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姑溪城时,日头已然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而疲惫的橘红。马车碾过官道,将下溪村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上林村充满生机的喧腾远远抛在身后,却又仿佛带着它们的烙印,沉沉地压在马车的车厢里。城门口依旧车马喧嚣,人流如织。但与清晨入城时那充满目标与力量的洪流不同,此刻出城的人潮,更像是一天劳作后泄了气的皮囊,带着汗味、尘土和深深的倦意。他们涌向道路两旁那些早早支起、冒着滚滚热气的食肆摊档,迫不及待地用几枚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铜板,换取一碗浓稠的菜粥、几块粗粝的饼子,或是一勺漂着几点油星的汤水。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摊主沙哑的吆喝声,混杂着食物廉价而浓烈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庞大、嘈杂、却又真实无比的市井求生图。
这喧嚣带着温度,甚至是滚烫的温度,充满了最原始的、对饱腹的渴望。它蓬勃,野蛮,与下溪村那片被绝望冰封的荒芜,与祠堂里老人们那双双浑浊空洞、仿佛已熄灭一切生机的眼睛,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悸的对比。然而,这喧嚣又与上林村那片白色暖棚下,人们脸上那份带着希望的、有目的的忙碌,那种对未来有所预期的踏实感,截然不同。这里的喧嚣,是日复一日被生存驱赶的、近乎本能的挣扎,热闹底下,是更深的、看不见的疲惫与茫然。
三种景象,如同三幅色调迥异的画卷,在姬孟嫄脑海中反复交叠、撕扯、碰撞。那乡间的走访,尤其是下溪村的见闻,像一把冰冷而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认知中某个一直被锦绣帘幕遮掩的锁孔。帘幕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田园牧歌的凋零,而是更残酷、更真实的,繁荣背面触目惊心的阴影,是发展浪潮下被无声抛却的代价。理念的种子被这强烈的现实冲击悍然播下,在她心中那片被经史子集和宫廷规范精心修剪过的园地里,开始生根、发芽,带来的并非豁然开朗的愉悦,而是混合着震惊、悲悯、茫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窒息感。
她看见了,清晰地看见了那巨大的裂痕与痛楚,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她能做什么?
那些奏章上华丽的辞藻、朝堂上宏大的辩论,在这赤裸裸的生存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们并未向城中繁华处投宿,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位于工业区边缘、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砖院落前。没有高大门楼,没有石狮镇守,只有两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门上甚至连块显眼的匾额都没有,只在不显眼处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新生居姑溪总办”几个字。这里是新生居在姑溪城的核心据点,也是整个江南产业网络的中枢神经所在。
院落内部,与外观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曲径通幽,所有的空间都被极度高效地利用起来。一排排格局统一的青砖瓦房整齐排列,充作账房、文书室、物料库、匠作研讨间以及核心人员的居所。地面是结实的夯土,洒扫得干干净净。往来的人皆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彼此交谈也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类似于精密器械运转般的气息。
最大的那间屋子被辟为会议室,也是整个院落的心脏。你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先去用一口茶水,你便带着心神仍处于剧烈震荡中的姬孟嫄,径直走向那里。负责人律休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棉布直裰,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见到你们,他立刻快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只有全神贯注的待命状态。
“社长,英妃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却像拉满的弓弦,蕴着力量。
你略一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会议室。姬孟嫄跟在你身后,踏入房间的刹那,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氛围攫住了。
