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村民们眼中迸发出的狂热希望、律休和干事们脸上难以抑制的激动、族老们颤抖的双手和浑浊泪光…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浓烈的美酒,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次品尝到权力与成就滋味的人沉醉其中,飘飘欲仙。
姬孟嫄也不例外。
当最后一个村民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破败却仿佛被注入新生的祠堂院落;当夕阳的余晖将祠堂斑驳的外墙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也将她因激动而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映照得愈发娇艳时,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澎湃的喜悦与成就感。那是一种混合了初次独立完成艰巨任务的骄傲、得到民众真心拥戴的感动、以及向你证明了自己能力的迫切渴望的复杂情绪。
她像一只终于成功捕到第一只猎物的幼豹,又像一只考了满分亟待夸奖的雪白小猫,乳燕投林般扑进你的怀里。柔软而充满弹性的娇躯紧紧贴着你,双臂环住你的脖颈,带着田间劳作后微微汗意的清甜气息瞬间将你包围。她仰起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绝美小脸,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你,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亟待被认可的星光,嫣红的唇瓣微微翘起,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快夸我!快奖励我!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隔着衣衫你都能感受到那份雀跃。她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你的下颌,那是她极度开心时才会流露的小动作,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这一刻,她不是大周尊贵的三公主,不是初露头角的“英妃”,她只是一个完成了你交付的、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迫不及待想从最重要的人那里获得肯定与赞美的少女。
你的心中,确实涌动着为她感到的、由衷的欣慰,甚至是一丝骄傲。她独自站在台上,面对数百名性格各异、诉求不同的村民,用尚且稚嫩却足够真诚的言语,一点点化解疑虑,凝聚共识,最终点燃了希望之火。这份成长的速度与质量,远超你最初的预期。她不仅有天资,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愿意弯下腰去触摸泥土的真诚。这让你看到了将她培养成真正助力的巨大可能。
然而,胸腔中那抹温情与赞许只是短暂停留。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理智,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瞬间压过了所有感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看似热烈成功的村民大会,充其量只是一次还算不错的思想动员。它解决了“想不想干”的问题,但更关键、更艰难、也更容易出问题的“怎么干”、“如何持续干好”,还是一片空白。欢呼与眼泪,承诺与热血,在严酷的现实、复杂的利益和漫长的时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万里长征,这连第一步都还算不上稳健。
庆祝?还远不是时候。
于是,在姬孟嫄期待的目光中,在周遭众人尚未平息的兴奋余韵里,你脸上那温和的赞许笑意微微收敛,化为一贯的沉静。你抬起手,并未如她所愿去抚摸她的秀发或给予更亲昵的奖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环在你颈后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汗湿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从你怀里推开了些许。
怀中的温香软玉骤然离开,拥抱带来的安全感与满足感被截断。姬孟嫄明显愣了一下,亮若星辰的眸子眨了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润(那是她刚才情动时渗出的泪花)。她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转化为一丝清晰的委屈与不解,嫣红的唇微微嘟起,仿佛在问: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夸我?
你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她,那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略显娇憨的困惑模样。然后,你伸出手,食指微曲,带着薄茧的指节,以一种亲昵而不失力度的方式,轻轻刮过她精致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宠溺,但内里却透出一种让她瞬间清醒的、不容置疑的冷静,“高兴什么?”
