气味。几缕昏黄、微弱的天光,费力地从破败的窗棂缝隙和屋顶漏雨的瓦缝中挤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翻滚的微尘颗粒,却丝毫驱不散那沉淀了太久的、绝望的晦暗。
祠堂内,气氛凝滞,如同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光线与阴影将空间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坐在上首临时摆放的、一张布满裂纹和污渍的旧木桌后的你们三人。姬孟嫄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青色细布衣裙,料子寻常,款式简洁,未施任何粉黛,长发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简单绾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但连日来的奔波、思考,尤其是肩负重任的觉悟,让她的眉宇间褪去了最后的娇柔,染上了一种混合着坚毅与紧张的英气,让她在这破败晦暗的祠堂中,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的卓尔不群。律休坐在她下手,依旧面无表情,如同石雕,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却透露出全神贯注的戒备。而你,则坐在最末位,几乎完全隐在神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另一边,是挨挨挤挤坐在下首几条残破长凳、甚至自带的小马扎、石块上的十几个村民代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长久未洗的衣衫的馊味。为首的是昨日见过的那位老村长,头发几乎全白,枯瘦得像一段老藤,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记录着无尽的苦难。其余人也大多是村中辈分较高、尚有些许影响力或仅仅是年纪够大的族老,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浑浊,里面充满了对陌生来客本能的戒备、对自身处境的麻木,以及一丝被强行召集而来、不知是福是祸的、深入骨髓的惶恐。他们沉默着,那沉默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力,像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蛛网,笼罩在祠堂上空。
姬孟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那份《方案纲要》的边缘微微濡湿。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绝望与不信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陈腐的味道,冲入胸腔,带来一阵微呛。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并试图注入足够的诚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站起身,对着下方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大部分表情的脸,微微躬身一礼。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午安。我姓姬,今日冒昧前来,是奉了上头的意思,”她谨慎地略去了可能引起更多猜疑的具体称谓,选择了更模糊、也更具分量的说法,“想和大家商量一件,关乎咱们下溪村未来出路、或许能改变大家眼下日子的大好事。”
她开始按照你昨日的提点,努力用最浅白、甚至有些笨拙地夹杂着刚学来的几句当地方言词汇,将“合作社”与宗族公田、互助合作联系起来解释,说明土地入股、集体经营、发工钱、有分红的好处。她讲得认真,甚至因为紧张和试图模仿乡音而有些磕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长久的、令人尴尬的、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定声的沉默。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更深的不解。那些文绉绉的词汇,即使是经过她努力“翻译”的词汇,对他们而言,也如同天书。什么“股份”,什么“集体经营”,什么“分工”,太过遥远,太过虚幻,远不如手里一个冷硬的窝头实在。
终于,那位一直沉默的老村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叹息,他颤巍巍地,用一双枯瘦如鸡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浑浊的、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费力地抬起,看向姬孟嫄,那里面没有信任,没有期待,只有历经无数失望、欺骗和苦难后沉淀下来的、深深的戒备与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
“这位女娘娘,”他嚅嗫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一个模糊的、带着距离感的尊称,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沙石在摩擦,“俺们都是土里刨食、睁眼瞎的粗人,活了这么大岁数,就知道老天爷给饭就吃,不给就饿着。您说的这些合作社、入股、分工太文气了,俺们听不明白,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同样麻木、同样困惑的脸,仿佛从他们那里汲取了最后一点勇气,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贵人”的敬畏:“俺们就想问一句最实在的。”老村长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锈蚀的味道,“俺们要是把地都归拢到您说的那个‘社’里,那地还是不是俺们的?以后俺们吃啥?喝啥?靠啥活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没了,俺们俺们还是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早已干涸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浪花,却搅动了底下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的淤泥。
“是啊!地可是命根子!命根子能交出去吗?” “你们说得天花乱坠,万一干赔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俺们找谁去?喝西北风吗?” “就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白给饭吃,还给工钱?肯定是骗咱们地的!以前不是没来过要买地的,价钱压得忒低!” “合作社?听着就跟那些放印子钱的‘合会’差不多,最后怕不是要逼得人卖儿卖女!”