房间宽敞,却因堆满物件而显得充实。墙壁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幅姑溪及周边区域详图。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城池、乡村、山川、河流、道路,无不完备。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圆圈代表各类工坊,大小不一,旁注着“缫丝甲等”、“织造乙等”、“机修附属”等小字;黑色三角是原料产地,如“生丝”、“煤炭”、“木料”;蓝色线条是水陆运输路线,标注着里程与预估时日;还有代表人口密度的深浅色块,以及用细小字体写就的备注,诸如“熟练织工集中区”、“流民暂居点”、“河道淤塞段”等等。这不仅仅是一幅地理图,更像是一幅正在运作的庞大有机体的透视图,每一处标记都是一个跳动的节点,每一条线条都是流淌的血液。
长条会议桌由厚实的原木打造,上面摊开着各式账册、图纸、生产报表。账册的边角被磨得发毛,图纸上满是批注与修改的痕迹,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的淡香、新纸的微腥,以及一种经年累月伏案工作沉淀下来的、类似旧书和汗水混合的、略带滞重感的气味。这一切,组合成一种强烈的、务实的、专注于解决具体问题的场域,与姬孟嫄所熟悉的、充满熏香、绮罗、隐晦机锋的宫廷氛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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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到长桌主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平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姬孟嫄有些飘忽的心神,牢牢钉在了当下。你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地图,最终精准地落在那两个相距不远、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墨点上——代表“下溪村”和“上林村”的微小标记。
“坐。”你言简意赅,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三人落座。你居主位,姬孟嫄坐在你左手边,律休坐在你右手边稍远的位置,姿态恭敬而紧绷。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充满信息的地图上,微微晃动,仿佛他们也成了这庞大图景中几个沉默的、正在运作的符号。
“律休,”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打磨,“今天,我和英妃殿下,去看了城外的下溪村,和上林村。”
你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无形的线条连接着地图上那两个小小的墨点。“一个,衰败不堪,几成鬼域。祠堂里的老人,眼神像干涸的河床。一个,兴旺发达,恍若桃源。暖棚里的菜苗,绿得像能滴出油来。”你的描述极其简洁,却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对比度,瞬间将白日所见的那种冲击力,再次带到这间充满理性计算气息的房间里。
你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姬孟嫄,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手术刀般的审视与一种沉静的期许。
“孟嫄,你先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下溪村的问题,根源在哪里?如果,此刻你是姑溪的守牧,是此地的父母官,你打算怎么入手解决?”
问题如一支冰冷的、淬过火的箭,猝然离弦,不带任何缓冲,直指问题的核心。这不是闲谈,不是征求意见,这是对她观察、思考、归纳以及决策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考校。无关风月,不涉私情,只关治政,只关你对她真实能力的掂量。
姬孟嫄显然没有料到你这般直接,猝不及防之下,心猛地一跳,脸颊因骤然聚集的血气而微微泛红。但连日来的冲击与胸中激荡的思绪,早已让她无法再保持那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旧木和淡淡墨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必须回答,而且必须给出经过思考的回答。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抬起眼眸,迎上你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宫廷诗书、婉转心事的眸子里,此刻被一种初生的、试图穿透迷雾的认真所取代。
“回禀殿下。”她的声音起初微涩,但迅速稳定下来,带着清晰的思考痕迹,“臣妾浅见。下溪村衰败之根源,首在青壮流失,筋骨已断。田地抛荒,老弱无依,此乃表面之症。观其状,如病入膏肓之人,单纯赈济钱粮,不过是扬汤止沸,或可暂缓一口气,难解根本之疾。”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尝试将所见所感与你平日偶尔提及的某些概念联系起来。“或许或许可参酌上林村些许思路,设法鼓励、引导那些在城中工厂挣了钱、见了世面的年轻人,携资、携技还乡。以工补农,或可或可带动乡里,寻一条活路?”