你并未等待她的回答,目光已然越过了她的肩头,投向了祠堂之外。那里,兴奋的村民们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聚集着,热烈地讨论着未来的好光景,声音在暮色中传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憧憬。更远处,是被暮色笼罩的大片荒芜土地,贫瘠、板结、毫无生机,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着,仿佛在嘲笑着短暂的激情。
“真正的考验,”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敲击玉磬,穿透暮色,也穿透了姬孟嫄心头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浮躁,“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不啻于一盆恰到好处的、温度适宜的冷水,并非劈头盖脸的打击,而是精准地浇熄了她心中那簇因初次成功而悄然窜起的、名为“骄傲”与“自得”的火苗。一股清凉的、带着沉重现实感的激流,瞬间从头顶灌入,让她因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骤然降温。
她脸上那丝委屈与不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凛然。她顺着你的目光看向祠堂外,看着那些沉浸在短暂欢欣中、尚未意识到前路如何艰难的村民,看着那片亟待拯救却又危机四伏的荒土。刚刚在台上演讲时那种挥斥方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礁石。组织起来只是前提,如何让这个组织有效运转?土地如何整合?劳力如何调配?利益如何分配?技术从何而来?销路如何保障?…无数具体而微、却又关乎成败的问题,如同隐藏在暮色中的荆棘,骤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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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残留的浮躁与热气尽数排空。然后,她转回头,重新看向你。那双漂亮眼眸中的星光未曾黯淡,却悄然改变了成分——少了几分单纯的邀功与喜悦,多了几分沉静、专注与反思。她挺直了因为扑入你怀中而微微放松的脊背,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肃穆。
“是!老师!”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称呼在不知不觉中,已然从带着亲昵依赖的“夫君”,切换成了代表授业与传承的“老师”。这一字之差的转变,清晰地表明,在她心中,此刻的你,首先是引领她直面复杂现实、传授她治国安邦之道(哪怕只是最微观的乡村治理)的导师,其次才是与她分享生命与情感的伴侣。她自动进入了“学生”与“执行者”的状态,等待着你的下一个指令,准备迎接你口中那“刚刚开始”的真正考验。
你看着迅速完成心态调整的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孺子可教,且心性坚韧,这比你预想的还要好。你没有再多说任何鼓舞或解释的话语,在真正的变革面前,语言总是苍白的。行动,永远是最好的教学,也是最有力的宣言。
你不再停留,握住她刚刚放开的手——这一次,不再是恋人间的缠绵,而是师长引领弟子、统帅带领先锋的坚定。你牵着她,转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重新走回那间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新鲜希望气息的破败祠堂。
祠堂内,律休还带着几个心腹干事,围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兴奋地低声讨论着,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看到你去而复返,律休连忙迎上,脸上笑容还未完全展开:“殿下,今日…”
“律休!”你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大概率是庆祝性质的言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别傻乐了!”
律休脸上的笑容一僵,瞬间意识到气氛的变化,连忙收敛神色,垂手肃立:“社长?”
“立刻!”你的目光扫过他,也扫过那几名同样收敛了笑意的干事,“把你带来的、懂律法、通庶务、能算账的人,全都叫过来!一个不许少!”
“是!”律休不敢怠慢,虽不明所以,但长久以来对你的绝对信从让他立刻执行。他迅速转身,对几名干事低声吩咐几句,几人快步走出祠堂,不一会儿,便领着七八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穿着新生居统一制式棉袍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这些人年纪多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面色沉静,眼神精明,身上带着常年处理文书、核对账目特有的细致气质。
小小的祠堂正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残破的神像在阴影中沉默俯视,空气中飘荡的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最后天光中飞舞。所有人都看着你,等待着你的指示。
你指着祠堂中央那张满是虫蛀痕迹、却暂时承载了改变一个村庄命运的八仙桌,声音清晰地在略显昏暗的祠堂内回荡:
“咱们,现在,就在这里,成立——‘下溪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筹备办公室’!”
“今天,咱们的任务,不是庆祝,不是休息!”你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姬孟嫄脸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就是在这张破桌子上,把咱们合作社的‘章程’,给搞出来!今夜不完成草案,谁也不许离开这祠堂半步!”
你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律休和几名核心干事瞬间明白了你的意图,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眼中刚刚的轻松喜悦被一种临战般的专注所取代。而那几名被匆匆唤来的文书、账房,虽然有些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工作,但在律休严厉的目光示意下,也迅速找位置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笔墨纸砚,摆开算盘,做好了彻夜奋战的准备。
村长和几位被你们强行留下的、在村里还算有些威望、脑子也相对灵光的族老,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听不懂什么“章程”、“草案”,但“不许离开”和空气中骤然紧绷的气氛,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接下来要讨论的事情,恐怕比刚才台上那些激动人心的话语,要复杂、艰难得多。
“孟嫄,”你转向姬孟嫄,指了指八仙桌唯一一张看起来稍稳当些的、也是正对祠堂大门的旧椅子,“你坐那里。”
那是主位。是主持者、决策者的位置。
姬孟嫄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让她在村民面前演讲是一回事,让她主持这种涉及具体制度设计、利益分配的会议,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官吏和精明的村里老人,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心虚。
“去。”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轻轻推了她的后背一下,力道不大,却是一种明确的指令和支撑。
姬孟嫄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到那张旧椅子前,缓缓坐下。粗糙的硬木椅面并不舒适,祠堂内昏暗的光线让她必须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桌上铺开的粗糙纸张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但当她坐下,当你和律休等人自然而然地分坐于她两侧和下首时,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取代了紧张。她成了这个临时“立法机构”名义上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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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见众人落座,对姬孟嫄微微颔首,“英妃娘娘,可以开始了。今日会议,由你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拟定《下溪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章程》。从根本原则,到具体条目,逐条议定。”
姬孟嫄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她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你平日处理政务时的神态与节奏,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口:“诸位,那我们…便开始吧。首要之事,需明确合作社之根本性质与宗旨。律总办,你经验丰富,依你之见,当如何界定?”