质疑声、反对声、带着血泪教训的、绝望的揣测声,渐渐响起,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最终汇成一股嘈杂的、充满不信任甚至敌意的声浪。村民们长期困苦、被盘剥、被忽视所形成的顽固与恐惧,绝非几句空泛的、难以理解的许诺可以打消。那麻木之下,是对失去最后依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姬孟嫄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直接、混乱、原始且充满赤裸裸敌意的场面。那些浑浊眼睛里的怀疑,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她刚刚鼓起的勇气;那些粗糙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抵触,如同厚重的墙壁,阻挡着她试图传达的善意与希望。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措,口干舌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这片充斥着不信任的声浪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下意识地,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阴影中的你。
你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神游天外,对祠堂内骤然升腾的喧哗与敌意充耳不闻。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对人性与现实的透彻了然,以及一丝对她能否破局的、静静的等待。
在你无声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压力的“注视”下,姬孟嫄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立刻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疼痛,尖锐而真实,瞬间刺破了她心中那团慌乱与迷茫!
她想起了你的话——“抓住他们最核心的诉求!”
是啊,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描绘蓝图,他们看不见,也不敢信。他们只关心最实在的东西——活下去!老人和孩子怎么活?自己以后怎么活?
一股混杂着不甘、倔强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驱散了那瞬间的慌乱与苍白。她不再试图用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去说服,而是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震撼,去叩问!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嘈杂的祠堂中炸开!
姬孟嫄猛地一掌拍在面前那张布满裂缝、摇摇欲坠的旧木桌上!桌面剧烈地一跳,积年的灰尘“噗”地一声飞扬起来,在昏黄的光柱中疯狂舞动。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质疑和喧哗,祠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爆发出惊人气势的年轻女子。连角落里打盹的老鼠,似乎都被惊得窜回了洞中。
姬孟嫄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站直了身体,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怯懦或试图解释的温和,变得无比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凌厉的光芒,如同出鞘的短剑,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愕的、写满苦难的脸。她的声音清越,不再刻意模仿乡音,而是用最清晰、最有力的官话,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点,砸在骤然安静的祠堂里,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各位乡亲!”
“我!不跟你们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就问你们三句话!”
她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如剑,指向祠堂外那片荒芜的田野,指向那些蜷缩在破屋里的身影:“第一!你们想不想,让村里这些走不动、干不动、只能等死的老人家,从明天开始,就能一天两顿,吃上热乎乎、管饱的、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的白面馍、杂粮饭?!让他们临了临了,不用饿着肚子、看着孙儿眼巴巴的眼神,自己偷偷去啃树皮、吃观音土?!”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躲在大人身后、面黄肌瘦、眼神懵懂又带着惊惧的孩童:“第二!你们想不想,让村里这些满身泥、到处野、没人管、说不定哪天就掉塘里淹死的娃娃,有个地方管着、看着,有人教他们认几个字、数几个数,中午还能吃上一顿有油水、有肉的饱饭?!让他们能像个人似的长大,而不是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终停留在老村长那浑浊的、此刻充满了震撼的眼睛上:“第三!你们想不想,让你们家那些荒了、废了、长满野草、看着就心烦、哭都哭不出粮食的地,不用你们再操心费力、求爷爷告奶奶,就能重新种上东西!而且到了年底,除了雷打不动的工钱,还能实实在在地,根据地的多少、干活的好坏,分到白花花、响叮当的银钱?!让你们也能攒下几个钱,给老人扯块布,给娃娃买个糖人,给自家婆娘添根头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句话!三个问题!没有大道理,没有空许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人心最深处、最脆弱、也最原始的伤疤上——生存,温饱,对老人孩子的责任与愧疚,以及对改变这令人窒息的无望处境的、最后一丝卑微到不敢奢望的希冀。
像三记沉重无比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打在每一个村民早已麻木的心坎上!敲碎了那层厚重的、名为绝望的硬壳!