她说到此处,话语渐缓,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自己也觉出这想法流于表面,过于理想,甚至带着一丝一厢情愿的苍白。那些在轰鸣的机器旁找到位置、习惯了领取固定工钱、见识了城市哪怕底层也更多样生活的年轻人,有多少还愿意回到那片被绝望笼罩、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的土地?即便回去,面对贫瘠的土地、凋敝的村庄、沉重的宗族与家庭负担,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和粗浅的技艺,又能做什么?带领乡亲们继续在低效的田地里挣扎吗?她看到了问题的轮廓,甚至触摸到了“人力流失”这个关键,却尚未找到那把能真正撬动困局的、切实可行的钥匙。无力感再次隐隐袭来。
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立刻给予评价,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你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律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发言。
律休会意,立刻起身。他的汇报风格与姬孟嫄截然不同,更直接,更冰冷,完全建立在事实与数字之上:“禀社长,殿下。属下亦曾遣人详查下溪村及周边类似村落。其困境,从经营角度看,更为具体,也更为棘手。”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该村现存土地,经粗略估算,约七百余亩,其中近半为下等瘠薄之地,余下也多为中下等,故无地主觊觎。多年以来,灌溉水利年久失修,沟渠淤塞,耕作艰难,多赖天时。种植稻麦豆麻等寻常作物,亩产极低,扣除粮种、赋税,所剩无几,甚或倒贴。剩余人口三百四十余口,多为老弱妇孺,全劳力不足二百人,且多不谙新法耕种,更遑论其他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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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份亏损严重的账目。
“若新生居直接投钱投物,进行赈济或简单帮扶,风险极高。其一,所耗不赀,且如泥牛入海,难见回报。其二,周期漫长,即便改善土地,引进良种,见效也需以年计。其三,村民积贫积弱,疑虑深重,非轻易可动,管理成本极高。故而,单纯从商业盈亏考量,并非良选。”
姬孟嫄看到了问题的表象与伦理困境,带着理想主义的微光;律休看到了问题的商业逻辑与现实桎梏,冰冷而务实。都有道理,都触及了部分真实,却都未能穿透那层厚重的、结构性的坚冰,也未能提出一个足以破局的、系统性的方案。
你听完,缓缓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仿佛某种思考的节奏,也像在为一个更宏大计划的登场,敲响前奏。
“你们说的,都对。”你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压住所有杂音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全部心神,“但,都只看到了问题的片段,未能触及核心,也未曾构想出解决问题的完整链条。”
你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你的背影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挺拔而渊渟岳峙,仿佛能承载千钧之重。
“下溪村的问题,不是一个村子的偶然衰败,而是工业化浪潮席卷之下,传统农耕社会其肌理深处必然要经历的阵痛与撕裂之一。工坊吸纳了青壮劳力,抽走了乡村的血液;城市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和不同的生活可能,改变了人心的流向。这是大势,非一地一隅之过。”
你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下溪村”那个代表凋敝的墨点上,仿佛按在了一个时代的痛点。
“我们看待它,解决它,不能只用‘慈善’的怜悯,那治标不治本,也难以为继;也不能只用‘商业’的算计,那会因无利可图而放弃,或因急功近利而扭曲。那都太狭隘了。”
你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因你话语而神情愈发专注的姬孟嫄与律休。