她直接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抛给了在场最熟悉庶务的律休,既是一种试探,也是学习。
律休早有准备,略一沉吟,拱手道:“回娘娘,依卑职浅见,合作社既由新生居倡导、出资、技术支持,村民以上地、劳力入股,其性质当为‘公私合营,以工带农,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之新型经济联合体。宗旨…自是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他说得中规中矩,是官面文章。但姬孟嫄却微微蹙起了秀眉。她直觉感到,这样的界定太过宽泛,无法解决实际操作中必然出现的无数问题。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你。
你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平静地反问,声音在寂静的祠堂内格外清晰:“孟嫄,你觉得,我们耗费如此心力,在下溪村推行这合作社,最根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让新生居在这里多赚些银钱,还是为了让下溪村这百十户人家,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个‘下溪村’,能真正过上好日子,从此不再受饥寒流离之苦?”
问题如同利剑,直指核心。姬孟嫄浑身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看到的景象:面黄肌瘦的孩童、佝偻绝望的老人、被贫瘠土地榨干最后一丝希望的村民…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压过了任何关于利润的计算。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只为牟利,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既然如此,”你继续引导,声音平稳无波,“那么章程的第一条,根本宗旨,是否应定为‘立足本村,发展生产,保障社员基本生活,逐步提高共同福祉’?至于新生居的投入与可能的利润,应置于何种位置?”
姬孟嫄的眼睛亮了。她瞬间明白了你的意思。合作社的首要目标是社会效益,是村民的生存与发展,经济效益、投资回报,必须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且不能损害这个基础。
“殿下所言极是!章程首条,当明确此旨!新生居之投入,可视作扶持与长期投资,其回报应在于合作社壮大后之稳定分红与原料供应,而非短期竭泽而渔!”
她的话语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你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然而,紧接着,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娘娘,根本宗旨既定,然具体条款,千头万绪。”一位负责文书的年轻干事开口,他面前铺着纸笔,准备记录,“首要便是入股之制。村民土地,如何折算成股份?只论亩数,抑或需考量土地之肥沃贫瘠、水源远近、地形如何?旱地、水田、山坡地,价值岂可一概而论?此乃分配之基,若有不公,后患无穷。”
姬孟嫄再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只想过土地要入股,却未细想这“入股”二字背后如此复杂的换算。她迟疑道:“这…是否可按市价,或往年平均产出折算?”
另一位账房出身的干事摇头:“娘娘,市价波动甚大,且此等贫瘠之地,本无稳定市价可言。平均产出…此地连年歉收,几无产出可言,如何平均?且土地肥瘠不同,若只论亩数,拥有劣地之村民岂非吃亏?若细分等级,又如何评定?由谁评定?恐生争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姬孟嫄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信心。
“土地入股之外,尚有劳力入股。”又一位干事补充,“合作社运作,需人耕种、管理。村民以劳力入股,其工分如何计算?壮年男子与老弱妇孺,出力不同,工分是否应有差异?农忙与农闲,是否一致?此亦关乎分配公平。”
“新生居投入之资金、粮种、农具、乃至日后之技术指导,又该占多少股份?是算作借款收取利息,还是折价入股参与分红?若入股,比例几何?此事关乎新生居利益,亦关乎合作社长远发展,需慎之又慎。”
“再有,未来若有盈利,如何分配?是当年全部分红,满足社员眼前之需,还是留存部分作为公积,用于扩大再生产、抵御灾荒?分配比例又当如何?是按土地股多寡,还是按劳力工分,抑或二者结合?是否有保底分红,以确保最贫困者之基本生存?…”
一个个问题,现实、尖锐、环环相扣,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回答的。它们涉及公平与效率、眼前与长远、个体与集体、资本与劳动…是任何社会治理都无法回避的核心矛盾。姬孟嫄的额头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推入了汹涌的漩涡,各种念头相互碰撞,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她下意识地看向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困惑与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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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给她直接的答案。你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导师,总是在她思路陷入泥沼时,抛出一个带有启发性的问题,引导她自己去观察、去思考、去权衡。
“孟嫄,”当你听到关于土地股份的争议时,缓缓开口,“若土地股份占比过高,那些家中无地、或仅有薄田的佃户、贫农,在合作社中话语权便极低,分红也少。长久下去,合作社是否会变成新的大地主,而他们依旧是卖力气的长工?我们成立合作社的初衷,是让所有人有希望,还是再造新的不公?”