祠堂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真空的死寂。只有粗重而急促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村民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的麻木、怀疑、戒备,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震惊,以及在那震惊之下,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猛然被这几句赤裸裸的话语勾起的、灼热到发烫、几乎要将灵魂都烧穿的渴望!
活了!
老人有饭吃!不用等死!孩子有管教、有肉吃!能像个人!荒地能变钱!还有工钱和分红!能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可能吗?
真的可能吗?
天上会掉馅饼吗?
无数个疑问、恐惧、残存的警惕在他们浑浊的眼中翻滚、挣扎,但那赤裸裸的、关于最基础温饱与生存的希望,已经像久旱逢霖的野草种子,在他们荒芜皲裂的心田里,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破土、疯长!那光芒,微弱,却真实得刺眼!
看着村民们脸上那剧烈变幻的神色,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虽然仍带着惊疑不定却已无法忽视的微弱光芒,姬孟嫄知道,破冰的时刻,就在此刻!坚冰已裂,必须趁热打铁!
她强压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脏,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青色的、毫不起眼的锦囊。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轻轻剥开了那方凝固的火漆,取出了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薄薄的纸条。
她没有立刻去看纸条上的内容——事实上,在取出它的瞬间,她已凭借指尖的触感和其存在本身,获得了莫大的信心。她将纸条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普通的、却仿佛蕴含着神秘力量的物件,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充满渴望、疑惑、急切的脸,声音里注入了一种神秘而极具煽动性的、仿佛在揭示天机的力量:
“各位乡亲!刚才我说的,让老人有饭吃、孩子有人管、荒地能生钱,还不是全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祠堂里所有的空气,连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都吸入肺中,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皇后不,是派我来的那位‘贵人’,还给咱们下溪村,指了一条可以‘点石成金’的、天大的发财路子!”
她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你亲笔写下的、简洁却足以颠覆认知的几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用最响亮、最清晰、也最富感染力的声音,大声说道,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刚刚学来的、生硬的乡音尾调:
“贵人说了!咱们合作社,以后不光种桑养蚕,卖茧子能赚钱!”
她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几乎要跳出喉咙口的胃口,看着那一张张屏息凝神、眼睛瞪得滚圆的脸,才一字一句,如同掷下金石:
“就连那没人要的、看着恶心、满处乱爬的蚕蛾子,还有那桑树上结的、酸倒牙、鸟都不怎么爱吃的野桑椹——在贵人的神仙妙法手里,都能变成城里老爷太太们抢着要、肯花大价钱买的——‘金元宝’!”
“啥?!”
“蚕蛾子?那扑棱蛾子能卖钱?骗骗人的吧?” “桑葚?那玩意又酸又涩,吃多了拉肚子,能变金元宝?” “真的假的?神仙法门?点石成金?” “贵人贵人说的难道是真的?” 祠堂里“轰”的一声,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彻底炸开了锅!如果说刚才那三个关于生存的承诺是重锤,砸开了他们封闭如铁的心门,那么此刻这个“点石成金”的“秘法”,则像一道刺破厚重乌云、照亮无尽黑暗的炫目闪电,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对财富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与幻想!怀疑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可能性冲击得头晕目眩、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激动!
蚕蛾?
桑葚?
那些以往被嫌弃、被无视的废物,竟然能变成钱?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力边界,带来了某种近乎神迹般的震撼与希望!