“我们要用‘社会改造’的思维,用‘系统工程’的方法,去介入,去重塑。不仅要救一时之困,更要为其彻底重塑生机,找到它在这个新时代里的新位置,将其纳入姑溪乃至更广大区域新的发展轨道之中。让它从一个被遗弃的、绝望的累赘,变成一个能自我造血、甚至能贡献力量的有机环节。”
你拿起桌上一支用于在地图上做标记的、顶端嵌着细小朱砂的细杆,点在“下溪村”那个墨点上,然后以它为圆心,手腕稳定地缓缓划出一个圈,将周边几个同样用黯淡颜色标注、代表赤贫的村落也一并囊括进来。朱砂的红色痕迹在地图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个即将被注入活力的核心区域。
“第一步,打破千年以来的小农经济藩篱,成立‘下溪农业合作社’。”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沉稳地敲入现实的木板,不容置疑。“律休,以新生居名义出面,但不是慈善施舍,而是以‘投资’与‘技术支持’的姿态介入。我们需要出启动资金,出改良土壤、兴修小型水利的技术,出懂得新式管理和基础农桑知识的管理骨干。目标,是将这些村庄所有零散、贫瘠、抛荒或低效利用的土地,全部整合起来,化零为整。村民以土地和劳动力入股,不分肥瘠,不计零整,按实际亩数和人数折算成‘股份’,发给统一的股证,作为凭证。从此,土地不再是一家一户孤立无援、传承不易的私产,而是‘合作社’这个集体法人名下,全体成员共同拥有、共同经营、共享收益的资产。”
“土地集中之后,统一规划,不再种植那些低效的、看天吃饭的传统粮食作物。”你的细杆在地图上那片被你圈出的区域点了点,仿佛在指点江山,“我勘察过那一带的土质,偏酸性,灌溉不便,但地势相对平缓,光照尚可。恰好不适合种稻麦,却颇为适合耐瘠薄、对水分要求不那么苛刻的桑树生长。而姑溪,”你的细杆移向地图上代表城市工业区的那片密集红圈,“我们的缫丝厂、织造厂正在急剧扩张,产量逐年攀升,对蚕茧的需求将是海量,且会持续增长。这就是现成的、确定无疑的、近在咫尺的巨大市场!所以,合作社成立后的首要生产任务,就是统一规划,改粮为桑,规模化、标准化种植桑树,并配套建设集体蚕房,发展养蚕业。产品,直接对口我们自己的工坊,销路无忧。”
你的目光投向听得有些发怔、呼吸微微急促的姬孟嫄,继续描绘那幅全新的图景:“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生产关系——‘合作社加农业工人’。村民,不再是个体经营、自负盈亏、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土地牢牢束缚也随时可能被土地抛弃的传统小农,而是转变为合作社雇佣的、有组织的、掌握一定专门技能的‘农业工人’。他们根据合作社的统一安排,按时上工,按劳取酬,根据不同的工种、技艺水平,领取固定的、可以预期的月钱。同时,到了年底,合作社若经营有方,产生盈利,在扣除必要的再生产投入和公益金后,再按各家入股的土地份额和一年来的劳动贡献进行二次分红。如此一来,他们的收入结构就发生了根本变化:既有作为‘工人’的、稳定的工钱收入,保障基本生活;又能作为‘股东’,享受生产资料集约化、专业化经营带来的增值收益。生计,立刻就有了双重保障,抗风险能力大大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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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孟嫄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开始模糊地抓住了一些关键。这不正是她苦思而不得的、既能解决土地产出低效,又能将流失的人力重新吸附回来的办法吗?土地集中,专业经营,对接市场,农民变工人一幅前所未见的乡村图景在她脑中渐渐成型。
你没有停顿,细杆再次移动,指向地图上代表村庄房舍的微小标记:“第二步,解决后顾之忧,建立初步的、合作社内部的社会保障与公共服务体系。合作社从成立之初,就必须在章程中明确,每年提取一定比例的利润,设立‘公益金’。这笔钱的首要用途,就是在村里开办‘公共食堂’和‘幼童抚育所’。”
“公共食堂,”你解释道,“以成本价运营,甚至初期可以部分补贴,确保为村里所有丧失劳动力的老人,以及确实无力自炊的极端困难户,提供一日两餐、至少一餐的热食。目的,是让他们老有所养,最基本的口粮问题彻底解决,从生存线上拉回来。幼童抚育所,集中照看学龄前孩童,聘请本村细心、可靠的妇人担任保育员,不仅保障孩子的安全,还能利用资源,进行最简单的识字、数数启蒙,播下知识的种子。此举,”你看向姬孟嫄,目光深邃,直指核心,“能将村里那些原本被年迈父母和年幼孩童牢牢束缚在家庭琐事、耗尽心力的妇女劳动力,最大限度地解放出来。她们,手脚灵便,耐心细致,将是合作社桑园田间管理、蚕房养殖劳作中最稳定、也最宝贵的劳动力资源!如此一来,人口结构上的巨大劣势——老弱妇孺多,反而可以转化为我们独特的劳动力优势!这是变废为宝,是破解困局的关键一招。”