姬孟嫄浑身一凛。她瞬间想到了村里那几户赤贫的佃户,他们刚才在台下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绝不能如此!”她脱口而出,随即陷入沉思,“那…那是否可引入‘劳力股’?不,不仅是劳力股,或许…或许可按‘土地’与‘劳力’相结合来分配股份与分红?土地是基础,但改变土地面貌、创造产出的,终究是人的劳作!应让出力多者,亦能多得!”
“然土地乃根本,完全忽略土地价值,有地者亦会不满。”你适时点出另一面,“如何平衡?可否设定土地有‘基本股’,保障有地者权益,但同时大幅提高‘劳力工分’在分红中的比例,甚至设立奖励机制,鼓励多劳、优劳?让有地者得基础保障,让出力者得超额回报,是否更为妥当?”
姬孟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黑暗中被投入了火把。
“对!对!土地折股,可分上中下三等,按市价中位数折为‘土地股’,此为基础。而后,所有社员,无论有地无地,皆按出工情况赚取‘劳力工分’。年终盈余,先提留一部分作为公积金、风险金,剩余部分,可按‘土地股’占四成、‘劳力工分’占六成来分配!如此一来,有地者不亏,无地者有盼头,多劳者能多得!”
她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奔涌。
“至于新生居的投入…”她蹙眉思索片刻,“老师,我以为,新生居之投入,不宜占股过高,否则有与民争利之嫌,亦会使村民觉得仍是为新生居劳作。不若…将大部分投入,转为低息或无息借款,约定年限,由合作社盈利后逐步偿还。小部分关键技术与稀缺资源,可折为‘特别股’,但份额需严格控制,且不参与日常管理,只按约定分红。如此,既体现了新生居扶持之功,又确保了合作社以村民为主。”
你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想到借款与特别股的区别,说明她已经开始触及产权与治理的核心了。
“那么,合作社的钱粮物资,由谁掌管,大家才能放心?”你抛出下一个关键问题,“是新生居派人直接管理,还是由村民推举信得过的人?若是村民推举,如何保证他们不贪墨、不偏私?若由新生居派人,村民是否会觉得仍是外人做主,自己并无真正做主?”
“自然应由村民自己管理!”姬孟嫄这次回答得很快,但随即又陷入沉思,“可是…如何确保公正?全靠乡亲情面与道德,怕是不牢靠…”她目光扫过坐在下首、一直不敢插话的村长和几位族老,忽然灵光一闪,“可否…设立‘理事会’与‘监委会’?理事会由全体社员推举产生,负责日常经营决策;监委会亦由推举产生,但需与理事会人员互不兼任,专司监督钱粮账目、审核工分、监察理事作为?重要决策,如大宗支出、盈余分配方案,需经全体社员大会表决通过?新生居可派一两名干事作为‘特派员’,列席会议,提供建议,监督章程执行,但无直接表决权?”
这个想法已经颇为成熟,兼顾了民主自治与有效监督。连一旁的律休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然村民大多不识字,如何看懂账目?如何有效监督?”你继续追问,将问题推向更实操的层面。
“这…”姬孟嫄再次被难住,秀眉紧锁。半晌,她不太确定地说,“可否…定期将主要收支,用最简单明白的方式,比如画图、贴红榜,公之于众?监委会中,也必须有大家公认为人正直、哪怕不识字也心中有杆秤的老者?”