在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交头接耳、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议论和越来越炽热的目光中,那位一直沉默、身躯佝偻的老村长,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他死死盯着姬孟嫄手中那张仿佛散发着无尽魔力与金光的纸条,又看看姬孟嫄那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泛红、却异常坚定而充满说服力的脸庞,再看看周围乡亲们那被前所未有的希望点燃、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的眼神
,!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似哭似笑的呜咽,“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姬孟嫄,朝着她手中那张纸条,重重地跪倒在地!干瘦的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菩萨!活菩萨啊!娘娘娘娘大恩大德!”他抬起头,早已干涸的眼眶里竟涌出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流淌,声音嘶哑却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在呐喊,“俺们干!俺们跟着您干!跟着娘娘干!俺们下溪村,老老少少,从今天起,都把命交给您了!都听您的!都听娘娘的!”
“对!听娘娘的!干!” “有饭吃!有活路!还有钱赚!傻子才不干!” “干了!这日子,有盼头了!有盼头了啊!” 哗啦啦——祠堂内,所有的村民,无论老少,全都跟着跪了下来。他们不再怀疑,不再恐惧,看着姬孟嫄,看着那张纸条,眼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近乎疯狂的感激,对那模糊却无比光明的未来的炽热期盼,以及一种近乎信徒对神只般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服从。那跪倒的一片,不仅仅是屈服于权威或利益,更是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是黑暗中被一道强光刺破后,本能地朝向光明的扑跌。
会议,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取得了圆满的、甚至堪称震撼的成功。它不仅仅是通过了一个方案,更是点燃了一片死水中最后一丝求生的火焰,重塑了一群人早已湮灭的希望。
站在祠堂门口,目送着那些千恩万谢、眼中重新燃起生气、彼此兴奋地议论着、搀扶着离去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的村民背影,姬孟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与情感冲击中被抽空,双腿微微发软,背后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然而,她的胸腔里,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洪流充满、激荡!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成就感、被如此多人真心信任托付的沉甸甸的幸福感、以及亲手拨开迷雾、为他人命运带来转机的澎湃激情!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几乎让她颤抖。
她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汹涌奔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猛地转过身,甚至顾不上仪态,顾不上律休还在身旁,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有形无形束缚、欢快轻盈的鹿,几步冲到你面前,在律休略带讶异却迅速垂目、悄然退开半步的目光中,一头扑进了你的怀里!
她紧紧地抱住你,将自己因激动而滚烫、泛红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你胸前坚实的衣料,仿佛那里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力量、平息战栗、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的港湾。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与宣泄后的虚脱。她用一种带着哽咽哭腔、却又充满了无尽喜悦与释然的声音,在你胸前反复地、喃喃地低语,热气透过衣料,熨帖着你的肌肤:
“夫君我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他们他们信了他们愿意干了!”
你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忘形的举动,但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推开,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任由她紧紧地抱着,感受着她激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剧烈而欢快的跳动,能感受到她发间传来的、混合了汗水与尘埃的、真实的气息,更能感受到她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而炽烈的喜悦与激动。片刻,你抬起手,并未拥抱,只是用掌心,轻轻地、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力量,拍了拍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嗯。”你低声应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错辨的赞许,“临场应变,直击要害,破局果断,不错。”
你顿了顿,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与轻微的颤抖,目光却越过了她微微汗湿的鬓发,投向祠堂外那片在暮色中更显荒芜的田野,和更远处姑溪城方向那已然亮起点点灯火、隐约可见的烟囱轮廓。你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平静,那其中映出的,并非一时一地的成败与温情,而是更为漫长、复杂、曲折,也必将更加艰辛的、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
“但,”你轻声补充,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石子,在她狂喜的、荡漾着涟漪的心湖最深处,漾开一圈不容忽视的、冰冷的理性涟漪,将那滚烫的温度稍稍降下。
“这,才仅仅是开始。”
祠堂外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暮春的微凉,吹动了姬孟嫄颊边散落的发丝,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她依然靠在你怀里,但抱着你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开始是的,这只是一个开始。说服,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土地丈量、股权登记、桑苗栽种、食堂筹建、工厂设立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而远方,姑溪城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星辰,也如同窥视的眼睛。
路,还很长。而她,已经踏出了最坚定,也是最无法回头的一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