律休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快速地划动着,嘴唇微动,显然在急速心算着这其中的启动资金、年度成本、管理架构、潜在风险与长期收益。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如同最精明的商人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潜力巨大的商业模式,但这模式背后,又分明闪烁着超越单纯利益计算的人性光辉与社会理想。这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激动与震撼的战栗。
“第三步,”你的细杆这次坚定地指向了姑溪城地图上那些代表缫丝厂、织造厂的红色符号,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产业转移,就地吸纳,形成闭环。律休,我们要将目前集中在城区缫丝厂内的那些对生产环境要求不高、技术含量相对较低、但能吸纳大量人力的辅助性、初加工工序,比如选茧、剥茧、次茧处理、蚕茧的初步晾晒与整理,乃至未来可能的、简单丝绸制品的后期整理与包装等,有计划地、逐步剥离出来。在‘下溪模式的各个农业合作社’的范围内,利用村中闲置房舍或新建简易工棚,设立‘手工工场’或‘加工点’。”
“让那些因为家庭拖累、观念束缚或其他原因,不愿或不能离家太远进入城区工厂的村民,尤其是我们刚刚从家庭琐事中解放出来的妇女,以及部分尚有劳作能力的老人,能够‘就近就业’,在家门口、在村内,就获得一份稳定的工钱收入。这不仅能进一步增加村民收入来源,稳定人心,更能将合作社与我们的核心工厂更紧密地、血肉相连地捆绑在一起,形成从原料生产(种桑养蚕)到初级加工(选茧等),再到核心制造(缫丝织绸)的产业链初步闭环。不仅能降低整体原料运输、管理成本,提高原料质量可控性,还能增强整个产业体系的抗风险能力和协同效益。”
你的话语,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从最根本的土地制度变革、生产模式创新,到社会保障体系的初步构建、劳动力资源的解放与重塑,再到最后的产业衔接、利益深度捆绑如同一张精密而庞大的、闪烁着理性与远见光芒的网络,将一个看似无解、被绝望笼罩的衰败村落,缓缓编织、纳入一个全新的、充满生机与可能性的未来图景之中。这已不是简单的“解决问题”或“慈善救济”,而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触及根基的社会结构实验,是在一片被时代车轮扬起的尘土掩埋的废墟上,用全新的理念与方法,描画、建造一座新城。
姬孟嫄和律休彻底被震撼了,他们怔怔地看着你,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你用朱砂圈出的、原本代表着绝望与遗忘的黯淡小点,仿佛看到了它如何在你冷静而有力的叙述中,被一点点注入血液、骨骼与灵魂,重新变得鲜活、有力,甚至隐隐散发出光芒。这不仅是智慧,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是对他们固有认知的彻底颠覆与重建。
你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着震撼、激动、恍然,以及对未来隐隐兴奋的复杂神情,知道火候已到。你走回桌边,并未坐下,只是用手指关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晰的两声叩响。如同最终定音的锤。
“律休,”你看向他,目光沉稳如磐石,蕴含着绝对的信任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作为这个‘姑溪城乡一体化发展(试点)方案’的总负责人,全权统筹。资金、技术、人员、物料,由你统一调度,新生居在江南的一切资源,你可根据需要调用。对外,以新生居商业拓展、建立稳定原料供应基地的名义进行,措辞要圆融,避免过早引起地方官府、传统乡绅或某些潜在竞争对手的过度关注和干扰。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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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清晰地烙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我只要看到一个结果——‘下溪村’及周边首批规划整合的土地上,桑苗,必须全部按照标准栽种下去,成活率,需达到八成以上。可能做到?”