“可。”你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此为‘账目公开,民主监督’。可写入章程细则。此外,初期新生居可派账房协助建账,并教导村中聪慧少年学习简单记账,以为长久之计。”
就这样,在你抽丝剥茧般的引导下,在律休等人补充细节、提供实务经验的帮助下,在村长和族老们偶尔磕磕巴巴但反映最真实顾虑的插话中,姬孟嫄那颗原本有些混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最初的慌张与无措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思考的快感所取代。她开始学会,如何将一个宏大目标——“办好合作社,让村民过上好日子”——拆解成一个个具体而微的问题:土地、劳力、资本、分配、管理、监督…然后尝试为每个问题寻找尽可能公平、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她开始明白,治理不是在云端描绘美好蓝图,而是在泥泞中平衡各方利益,在琐碎中建立可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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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有人点起了油灯和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如同正在成型的、未来的缩影。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思考。简单的饭食被送入,众人匆匆扒拉几口,便又投入争论。草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各种只有当事人能看懂的符号。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雄鸡报晓,一份洋洋洒洒数十条、涵盖了合作社性质、宗旨、社员资格、入股方式(土地折股、劳力工分)、组织机构(社员大会、理事会、监委会)、财务管理、盈余分配、公积金与公益金提取、奖惩制度、以及最重要的——新生居与合作社的权利义务关系(借款协议、技术扶持、产品包销、特派员制度)的《下溪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章程(草案)》,终于艰难地诞生了。
虽然粗糙,虽然必定还有无数漏洞需要在实践中修补,但它确确实实,是这群人在破败祠堂里,用了一整夜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属于下溪村自己的“根本大法”。姬孟嫄看着那叠厚厚的、墨迹未干的草稿,再看看窗外透进的微光,以及周围人疲惫却闪烁着光彩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成就感与深沉责任感的情绪,充斥了她的胸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这是一个有了清晰方向的开始。
章程草案的拟定,仅仅是描绘了蓝图。而将蓝图变为现实,则需要双脚深深踏入泥泞之中。接下来的日子,你带着姬孟嫄和律休的团队,真正扎根在了下溪村。
所谓的“筹备办公室”,就在祠堂偏厅用木板临时隔出的一间小屋。你们吃住都在村里,与村民无异。姬孟嫄褪下了华美的宫装,换上了与村妇无二的粗布衣裙,长发用最简陋的木簪绾起,脸上不施脂粉。起初,这并未能完全掩饰她通身的气度与绝丽的容颜,仍引来不少好奇甚至敬畏的目光。但很快,村民们发现,这位“天仙似的娘娘”,是真的会挽起袖子,踏进泥泞的田地,是真的会坐在门槛上,耐心听老农唠唠叨叨说上半个时辰的种田经,也是真的会为了地界的一尺之争、工分计算的一厘之差,而较真到底。
白天的任务繁重而具体。你让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汇报,而是必须亲自下到田间地头,走到每一户村民家中。
土地丈量,是首要难题,也是利益攸关的焦点。村里仅有简陋的丈量工具,且许多地界经年累月早已模糊不清,全凭老辈人口口相传或地头几块模糊的石头为记。张三家说李四家多年前多占了一垄沟,李四家说王五家的田埂去年雨水冲垮了侵过来几分…类似争议,几乎存在于每一块相邻的土地之间。过去大家守着贫瘠的土地勉强糊口,些许边界模糊也就忍了,可如今土地要折价入股,关系到未来分红的“股份”,寸土必争的心态立刻凸显。
你让姬孟嫄亲自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第一次面对两个脸红脖子粗、各执一词、嘴里冒着唾沫星子的老汉时,姬孟嫄是懵的。她试图讲道理,引用章程原则,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只顾挥舞着早年的、模糊不清的“地契”(如果那能叫地契的话)或者扯出几十年前的旧账。你并不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姬孟嫄急得额头冒汗,最后灵机一动,不再试图裁判几十年前的旧账,而是提议:“两位叔伯,往年收成,这块有争议的地,大概能打多少粮?”
两人报了数,相差不大。
“既如此,我们不如往前看。这块地,无论最后如何划定,都按它能打的粮食,折中算一个‘标准亩’。今年合作社统一开垦,收成好了,大家按股分红,比往年自己种只多不少。何必为了一分一厘的旧账,耽误了整块地、乃至全村的好收成?若是信不过我,咱们现在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块地单独划出来,做个记号,年底桑叶长起来之后,单独算这块地的收成,看看按你们的说法,到底差多少!若差得多,合作社补上!但若差不多,甚至因为统一耕种还多了,这多出来的,又怎么算?”