律休的脸瞬间因激动和责任而涨红,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猛地并拢双腿,挺直原本就笔直的腰板,用一个近乎军礼的、充满力量感的姿势,直视着你,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低吼:“是!社长!律休以性命担保,必不辱命!三月之内,桑苗成行,蚕房立起,食堂开火!”
你满意地微微颔首,对他,你从未怀疑过其执行力。然后,你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姬孟嫄。
你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但那柔和之下,是更深沉的期许、审视与毫无保留的托付。“孟嫄,”你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敲进她的心里,“你,则作为这个项目的‘首席监察官’,兼‘项目协调人’。未来一段时间,你和我留在姑溪,不必继续游历。”
她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随即,这讶异便被更强烈的、几乎要灼烧起来的光芒取代。留在姑溪?这意味着
“你的任务,”你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在交付一件国之重器,“就是深入到这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毛细血管中去。从最初的土地丈量、股权登记、章程拟定,到桑苗采购、栽种养护、技术指导;从公共食堂的选址、建造、章程制定、日常运营监督,到手工工场的筹建、人员招募培训、生产管理你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头脑去思考,用你的心去感受。看律休他们如何将纸面上的方案,化作田垄间的秧苗、蚕房里的银丝、村民碗中的饭食;听村民有何最真实、最细微的反应、诉求、抱怨甚至谣言;思考其中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利益纠葛、执行偏差,并提出你的见解与改进建议。律休会全力配合你,所有相关文书、账目、会议决策记录,你皆有权随时查阅、质询。”
你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锁定目标的鹰隼,紧紧抓住她眼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而我,就作为你的‘执行顾问’。你遇到任何无法裁决的难题,或是发现了方案中未曾虑及的疏漏,随时可以问我。但我要你,在这个实实在在的、充满了泥土气息与人情冷暖的项目推进过程中,褪去旁观者、记录者的身份,真正学会如何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协调矛盾、推动执行——学会,如何去‘治理’一个地方,哪怕它最初,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村庄。”
“因为,”你的声音稍稍放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帷幕的悠远与沉重,“未来,像姑溪这样因工业勃兴而繁华、也因这勃兴而撕裂、面临诸多前所未有新问题的地方,在整个大周,还会出现很多,很多。内廷女官司,需要的从来不是只会鹦鹉学舌、传达命令、修饰文辞的精致花瓶,而是能够真正沉下去、深入基层、体察最真实下情、监督并指导政令不折不扣贯彻执行的‘实干家’。你,明白吗?”
姬孟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冲撞,想要喷薄而出。眼眶瞬间通红,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眼前你的面容,也模糊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泛白,没有让那蓄积的、混合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泪水滚落。取而代之的,是眼中前所未有、灼灼如烈焰般燃烧起来的明亮与坚定!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宫廷外派,不是闲棋冷子,这是你对她最大、最深沉的信任与托付!是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一方百姓生计福祉、甚至可能关乎某种未来道路探索的责任,毫无保留地、郑重地放在了她的肩头!这更是她告别过去那个局限于宫墙之内、困囿于诗书礼仪的旧我,去触碰真实大地、重塑自我价值、实现内心某种朦胧渴望的最重要阶梯!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裙裾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坚硬的木头与青砖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突兀的巨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但她浑然未觉,只是对着你,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这个躬,鞠得极其郑重,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桌面。起身时,她的脸颊因激动而绯红,鼻尖微微见汗,声音因极力压抑着那汹涌澎湃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仿佛宣誓般的、斩钉截铁的郑重与力量:
“学生,姬孟嫄,谨遵殿下教诲!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殿下”二字,她叫得极轻,却重逾千斤,在空气中漾开细微的涟漪。这不再仅仅是妃嫔对皇后的尊称,而是弟子对传道、授业、解惑者的敬称,是心灵与道路的认同与皈依。
方案既已拟定,方向已然指明,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也最考验人的执行环节,尤其是最初的破冰。你知道,理念的灌输与蓝图的描绘,终究是悬浮于纸面的美好构想。真正的治政之才,需在错综复杂的人情、盘根错节的利益、以及坚硬粗糙的现实泥泞中跋涉而出,将构想一寸寸变为现实。你决定,将这第一场硬仗,完全交给姬孟嫄去主导。这既是她最好的、最真实的实践课堂,也是她“毕业”前最关键的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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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嫄,”翌日清晨,在启程前往下溪村之前,你将姬孟嫄唤至书房。你从怀中取出一份墨迹犹新、折叠整齐的文书,正是昨夜你口述、由律休笔录整理、你最后审阅定稿的《姑溪下溪片区农业合作社试点方案纲要》,递到她的手上。纸张微温,仿佛还带着你执笔批注时的力度与思考的余温。
“今日,你以‘首席监察官’的身份,去下溪村,召集现任村长、族老及村中尚有影响力的老者,召开第一次‘农业合作社筹备通气会’。”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我与律休,会作为‘顾问’,列席旁听。”
你看到她瞬间因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而微微绷紧的俏脸,和那双下意识握紧文书、指节有些发白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清晰的鼓励,也带着不容退缩的考验。
“但,记住,我们不会说话。整场会议,从开场、宣讲、答疑、应对反对,到最终引导共识、形成决议,皆由你,来主导。”
她呼吸一窒,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斗志。她紧紧攥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纲要,用力点了点头。
你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如同传授锦囊妙计的师长,语速平缓而清晰:“别紧张。记住第一点,‘合作社’并非凭空而来、难以理解的天外之物。对他们这些世代聚族而居的村民而言,宗族的公田、族产、墓园、共同祭祖、协力修桥筑路,便是最原始、最朴素的‘集体所有制’与‘互助合作’雏形。你只需将他们熟悉的这些概念,与我们要推行的、更高级、更规范的‘合作社’联系起来,用他们能听懂的多音土话,把‘土地入股是合伙做大事’、‘集体经营力量大’、‘按劳取酬多干多得’、‘年终分红家家有份’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明白,便成功了一半。切忌使用他们听不懂的官话、术语。”
你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犹疑与不安,直抵心灵深处:“更重要的,是第二点,抓住他们最核心、最迫切的诉求。下溪村,穷得连稍微富裕点的地主都早已搬离,留下的皆是赤贫中的赤贫。对他们而言,最关心的不是遥远的金山银山,不是能挣多少钱、发多大财,而是最基础、最现实的‘生存’——让家里走不动的老人、饿得直哭的孩子活下去,让门口那片荒了的地重新长出能换点口粮的东西。你只要告诉他们,加入合作社,能立刻让村里的老人每天有口热乎的、不用自己折腾的饱饭吃,能让娃娃们有个地方待、中午还能见点荤腥,能让那些荒了废了、看着就心烦的田地重新种上值钱的东西,每年除了稳稳到手的工钱,年底还能根据土地和干活多少,再分一笔红利,让他们的日子立刻、马上就能看到起色,他们就没有理由拒绝。利益,尤其是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缓解痛苦的现实利益,是最直接、也最有力的语言。空洞的大道理,比不上一个实实在在的窝头。”
最后,你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见方、用火漆严密封缄的青色锦囊,布料普通,毫无纹饰。你轻轻将它塞进她因紧握文书而有些汗湿、微微发凉的手心。
“这个,是给你的‘秘密武器’。”你眨了眨眼,难得地带了一丝近乎顽童的、与她分享秘密般的狡黠光芒,冲淡了此刻过于严肃的气氛,“如果,遇到你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会议陷入僵局、眼看就要不欢而散的时刻,再打开它。记住,是真正的僵局之时,之前,不要看。”
姬孟嫄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小的、似乎还带着你体温的锦囊,仿佛握住了一枚能定乾坤的兵符,又像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信任与考验的承诺。锦囊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山岳。她再次重重点头,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亮如水的决心取代。她知道,前方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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