她的话未必多高明,但抓住了关键:未来的收益远大于争执的这点历史旧账。而且她提出单独核算、公开比较的方法,看似笨拙,却最大程度做到了公平公开。两个老汉吵了半天,也觉得为了一点陈年旧账耽误即将到来的好年景不划算,又有全村人看着,最终嘟嘟囔囔地接受了折中的“标准亩”方案。
类似的问题层出不穷。王五是村里的老光棍,除了两间快倒的破茅屋和几分薄田,一无所有。他最大的担忧不是地界,而是自己死后:“娘娘,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干几年。我入了股,要是哪天腿一蹬去了,我这股咋办?是归了合作社,还是能留给谁?可我…我连个摔盆的儿子都没有啊!” 说着,混浊的老眼里竟淌下泪来。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耐心解释,章程里写了,股份可以继承,若无直系亲属,亦可由本人指定同宗近支继承,若都无,则收回合作社,但合作社需从公益金中拿出一部分,为其办理后事。老人将信将疑,姬孟嫄便让文书当场将这条款用最直白的话写在一张粗纸上,按上合作社筹备组的大印,又让村长和几位族老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交给老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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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纸您收好,将来无论是我,还是村里,还是新生居,都认这个!” 老人捧着那张纸,像捧着救命符,颤巍巍地又要下跪,被姬孟嫄死死扶住。
赵六家的婆娘,是个精明的妇人。她家劳力足,土地也多,本应是合作社的积极分子。但她却拉着姬孟嫄,悄悄问:“娘娘,我家那口子和两个小子下地干活,算工分。可我在家做饭、喂猪、带娃,一天从早忙到晚,就不算为合作社出力了?他们爷仨干重活,吃的也多,我不把家操持好,他们哪有力气下地?这…这不公平吧?”
这又是一个章程草案未曾细想的灰色地带。家庭内部劳动的价值,如何衡量?姬孟嫄一时语塞,再次看向你。
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合作社要兴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是大家齐心,多种蚕桑?” 姬孟嫄迟疑道。
“齐心,心气顺是关键。若后方不稳,前方如何尽力?” 你缓缓道,“合作社,并非只是田间地头的联合,亦是家庭的联合,生活的联合。完全忽略家务劳动,尤其对劳力多之家庭,确有失公允。然若皆计工分,如何度量?做饭与下地,孰轻孰重?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姬孟嫄沉思良久,才对那妇人道:“婶子,您说的在理。合作社能有收成,前方出力重要,后方保障也重要。然家务之事,难有统一标准。不若这样,合作社之盈余分配,除按土地、劳力股分红外,每年再单独提一笔‘家庭补助’,按各家在合作社登记之劳力人数、及大致年龄(区分壮劳力、半劳力)发放些许钱粮,专项用于补贴家用。此非工分,乃合作社对社员家庭之体恤。您看如何?”
既承认了家务劳动的价值,又避免了将其纳入复杂的工分计量体系,用普惠性的家庭补助来平衡。妇人虽觉得不如直接算工分来得痛快,但觉得“体恤”二字听着舒坦,且确有利可图,便也满意了。此事后来被补充进章程细则,成为“社员福利”的一条。
这些事,琐碎、复杂、甚至有些可笑,充满了各种难以预料的困难和人性的微小算计。姬孟嫄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裙裾上沾满泥点,手上被粗糙的农具、纸张甚至情绪激动的村民无意中划出细小的伤口,白皙的脸颊也被江南春日已颇具热力的太阳晒得微红,甚至隐隐有脱皮的迹象。晚上回到祠堂偏殿那简陋的住处,常常累得不想说话。
但你要求她,必须耐心地、公平地处理好每一件事。因为你要让她明白一个最深刻、也最朴素的道理——所谓的“国泰民安”、“政通人和”,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正是由这无数看似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所构成的。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不仅要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视野与魄力,更要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耐心与细致,要能弯下腰,去倾听最微弱的声音,去解决最具体的纠纷。仰望星空,确立方向固然重要;但脚踏实地,一步步走稳,才是通往目标的唯一途径。
在这样高强度、全方位贴近泥土的实践锻炼下,姬孟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浮华,迅速成长。她晒黑了些,但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手上磨出了薄茧,却更显有力;她的眼神褪去了最初的娇憨与茫然,变得沉静、锐利,思考时微微眯起,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豹。她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学会了在嘈杂中捕捉关键,在争执中寻找平衡,在困局中另辟蹊径。她身上那种“金枝玉叶”的娇气与疏离感日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经过最基层的磨砺、真正触摸到民生脉搏后才能拥有的沉稳、干练与由内而外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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